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儿庄北线,再无战事。
李逍遥的电报通过无线电波,传到第五战区临时指挥部。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李宗仁拿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手有些微微发抖。
白崇禧、徐祖诒等一众高级将领,全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几行字。
坂垣授首。
敌已溃不成军。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炮,在所有人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赢了?
那个自开战以来,一路势如破竹,凶名赫赫的甲种师团,号称“钢军”的坂垣师团,就这么被全歼了。
师团长坂垣新二郎,被阵斩。
“德邻公,这……”白崇禧的声音有些干涩,扶了扶眼镜,试图再次确认。
“电报确认无误吗?”
一名参谋军官快步冲过来,脸上是无法抑制的喜悦。
“确认无误!长官!我们反复核对了三遍!是独立师的电台,是李逍遥师长的专用密码!”
“而且,我们刚刚收到前线观察哨的报告,北线的炮声和枪声已经完全停了!日军的阵地上,到处都是溃散的散兵,还有我们的人打出的胜利信号弹!”
指挥部里压抑已久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赢了!”
“我们赢了!!”
“狗娘养的坂垣师团,完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吼了出来,紧接着,欢呼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整个院子。
那些平日里注重仪表的将军们,此刻也顾不上什么风度。
他们互相拥抱着,用力地拍打着对方的后背。
有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太久了。
从淞沪会战的饮恨,到南京城节节败退。
压抑在心头,压抑在整个国家头上的阴霾,实在是太久,太沉重。
他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捷,来重新点燃所有人的希望和斗志。
现在,这场胜利,由那个年轻的八路军师长,李逍遥,以一种近乎神话的方式,送到了他们面前。
李宗仁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
目光扫过狂喜的众人,最后落在了地图上那个依旧被日军重兵包围的台儿庄城。
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候。
但将士们需要鼓舞。
“传我命令!”
李宗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格外洪亮。
“在台儿庄城内,给我摆庆功宴!”
“我要亲自,为李逍遥师长,为独立师的弟兄们,为所有在北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庆功!”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仅传遍了第五战区,更以最快的速度,上报至重庆和延安。
重庆,山城官邸。
校长拿着电报,在地图前久久不语,半晌,才对身边的戴笠说了一句。
“这个李逍遥,真是我的关云长啊……可惜,可惜了……”
延安,杨家岭的窑洞里。
几位领袖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看着电报内容,同样是彻夜未眠。
一支烟接着一支烟,窑洞里烟雾缭绕。
“好一个李逍遥!好一个独立师!”
“他不是在打仗,他这是在给整个中国的抗战局势,注入一剂强心针!”
台儿庄城内的临时指挥部里,一场在战火中显得格外奢侈的庆功宴,被迅速地布置了起来。
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从后方紧急运来的猪肉、缴获的日军罐头,和一坛坛呛人的地瓜烧。
气氛,却比任何国宴都要热烈。
李宗仁亲自端着酒碗,走到了李逍遥的面前。
此刻的李逍遥,已经换下了一身硝烟弥漫的军装,但眉宇间的疲惫却掩饰不住。
身边,是同样一身风尘的李云龙。
李云龙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张大彪依旧在野战医院里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谁来敬酒都不理。
“李师长!”
李宗仁高高举起酒碗,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逍遥。
“此战,你当居首功!我李宗仁,代表第五战区数十万将士,代表身后四万万同胞,敬你一碗!”
说完,一仰脖,将满满一碗烈酒喝了个底朝天。
李逍遥没有推辞,也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像点燃了一团火。
“李长官言重了,胜利是城内城外所有弟兄用命换来的,我李逍遥,不敢居功。”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打了大胜仗的喜悦。
很快,一波又一波的国军将领围了上来。
“李师长,年少有为啊!这一战打完,您就是我们军中的在世武神!”
“是啊!阵斩敌军师团长,全歼其一个甲种师团!这是自开战以来,从未有过的战绩!李师长,您这一仗,足以名垂青史了!”
“来来来,李师长,我敬您一杯!”
汤恩平也端着酒杯,挤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李师长,之前多有得罪,是汤某人有眼不识泰山!您那一手战场调度,真是让汤某人大开眼界!我自罚三杯,给您赔罪了!”
说着,便真的连喝了三碗。
面对着潮水般的赞誉和敬酒,李逍遥只是礼貌性地回应着。
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墙上那副巨大的作战地图,眉头越锁越紧。
这副样子,与周围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宗仁看在眼里,挥手让众人暂时散去,走到李逍遥身边,低声问道。
“李师长,我们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怎么看你,好像还有心事?”
一名将领喝得有些高了,醉醺醺地凑过来说:“李师长肯定是累坏了!也是,换了谁,指挥这么一场大战,都得脱层皮!”
另一名将领则大着舌头说道:“李师长,此战过后,你当名垂青史!”
李逍遥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
原本嘈杂的氛围,渐渐安静了下来。
李逍遥伸出手指,没有指向刚刚取得大捷的台儿庄北线,而是指向了地图的南边。
那里,代表着日军矶谷廉介第十师团的蓝色箭头,依旧死死地顶在台儿庄的南大门。
“各位将军。”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坂垣师团,是我们和汤军团内外夹击,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啃下来的。”
“按理说,坂垣师团被全歼,唇亡齿寒,南线的矶谷师团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后撤,收缩防线,避免被我们合围。”
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他们没有。”
“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矶谷师团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像是疯了一样,不计伤亡地加快了北上的速度。”
“这不合常理。”
李逍遥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刚刚还洋溢着喜悦的笑脸,瞬间凝固了。
是啊,这不合常理!
所有人都沉浸在歼灭坂垣师团的巨大喜悦中,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最致命的异常。
“将军,现在庆功,为时过早。”
李逍遥转过身,看着那名说他将名垂青史的将领,平静地说道。
“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再次转向地图,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凝重。
“坂垣师团的覆灭,对我们来说,是大捷。”
“但对日军华中方面军新任司令官,畑俊六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他抛弃坂垣,不是因为救不了,而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救!”
“坂垣师团从一开始,就是他扔出来的一个诱饵!”
李逍遥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这个诱饵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们第五战区所有的主力,包括汤恩平军团在内,全部死死地吸引在台儿庄这片狭小的区域里!”
“然后……”
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弧线,一个从南到北的巨大钳形。
“然后,他会用北上的矶谷师团,和另外一支我们还不知道的部队,从南北两个方向,对我们完成一个更大、更致命的包围圈!”
“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小小的台儿庄,也不是我这个小小的独立师。”
“他的目标,是全歼我们第五战区的三十万主力!”
整个宴会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李逍遥这个大胆而又冷酷的判断,惊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现在,不就是一群刚刚吃掉了鱼饵,却没有察觉到渔网正在收紧的鱼吗?
就在这时,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通讯参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长……长官!紧急电报!”
“刚刚归建的独立师丁伟、楚云飞部发来的电报!”
李宗仁心中猛地一沉,有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念!”
“是!”通讯参谋颤抖着声音念道:“我部已成功接应楚云飞将军残部,正在向台儿庄靠拢。但据我们沿途侦察和俘虏审讯,日军第十六师团,中岛今朝吾部,已全速南下,其先锋部队,已绕过滕县,兵锋直指……直指徐州!”
徐州!
那是整个第五战区司令部的所在地,是所有部队的后路!
通讯参谋咽了口唾沫,继续念道。
“丁伟将军判断,这支部队的动向极其诡异,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切断我们在台儿庄地区所有部队的退路!”
电报的内容,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用最残酷的事实,印证了李逍遥刚刚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
一个比坂垣师团更加强大的敌人,一支日军的甲种师团,已经悄无声息地迂回到了他们的身后,张开了致命的獠牙。
捷报的喜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