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维尼推着它的小车,在那只“碰瓷”老虎的陪同下,心满意足地退场。
舞台上,重新空旷了下来。
但气氛并没有冷场,反而像是一锅被压抑了许久的沸油,正在积蓄着最后的爆发。
灯光骤暗。
只有一束苍白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那里,李白正背对着观众,单手提着酒壶,仰头痛饮。
酒水洒在他的白袍上,晕染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他似乎有些醉了,身体微微摇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潇洒与落拓。
“嗝——”
一声毫不掩饰的酒嗝,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即使在醉意中依然亮得吓人的眸子,扫过台下那上千张兴奋的脸庞。
“刚才那只熊……”
他笑了笑,声音沙哑。
“打得不错。颇有我大唐游侠儿的风范。”
“但是!”
他猛地一挥袖,那子狂放的劲儿瞬间回来了。
“今夜是狂想曲!光看熊打架,岂能尽兴?”
他把麦克风架子往怀里一拉,身体前倾,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邀请。
“……我这嗓子,刚才还没喊开呢!”
“尔等……”
他眯起眼,眼神如钩。
“还想不想,再听一曲?!”
这一问,就像是在火药桶里扔了一根火柴。
“想——!!!”
几万人的怒吼声汇聚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直接冲破了坊市的上空,震得远处的钟楼都在嗡嗡作响。
“再来一首!再来一首!”
“李白!李白!”
“别废话!上才艺!”
“把麦克风给我焊死在他嘴上!今晚不许下班!”
潇潇的直播间里,弹幕的速度快得已经完全看不清字了,只能看到一片飞速掠过的流光。
“全体起立!恭迎诗仙返场!”
“刚才那首《将进酒》我还没听够!再来个更炸的!”
“这是什么神仙现场啊!我都想顺着网线爬进去了!”
“李白大大!我有酒!我有故事!我有膝盖!都给你!”
“快唱!只要你唱,我这就去把全家的手机都拿来给你刷火箭!”
看着这铺天盖地的热情,李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并没有急着开始。
而是慢慢地解下了腰间的酒壶,随手一扔。
“哐当。”
酒壶落地。
他双手握住麦克风,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种将整个盛世的空气都吸入肺腑的姿态。
与此同时。
舞台后方,那个穿着胡服、拿着双颈电吉他的乐手,手指轻轻搭在了琴弦上。
一阵低沉、压抑、却充满了爆发力的电流音,开始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那是暴风雨前的雷鸣。
那是盛世崩塌前的挽歌。
李白猛地睁开眼。
一阵清脆如珠落玉盘的古筝声,伴随着潺潺的流水音效,缓缓流淌。
舞台上的灯光变成了清冷的月白色。全息投影在李白脚下铺开了一条铺满松针的山间小路,两旁是苍翠的古松,头顶是一轮孤月。
李白没有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袂随风轻摆,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空山新雨后的夜晚。
李白开口了。
这一次,没有撕裂的嘶吼,只有带着三分醉意、七分潇洒的吟唱。
“月照松涧,石上流。”
“清泉洗我,万古愁。”
他的声音清亮,却又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像是一壶陈年的老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
“举杯邀月,醉方休。”
“斗酒千杯,乐悠悠。”
他做了一个举杯邀月的动作,眼神迷离,仿佛那个千年前的月亮,此刻就在眼前。
突然,节奏一变。
贝斯低沉的轰鸣声切入,给这首诗注入了一股力量。
李白猛地拔出背后的长剑,剑光一闪。
“腰间长剑,啸寒秋!”
“银河倒挂,泻九州!”
他剑指苍穹,气势陡然凌厉。
“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囚!”
最后这句,他是吼出来的。那种不甘平庸、誓要冲破樊笼的傲气,震得人心头发颤。
鼓点如暴雨般落下。电吉他的失真音效将情绪推向顶峰。
李白在舞台上狂奔,长剑挥舞,带起一片片全息投影出的落叶。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会有!”
这是自信,是狂傲,是对命运最不屑的嘲弄。
“且放白鹿,青崖中!”
“明朝散发,乘长风!”
他仿佛真的骑在白鹿之上,遨游于云海之间。
“五岳寻仙,不辞远!”
“一生好入,名山游!”
“醉里挑灯,看剑锋!”
“敢叫天地——换颜容!”
最后这句“换颜容”,李白用了一个极具爆发力的高音,将心中的豪情彻底释放。
台下的观众已经疯了。
他们跟着节奏挥舞着手臂,跟着李白一起嘶吼着“天生我材必有用”。
音乐稍缓,但节奏依然紧凑。
李白踉跄着脚步,醉态可掬,却又步步生风。
“飞流直下,三千丈。”
“疑是银河,落大江。”
他指着虚空中的幻象,眼中满是惊叹。
“醉骂权宦,高力士!”
“醒作诗篇,压盛唐!”
提到高力士时,他一脸的不屑与轻蔑,那种文人的傲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千金裘换,酒一觞。”
“五花马驮,少年狂。”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霜。
鼓手手中的鼓槌已经挥舞成了一团残影,节奏再次加快。
李白高举长剑,在舞台中央旋转,白袍如云,剑光如雪。
“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会有!”
上千人的大合唱,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这一刻,没有人再是看客,每个人都是那个不甘平凡的李太白。
“且放白鹿,青崖中!”
“明朝散发,乘长风!”
“五岳寻仙,不辞远!”
“一生好入,名山游!”
“醉里挑灯,看剑锋!”
“敢叫天地——换颜容!”
激昂的摇滚乐突然退去,只剩下清越的笛声和低沉的贝斯在空气中回荡。
李白停下舞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
他看着手中的剑,眼神变得深邃而辽远。
“松涛拍醒,英雄梦……”
“涧水唱彻,自由钟……”
这一句,唱得沧桑,唱得无奈。
“功名富贵,如尘冢。”
“不如醉卧,桃花丛。”
他扔掉长剑,从地上抓起一把虚幻的桃花瓣,洒向空中。
“笔扫云烟,惊飞鸿!”
“剑劈浮云,见晴空!”
他重新站起,背脊挺直,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孤峰。
“仰天一问,天何语?”
“笑踏昆仑——第一峰!”
所有的乐器声渐渐隐去,只留下一缕悠长的笛音,如同山间清风。
李白捡起酒壶,挂回腰间。
他没有看观众,而是转身,向着那轮明月走去。
“月满松涧,风满袖……”
“诗成笑傲,凌云岫……”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明朝散发,弄扁舟……”
“醉向天涯——”
他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留下了一个洒脱至极的侧脸。
“不回头。”
灯光熄灭。
那个白衣身影,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句“不回头”,在空旷的广场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