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柱闭锁的难题,随着高精度车床和施密特的到来,迎刃而解。
枪管的问题,也因为克虏伯特种钢的到位,和施密特掌握的核心热处理技术,而有了解决方案。
然而,一个最根本,也是最巨大的拦路虎,横在了秦教授和施密特团队的面前。
那就是MG42那标志性的一体式冲压机匣的制造。
冲压工艺,是现代工业流水线生产的核心。
它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和极高的效率,将一块普通的钢板,冲压成复杂的、标准化的零件。
MG42之所以能够被称之为“撕布机”,并不仅仅是因为它那恐怖的射速,更是因为它那颠覆性的,以冲压件和焊接件,代替了大量传统切削件的生产方式。
这使得它的生产成本和工时,被压缩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
可以说,没有冲压工艺,就没有真正的MG42。
然而,要实现这种工艺,需要一个最基本的前提。
那就是大型冲压机。
动辄数百吨,甚至上千吨的压力,才能将坚硬的钢板,像揉面团一样,塑造成想要的形状。
而这种代表着现代工业力量的巨兽,在整个中国的土地上,都凤毛麟角。
更不用说,是在大别山深处,这个连电力都无法完全保证的,小小的山洞兵工厂里。
“没有冲压机,就无法量产。这是个死结。”
在一号工坊的技术研讨会上,施密特摊开双手,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他最初提出的替代方案,是放弃冲压工艺,回归到传统的铣削加工。
也就是用一整块钢材,通过车、铣、刨、磨等工序,一点一点地,将整个机匣的形状,给“雕刻”出来。
这种方法,在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它带来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首先,是生产效率的急剧下降。制造一个铣削机匣的时间,足够生产出几十个冲压机匣。
其次,是成本和重量的剧增。大量的金属被切削掉,造成了惊人的浪费,而最终成品的重量,也远比冲压件要重得多。
如果真的采用这种方法,那造出来的,就不是MG42了。
那是一款全新的,造价昂贵,生产效率低下,笨重无比的“独立纵队牌重机枪”。
这完全违背了李逍遥对这款武器“低成本、可大量生产、火力凶猛”的定位。
项目,似乎陷入了僵局。
整个兵工厂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压抑。
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距离成功,只差这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但这一步,却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甚至连施密特都开始考虑,是否要对整个设计进行颠覆性修改的时候。
秦教授,却把自己关在了办公室里,整整两天两夜,没有出门。
他把自己埋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中外技术资料里,拼命地寻找着破局的办法。
第三天,当他推开办公室大门的时候,双眼布满了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但他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冲进会议室,将一张刚刚绘制好的,墨迹未干的草图,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我有一个想法!”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张草图上。
草图上画的,不是什么精密的机械。
而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古老,甚至有些原始的装置。
一个利用杠杆原理,由一个巨大的,被高高吊起的锤头,和一个结实的底座组成的,简易锻锤。
“这是……”施密特看着这张图,有些疑惑。
“水力锻锤!”秦教授指着图纸,兴奋地说道,“这是我们中国古代,用来锻造铁器的一种工具!利用水流的冲击力,带动水车转动,然后通过凸轮和杠杆,将一个重达数百斤,甚至上千斤的铁锤,举起,再落下,从而实现对烧红的铁块,进行反复锻打!”
他抬起头,看向施密特,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施密特先生,你说的没错,我们没有几百吨的冲压机。但是,冲压的本质,不就是在单位时间内,对金属施加一个巨大的,瞬间的冲击力吗?”
“既然我们无法在‘压力’上达到要求,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换一个思路,在‘冲击力’上,做文章呢?”
“如果我们能制造一个足够重的锤头,将它举到足够高的高度,然后让它自由落体,砸在我们的模具上!它所产生的瞬间冲击力,能不能达到冲压钢板所需要的强度?”
秦教授的这番话,如同石破天惊,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施密特。
他的大脑,飞快地计算着。
重量,高度,加速度,冲击力……
几分钟后,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秦教授,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秦……你……你简直是个天才!”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但理论上,是完全可行的!
“我们没有足够强劲的水流,来驱动这么大的锻锤。”施密特很快又指出了新的问题。
“但我们有那个!”秦教授指向工坊外,那台被当成备用动力源,缴获来的火车头。
“蒸汽机!”
“我们可以利用蒸汽机的活塞运动,来代替水车!制造一台,简易的,蒸汽驱动的,土法冲压机!”
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让整个兵工厂,都彻底沸腾了。
秦教授和施密特,两位东西方的技术巨匠,联起手来,带领着整个兵工厂里,最有经验的技术员和老铁匠,开始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创造。
他们没有图纸,就自己画。
他们没有材料,就去废旧的武器堆里,自己找。
他们把缴获来的,被炸断的铁轨,融化后,铸造成了一个重达数吨的,巨大的锤体。
他们用最坚硬的岩石和钢板,搭建起了一个无比坚固的基座。
他们拆下火车头的传动装置,用齿轮和杠杆,设计出了一套虽然简陋,但却有效的传动和释放机构。
整个一号工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热火朝天的工地。
敲击声,焊接声,号子声,咒骂声,夹杂着德语和中文的争论声,二十四小时,不绝于耳。
一个星期后。
在那个巨大的山洞里,一台高达十余米,看起来像个由废铜烂铁拼凑起来的,狰狞的钢铁巨兽,拔地而起。
当火车头的锅炉被点燃,高压蒸汽被注入气缸。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个数吨重的巨大锤头,被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举到了最高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块被固定在模具上的钢板。
“放!”
随着秦教授一声令下。
“轰!!!”
一声前所未有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山洞里炸开。
地动山摇。
仿佛整个天堂寨,都为之颤抖。
当烟尘散去,人们冲上前去。
一块完整的,虽然边缘还有些毛糙,但形状和尺寸,都完全合格的机匣冲压件,静静地躺在那里。
成功了!
他们成功了!
整个兵工厂,在一瞬间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疯狂的欢呼声!
无数的工人,将满身油污的秦教授和施密特,高高地举起,抛向了空中。
施密特在半空中,看着同样兴奋得像个孩子的秦教授,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他用一种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生硬的中文,由衷地赞叹道:
“秦,你是……魔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