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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荷哭得浑身颤抖,那根红头绳散开了。
陆熙向前踏出一步,平静地站到了苏晚荷身旁,将她瑟瑟发抖的身影半掩在身后。
青衫拂动,并无逼人气势,却让喧嚣瞬间一滞。
苟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陆熙平静无波的脸。
那双温润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让他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色厉内荏地伸出手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
“你……你想干什么?!”
“我警告你不要乱来!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你难道还想杀人不成?!”
“有没有天理了!欠租金不还,还要对债主动手?!还有没有王法了!”
周围的村民也被这变故惊住,交头接耳声嗡嗡响起。
目光在陆熙、地上的苏晚荷和跳脚的苟富贵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好奇。
苏晚荷似乎感觉到身边的阴影。
她从臂弯里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眼神空洞茫然,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陆先生……”
陆熙只是淡淡开口:“只是一点房租。你,未免言语过分了。”
“我过分?!”
苟富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猛地收回手,胸膛起伏,脸上的横肉抖动,刚想破口大骂。
陆熙的手已探入了青衫怀中,取出什么东西。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摊开了手掌。
掌心之上,静静躺着一枚……石头?
苟富贵的怒骂卡在喉咙里,眼睛猛地瞪大。
灵石!
他死死盯着那枚灵石,呼吸急促了一瞬。
这一枚,足以抵得上苏晚荷好几年的租金!
这外乡人竟然随手就拿出来替她交租?
刹那间,苟富贵心念电转。
“他肯拿出灵石讲道理,而不是直接动手。”
“说明他即便有些修为,也高不到哪里去,至少有所顾忌。”
想通此节,苟富贵眼中露出一种“吃定对方”的笃定。
他脸上挤出一个讥诮的笑容:“灵石?呵呵,好东西啊!”
“看来这位公子,是个懂规矩的体面人。”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上的苏晚荷,目光淫邪:
“可惜啊,你这灵石,我不要!”
“晚荷,房子,你想继续住,可以!”
“条件,我上次就说得很清楚了!”
“做我的女人!”
“嘿嘿……今晚,就搬到我那儿去!好好伺候老子,别说房租,以后吃香喝辣,少不了你的!”
“要不然……现在就给老子滚蛋!带着那个小野种,一起滚!”
“哗——!”
围观的村民彻底炸开了锅!
“灵石?!那真是灵石?!”
“我的天,这外乡人好大手笔!一枚灵石够买多少亩地了?”
“苏晚荷真被人包养了?这外乡人看着人模人样,怎么……”
“苟老爷连灵石都不要?他这是铁了心要苏晚荷的人啊!”
“唉,晚荷也是命苦,可这事儿……不清不楚的。”
几个原本对苏晚荷有些朦胧好感的年轻后生。
看着地上狼狈却难掩丰韵的女子,又看看那气度不凡的青衫人。
再听听苟富贵那赤裸裸的胁迫,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最终都叹了口气,默默挪开了目光,或低头,或转身。
苟富贵看着地上蜷缩颤抖、泪人儿般的苏晚荷。
又瞥了一眼旁边依旧平静的陆熙,心中更加笃定。
“哼,苏晚荷,你这个蠢女人。”
“稍微吓唬几下,拿房子拿捏你,你就只能哭,连跑都不敢跑。”
“这崖湖村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你一辈子的笼子。你根本不敢,也没本事离开这里。”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陆熙。
“这个外乡人……倒是个变数。”
“如果他铁了心要带苏晚荷走,离开崖湖村,那还真有点麻烦。”
“不过……”
苟富贵的目光落在苏晚荷那张露出恐惧的脸蛋上。
又扫过她丰腴诱人的身段,心中冷笑。
“就凭苏晚荷这蠢笨守旧的性子?”
“她这辈子最大的胆子,恐怕就是去镇上交鱼换盐。”
“外面的世界?她听说过吗?她敢想吗?离开这村子,她靠什么活?”
“靠这张脸和这身子?那还不如跟了我苟富贵,至少在村里还能有个窝。”
“这外乡人或许能给她灵石,但能给得了她胆子,给得了她离乡背井的勇气吗?”
“她不敢的。她骨子里就怕,怕改变,怕未知,怕一切她那个蠢脑子理解不了的东西。”
想到这里,苟富贵心中大定。
没错,苏晚荷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这外乡人有点钱又如何?
根本改变不了这蠢女人只能依附强者的本性。
灵石他要不要都行,但这女人,他今天要定了!
此时,苏晚荷呆呆地听着周围的议论。
那些“包养”、“姘头”的字眼进入她空茫的脑子里。
陆先生……给了灵石?
苟叔不要灵石……
苟叔要我做他的女人……
不然就要赶我走……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得更紧了,仿佛想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陆熙静静地听着苟富贵的叫嚣,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
然后,在苟富贵最志得意满的时候。
陆熙缓缓地,收回了摊开的手掌。
那枚灵石,安静地躺在他手心。
他低头,看了看灵石,又抬眼,看向苟富贵,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惋惜:
“你确定,不要这个?”
“不要!”
苟富贵斩钉截铁,嗤笑道:“小子,听不明白人话?”
“老子要的是她的人!识相的,拿上你的破石头赶紧滚!不然……”
陆熙点了点头,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
“好。”
他说。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茫然望来的苏晚荷的注视下。
他拿着那枚灵石的手,轻轻一握。
“咔嚓。”
仿佛捏碎了一颗晒干的花生。
陆熙摊开手。
掌心,那枚本该坚硬无比的灵石,已然化为了一小撮粉末。
微风拂过,些许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飘落,落入尘土。
“……”
整个村口,死一般的寂静。
苟富贵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珠凸出,死死盯着陆熙那只摊开的手掌。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苏晚荷也忘了哭泣,茫然地看着陆熙的手。
陆熙目光平静地落在苟富贵脸上,温声道:
“我给过你体面。”
“现在,你选的路,只剩下最后一种走法了。”
他的手已搭在腰间那柄长剑剑柄上。
“噌——”
一声清越悠长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他动作很慢,一寸寸地,将那柄长剑拔出。
挺拔的青衫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与缓缓出鞘的雪亮剑身融为一体。
剑刃反射着最后的日光,寒芒流转,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他拔剑了!”
“真要动手?!”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灵石啊!说捏碎就捏碎了!”
“灵石硬得很!我听镇上的武师说过,凝气中期的修士都未必能掰断!”
“能瞬间捏成粉……至少是凝气巅峰!”
“苟老爷这次……踢到铁板了!”
围观的村民惊骇欲绝,纷纷后退,看向陆熙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苟富贵的脸已从惨白转为死灰,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看着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又看看陆熙平静无波的脸,手指颤抖地指向陆熙:
“你……你……修士!你是修士!”
“你不能……不能滥杀无辜!我有契纸!我收租天经地义!你……”
恐惧让他语无伦次。
“哼!现在知道怕了?晚啦!”
林雪在一旁叉着腰,小脸上满是兴奋,杏眼亮晶晶的。
“师尊平时最和气了!可一旦真的生气……哼哼!”
她没再说下去。
但那雀跃的语气和看向苟富贵仿佛看死人的眼神,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度。
苏晚荷坐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陆熙拔剑的身影。
她看着那寒光闪闪的长剑。
看着陆熙那依旧温和、此刻却莫名染上肃杀感的侧脸。
“陆先生……要杀人?”
“为了我?”
心底有一丝暖流涌过,但紧随而来的,是慌乱和不适。
“可是……杀人,是不对的。”
“娘说过,杀人偿命,是天大的罪过。”
“陆先生是好人,他帮我,请我吃饭,还替我出头……”
“可如果因为我杀了人,背上罪孽,那我岂不是害了他?”
她宁愿自己继续被苟富贵逼债、羞辱,甚至……甚至真的屈从。
也不想看到温和的陆先生手上沾血,尤其是为她。
“不行……不能杀人……”
她嘴唇翕动,想阻止。
但也就在这时。
陆熙握着剑,手腕轻轻一转。
剑锋在空中划过一个平缓的弧度,带起细微的风声。
然后。
他转过身,面向着坐在地上的苏晚荷。
他微微俯身,将长剑递到了苏晚荷的面前。
剑柄朝她。
“晚荷。”
陆熙的声音响起,依旧温润平和。
“你,去把他杀掉。”
“……”
啊?!
苏晚荷彻底懵了。
她仰着脸,眼睛瞪得极大,倒映着近在咫尺的剑柄,和陆熙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
“我……我去?”
“陆先生……让我去……杀苟叔?”
巨大的荒谬感,让她空茫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剑柄,又顺着剑身,看向尽头那张温和、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陆先生……”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不知所措,“我……我吗?”
她伸出手指,迟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陆熙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握着剑柄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分。
“对,你。”
“剑给你。”
“人,就在那里。”
陆熙的手,轻轻拍在苏晚荷的肩头。
苏晚荷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
“拿好。”
苏晚荷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看着那柄长剑,眼神空洞。
杀鱼剖腹的菜刀,她拿过无数次,刀刃磨得雪亮,能轻易划开鱼腹。
可那是鱼。
这是……剑。
用来杀人的剑。
她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陆先生……”
她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
陆熙没有解释,只是维持着递剑的姿势。
目光平静地越过她,看向前方。
苏晚荷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看陆熙平静无波的侧脸。
又看看地上苟富贵那张从惨白迅速转为惊疑、最终定格在一种荒谬狂喜上的脸,脑子里一团乱麻。
她不懂,完全不懂。
陆先生不是帮她吗?
为什么要给她剑?
她自己连杀只鸡都怕,怎么拿剑?
可陆先生就站在那里,手摊开着,等着。
那是一种比苟富贵咆哮更让她心慌的压力。
她终于伸出了手,指尖触到剑柄,像被烫到一样蜷缩了一下。
又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它。
剑比她想象的沉。
她几乎握不住,剑尖下垂,微微颤动,在泥土上划出一道浅痕。
她整个人也跟着剑在抖。
仿佛那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站不稳。
“去吧。”
陆熙又说。
很简单的两个字。
然后,他松开了按在她肩头的手,向后退了半步,负手而立,侧过了身。
目光投向远处暮色笼罩的田野,不再看她。
苏晚荷的心,沉到了谷底。
“陆先生!”
她带着哭音喊。
“我……我不会……我不敢……”
没有回应。
陆熙的背影沉默。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此刻也安静下来,连交头接耳都没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个外乡高人要苏晚荷动手?
这可比他自己出手劲爆多了!
另一边,苟富贵脸上的血色慢慢回来了,甚至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
他刚才确实被吓破了胆,那捏碎灵石的一手,让他以为今天必死无疑。
可结果呢?
那青衫人居然把剑给了苏晚荷?
“哈……哈哈哈!”
苟富贵喉咙里发出笑声,最终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狂笑。
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握着剑的苏晚荷:
“苏晚荷!就凭你?拿剑杀我?”
“来,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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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挺起胸膛,用力拍了拍自己肥厚的胸口。
“剑给你了!看见没?老子胸口就在这里!你有种就往这儿捅!”
“你不是恨我吗?不是怕我逼你吗?来啊!杀了我,房子是你的,租子也不用交了,一了百了!”
“可你敢吗?嗯?苏晚荷?”
他脸上的肥肉抖动,眼神像毒蛇一样黏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拿过最重的东西就是你那破鱼篓!”
“你除了会哭,会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摆布,你还会什么?”
“把剑给我放下,跪下来求我,说不定老子心情好,还能饶你一次……”
苏晚荷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手里的剑抖得几乎要脱手。
她看着苟富贵逼近的狰狞面孔。
又回头看向陆熙沉默的背影,无助和恐惧快要将她撕裂。
“不……不要过来……”
她哭喊着,胡乱挥舞着手里的长剑,剑尖在空中划动,离苟富贵还有老远。
“陆先生!陆先生你救救我!求求你了!”
她转向陆熙的背影,充满了哀求。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求您别这样……您帮我……您帮帮我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跪下去。
陆熙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
苏晚荷的哭求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陆熙侧脸上一闪而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不耐。
而是失望。
苏晚荷浑身冰冷,连血液都仿佛冻结了。
“失望?”
“陆先生……对我失望了?”
这个认知让她无法承受。
她一直觉得,陆先生是不同的。
他温和,强大,请她吃饭,帮她解围,说她“心地纯善”。
在他面前,她不再是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苏晚荷。
她笨拙地想帮忙,想回报,哪怕只是带路找房子。
可现在,陆先生对她失望了。
因为她不敢拿剑?
因为她只会哭?
因为她……真的就像苟富贵和所有人认为的那样,是个只会发抖的累赘?
不……不要……
她宁愿陆先生骂她,打她。
甚至像苟富贵那样羞辱她,也不想看到他眼中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望。
那比杀了她更让她难受。
“哈哈哈!看见没?看见没!”
苟富贵得意地狂笑。
“苏晚荷,你就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
“把剑扔了!给老子跪下!”
“听到没有!!”
苏晚荷握着剑,呆呆地站着。
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空洞得吓人。
陆熙那抹失望的神情,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反复灼烧。
苟富贵的叫骂,周围的寂静,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变得遥远。
只有心口那里,冰冷一片,空荡荡的,不断下坠。
废物……
只会哭……
只会发抖……
连陆先生都对我失望了……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空茫的脑海:
如果……如果我不是废物呢?
如果……我能拿起这把剑呢?
陆先生……会不会就不失望了?
这个想法简单,甚至有些蠢。
但它出现的瞬间,就像一道火苗,在她绝望的心底燃起。
她不再看陆熙的背影,也不再听苟富贵的叫骂。
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那柄越来越沉的长剑上。
拿起来。
像拿菜刀那样。
然后……
她不知道然后该做什么。
但“拿起来”这个念头,成了此刻支撑她全部意志的唯一支柱。
苟富贵见她眼神发直,握着剑的手似乎不再那么抖了,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立刻把这归为错觉。
苏晚荷?拿剑?笑话!
他脸上嘲弄更甚,甚至故意又往前逼近一步,胸膛几乎要顶到那颤抖的剑尖。
声音拔得更高:
“来啊!苏晚荷!照着这儿捅!”
“杀了我,你就自由了!再没人逼你交租,再没人骂你是骚货!”
“多好的事儿啊!你还在等什么?”
“是不是心里其实想得很?恨不得我死?那就动手啊!证明你不是只会脱裤子勾引男人的贱货!”
“还是说……你骨子里就喜欢被人逼,被人欺负?嗯?”
“我告诉你,就算你今天有这青衫人撑腰,他走了呢?”
“这崖湖村还是老子的天下!你逃不掉!”
“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今晚就给老子滚到床上来!你自己选!”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
那青衫人把剑给苏晚荷,分明是在考验她,想看这女人有没有胆色反抗!
只要自己用更恶毒的话压垮她。
让她彻底崩溃,让她在“恐惧”和“顺从”中选择后者。
那青衫人自然会觉得这女人烂泥扶不上墙,说不定就此放弃,拂袖而去!
到时候……
苟富贵眼中闪烁着光芒。
“选啊!苏晚荷!是当一辈子被老子踩在脚下的烂泥,还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晚荷动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近在咫尺的胸膛,捅了过去!
“噗嗤!”
剑尖毫无阻碍地,没入了苟富贵绸缎衣衫下的皮肉。
不深,大概只进去了一寸多。
但确确实实,刺进去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苟富贵脸上的狞笑僵住。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
那里,一截灰扑扑的铁条露在外面,剑柄握在青筋微凸的女人手中。
绸缎上,一点暗红迅速晕开。
不疼。
至少第一瞬间,是麻木的。
然后,剧痛才海啸般席卷而来。
“呃……啊……?!”
苟富贵眼珠猛地凸出。
她……她真敢?
她怎么敢?!
她怎么可能……刺中我?
他想一把夺过那把长剑,再掐死这个胆大包天的贱人!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就在苏晚荷刺出那一剑的瞬间。
一股沉重如山岳的力量,轰然降临,将他死死锁在原地!
他周身的空气变成了铁浆,将他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都浇筑凝固。
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连眼珠的转动都变得艰涩无比。
只能眼睁睁看着,感受着。
“啊——!!!”
凄厉的惨叫,从苟富贵口中爆发出来!
他魂飞魄散,想要挣扎,可身体依旧纹丝不动。
苏晚荷也被惨叫惊得踉跄着后退两步,长剑被拔出,又掉在地上。
她看着苟富贵胸口晕开的血迹。
看着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看着他张着嘴发出杀猪般嚎叫的模样,大脑一片空白。
我刺中他了?
血……是血……
他为什么不动?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陆熙。
陆熙不知何时已转回身,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似乎带着一丝赞赏。
陆先生……在看我。
他没有对我失望。
他好像是高兴的?
“轰”的一声,苏晚荷感觉一股滚烫的洪流,从脚底冲上头顶,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麻木的身体,那空白的脑子,仿佛被这股洪流点燃!
苏晚荷低头,看向脚边的长剑。剑身上沾着一点暗红。
“晚荷姐姐!捡起来呀!”林雪在一旁急得跺脚,小脸兴奋得发红。
“他还没死呢!坏人还没受到惩罚!”
苏晚荷看看林雪,又看看陆熙。
最后,视线落回地上哀嚎不止的苟富贵身上。
坏人……
惩罚……
陆先生……在看着我……
她弯下腰,手指颤抖着,再次握住了那沾血的剑柄。
她走上前,看着苟富贵涕泪横流的脸。
脑子里只有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念头:
斩下去!
像斩断那些缠住渔网的水草!
像剁开那些咬钩的鱼头!
“啊啊啊——!!”
“我让你逼我!!”
“我让你骂我!!”
“我让你欺负我!!”
她举起剑,毫无章法,闭着眼,朝着那张脸,那具肥胖的身体,胡乱地斩了下去。
“啊——!!饶命!!晚荷饶命!!我不敢了!!房子给你!!租子不要了!!啊——!!!”
“杀人了!!苏晚荷杀人了!!”
“我的腿!我的胳膊!救命啊——!!”
苟富贵的惨叫一声惨过一声。
他拼命想躲,想挡,可身体依旧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锁住。
只能像个木桩一样,承受着那长剑一次次落下。
皮开肉绽,鲜血飞溅。
场面并不华丽,有些笨拙和血腥。
苏晚荷根本不会用剑,只是凭着本能胡乱劈砍,力气也不大,造成的多是皮肉伤。
但正是这种毫无技巧、纯粹发泄般的攻击。
配合苟富贵那动弹不得的诡异状态,反而显得更加骇人。
周围的村民早已看呆了。
眼看着平时作威作福、欺男霸女的苟富贵像条死狗一样。
被平时最好欺负的苏晚荷砍得惨叫连连,一种快意和兴奋出现。
“我的娘咧……真砍了……”
“苟老爷他……咋不动弹?”
“活该!让他欺负晚荷!”
“砍得好!使劲砍!”
“早就该有人收拾这老畜生了!”
“晚荷妹子……原来这么虎?”
低声的议论变成了兴奋的惊呼。
不少人甚至忍不住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脸上露出了畅快神色。
没人觉得害怕,只觉得解气!
苟富贵被当众砍杀,这消息足以让整个崖湖村津津乐道好几年!
终于,在苏晚荷不知第几次挥剑。
砍在苟富贵肥厚的肩膀,溅起一蓬血花后,苟富贵那杀猪般的惨叫戛然而止。
他圆瞪着眼睛。
脸上凝固着恐惧,肥胖的身躯晃了晃,然后“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胸口微微起伏,人还没死透,但显然已经昏死过去。
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模样凄惨无比。
锁住他的那股无形力量,也消散。
苏晚荷喘着气,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长剑,剑尖垂地,滴滴答答往下淌着血珠。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苟富贵,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剑。
再看看周围村民那一张张兴奋的脸。
最后,茫然地、踉踉跄跄地转过身,朝着那道青衫背影走去。
陆熙已经转回了身,静静地看着她走来。
苏晚荷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弱发颤:
“陆先生……我照您说的做了……”
“我杀人了……”
她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不知所措。
“哈哈!杀得好!”林雪跳起来,拍着手,杏眼里满是兴奋的光。
“对付这种恶霸,就该快意恩仇!晚荷姐姐,你以后说不定能成女侠呢!”
陆熙静立在那里,青衫拂动,纤尘不染,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只是垂眸,目光沉静地落在苏晚荷脸上。
片刻,他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甚至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落在一直紧紧盯着他反应的苏晚荷眼中。
却像漆黑天幕骤然划过的第一缕曦光,照亮了她全部的世界。
他……笑了。
陆先生……对着她……笑了。
没有失望,也没有嫌弃,而是赞许!是满意!
这个认知像酒,冲上苏晚荷的头顶,让她晕眩的脑子更加昏沉。
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战栗的狂喜和满足。
他高兴了。
是因为我。
我做到了他想让我做的事。
苏晚荷此刻几乎听不见林雪的声音。
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牢牢系在眼前这袭青衫上。
然后,陆熙伸出手。
掌心轻轻覆上了苏晚荷的头顶。
他揉了揉。
力道温和,带着点安抚。
苏晚荷浑身剧烈地一颤,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
她不由自主地微微眯起了眼。
下意识地将脸颊向他温热的掌心方向,极其依恋地蹭了蹭。
陆熙眼中那抹清浅的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
他收回了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脸上,说道:
“不错。”
“我很满意。”
话语落入苏晚荷耳中。
一股酸涩和暖流冲上鼻腔,眼泪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
她顾不上擦,就那样仰着脸,痴痴地望着陆熙,望着他含笑的眼眸,望着他温和的容颜。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着泪痕、却莫名让人觉得灿烂幸福的笑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