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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51章 一四四九章 山水聊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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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启门市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晚了些,菲沙河的水位还没来得及漫过码头栈桥,市集上的西瓜倒是先熟透了。王大虎蹲在加国公府后院的菜地边上,揪了一根黄瓜,在衣襟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望惯了北面巍峨的雪山、峡湾和枫叶,他有点无聊。

    四年前他蹲在这块地里,黄瓜还没种下去,脑瓜里全是事儿:粮食够不够吃,努克萨克人什么时候打过来,那八十五台铁牛还能撑多久,今年的雪会不会压塌寨墙。如今这些都不是事儿了,粮食堆在仓里快溢出来,努克萨克人缩在山里三年没敢露头,铁牛坏了自己能修,寨墙换成了石墙,墙头上架着从「沧海龙吟号」上拆下来的舰炮,炮口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对着北边的山林黑洞洞的。

    黄瓜有点老了,籽硬,他嚼了两口,把剩下的那截扔给脚边蹲着的黄狗。狗叼起来啃了两嘴又吐了,嫌弃。

    「连狗都挑食了。」王大虎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国公府的院子不大,就是一进三间的砖瓦房,比寨子里移民们住的房子多了一间书房和一个厨房,院子里多了一口压水井。当初周蒙花要压水井,说方便洗衣服,王大虎说行。如今井倒是压得出水,可周蒙花的洗衣盆还是搬到了河边,说是跟那几个萨利什妇人边洗边说话,听来的消息比探子还多。王大虎走过堂屋,周蒙花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豆角是老得掐筋的那种,她一根一根地掰,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又跟谁生气呢?」王大虎在她旁边蹲下。

    「没生气。」周蒙花把掰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溅出一串水珠,「你说霍奇托那孩子,在上海胡商学堂读了两年书了,会不会就不回来了?」

    王大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那孩子是阿豪的亲侄子,身上拴着努克萨克的根,怎么能不回来?」

    「根?」周蒙花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上海寄回来的信上说,霍奇托在学堂里汉话讲得老溜,读《论语》,学算学,还跟同窗去逛过上海滩的百货大楼。他给阿豪写信,说『这里很多东西我都看不太懂,可是我想把它们学会,带回来』。」她把「带回来」三个字咬得很重,「你说,带回来的,还是奇托·霍马吗?」

    王大虎沉默了,他想起冬天,努克萨克人派探子混进灯会,被巡夜的哨兵逮住,从他身上搜出用小木棍烧焦炭笔画的启门市布防图。那图画得粗糙,但关键的地方粮仓、兵营、炮台的位置都标出来了。那个探子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苏斯瓦普人,在努克萨克的少年队里学了野文,还认得几个汉字。

    他记得那孩子的眼睛,黑亮黑亮的,不害怕,只是不甘。

    「不放他走,他恨你。放他走,他回来打你。」王大虎站起身,把手里的黄瓜蒂扔进菜地,「这世道,哪有什么两头都甜的。」

    堂屋里的水开了,铜壶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周蒙花起身去灌水,王大虎也跟着进了屋,拿起桌上那封翻旧了的信。是尤佳前几日寄来的。

    尤佳是周蒙花百花营的老姐妹,两年前跟着第二波移民船来东洲后随李天佑南下去乌泽谷,如今在玄稷寨的学堂里教书。信上说她带的一个卡拉普亚孩子叫「卡立波」,聪明得很,学野文一天就能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又开始学汉字了。那孩子总缠着她问东问西:「先生,大明本土什么样?金陵的学堂比咱们的大吗?电灯真的是把闪电关在玻璃罩子里吗?」尤佳被问得烦了,就说等你学好了,让国公爷带你去看看。那孩子当了真,天天盼着。

    王大虎看完信,笑了一声:「这丫头,替我跟人许愿。」

    「你不是也有个‘四维扬’吗?」周蒙花端着两碗茶过来,「上个月他姥姥托人捎话来,说孩子想家了,想回去看看。你怎么回的?」

    「我说想家就回,腿长在他身上。」王大虎接过茶碗,「但那孩子没走,第二天又爬上哨楼,对着山林吼,吼完了自己笑。他舍不得学堂,也舍不得他那些同学。」他顿了顿,「你说,咱们把这些野人孩子从部落里弄出来,教他们认字,让他们见世面,到底是好是坏?」

    周蒙花低头喝茶,茶是去年从江南运来的陈茶,有点涩,但能喝出甜来。窗外传来市集上的叫卖声,有人喊「新鲜鲑鱼」,有人喊「换铁锅」。王大虎忽然说:「蒙花,我想出海。」

    「出海?」周蒙花放下碗,「去哪儿?」

    「不知道。」王大虎望着窗外,远处是菲沙河入海口,阳光把水面染成一片碎金,「就是想出去转转。」

    周蒙花知道丈夫的脾气,说「想出去转转」,就是心里有事了。王大虎确实有事。这几年,他总觉得启门市太静了。静是好,可静久了,人就钝了。

    寨子里的移民们忙着种地、修房子、生孩子,日子过得踏实,可踏实到一定份上,就变成了按部就班。按部就班不好吗?也没什么不好,就是有点闷。昨天他去市集上转了一圈,卖咸鱼的张寡妇跟卖豆腐的姜老倔吵了一架,为的是两文钱的账,围观的人比元宵灯会还多。他站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发现大家都在笑,笑得很开心,那种不需要理由的开心,是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还会在这里,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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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虎走回来,在桌边坐下,把那封揉皱的信又摊开。

    「蒙花,你记得三年前咱们从亳州、商丘接的那两万人吗?」他的手指敲着桌面,「那些人,如今也都安顿下来了。地种了,房盖了,连孩子都生了一茬。可他们的亲戚呢?那些还在陈州、蔡州、亳州的,那些还在北海道犹豫着没来的,那些在淮河边上等着船、盼着有一天也能漂洋过海的人呢?」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落在窗外那片蓝得发白的天际线上。

    「北伐要开始了,咱们在山东西路方向的仗很快就要见分晓。金虏那边肯定会疯狂反扑,到时候难民会像潮水一样往南涌。淮北、胶东挤不下那么多人,咱们启门市还有的是地方。」

    周蒙花起身坐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丈夫的手轻轻拢住。

    「当年咱们刚来时,就靠那块巴掌大的码头,不也一船一船把人接过来了?如今有船、有航线、有经验,差的只是再出一趟海,把人接过来。你去不去?」

    王大虎说:「去。」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张旧海图,是当年他从「沧海龙吟号」上带下来的,后来增补了不少墨水线条,有些地方被反复勾画,已经起了毛边。他弯着腰,目光沿着那条熟悉的航线从函馆港出发,穿过黑潮,绕开阿留申那些离岛直达温屿,返程蓬莱列岛补给。

    手指停在乌泽谷和天府谷的位置,画了个圈:「这里,不知道李大哥和司徒二哥那边怎样了,在故土失去一切的流民们被金矿迷了心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边的农垦有没有出大问题?毕竟天府谷也有大金矿,贪心是管不住的,咱们这边当年幸亏梦华姐果断下手把绝大多数河金都收归国有了……其实,启门市当年差点因为金子垮掉,天佑哥那边全靠草药厂勉强和和气气,再加上一部分卡拉普亚人被编入农垦兵,但农垦兵也不是万能的。那些金矿唾手可得还不用种地,谁还愿意死守田垄?尤佳在信里也提过,她班里的卡拉普亚孩子卡立波、去年病了,高烧不退,差点救不回来。尤佳从商站弄了些水杨酸,又灌了几碗草药才让他退烧。我一想到这里就担心,那边虽然有金缕梅等土产值钱,但总比咱们当年好不了多少。」

    王大虎叹了口气。

    「上次朱天权从天府谷捞了那么大一笔黄金,梦华姐推了金本位,咱们大明的银钞才真正站稳了脚跟,这事想来后怕。要是没有这笔黄金堵住窟窿,光靠咱们北冥海军那几条船,能撑多久?」他转过头,「蒙花,你还记得那个从托尔特克回来的商人怎么说的吗?他说沿着海岸往南,独木舟走几个月,还有一个叫‘瓦里’的国家,城墙是用巨石垒的,街上铺着石板,人穿着棉布衣裳,会用青铜,还会治病。那不是野人,那是又一个……咱们不知道、没听说过、但已经在那里存在了很久的国度。」

    周蒙花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目光落在地图南端那片空白上。

    「你是想去看那个‘瓦里’?」

    「想,但不急。我一个人去看,看不明白。得带着通事、商站伙计、懂测绘的,还有那些部落里认得山、认得水的老向导,才能看出门道。」他伸手从墙上取下海图,卷起来,「去一趟,光看不行,还得带东西回来。梦华姐那边需要种子、需要药材、需要新的贸易路线。咱们不能总伸手跟国会要人要物,得自己能挣钱,能造血。这次出海,把航线摸透,把沿途的部落摸清,回头跟梦华姐说的时候,才不会空口白话。」

    「你不是早就想带那个卡拉普亚孩子去大明看看吗?正好,这次带上他,让他见见世面。还有四维扬,两个孩子做个伴,去金陵逛一逛,到上海滩的胡商学堂转一转,回来就是最好的‘翻译官’了。」

    王大虎将海图卷好收进了防水的油布袋子里,转身朝门口走去,周蒙花在身后小声问:「真要走了?」

    「走,去乌泽谷,先看看天佑哥。他那边有消息说,今年开了一万八千亩,玉米、麦子、土豆、南瓜,堆满了仓,派人送了好几次信,说粮够吃了,让咱们别担心。」

    「然后沿着海岸南下去托尔特克,看看塞·马特拉利王子那边。那个『瓦里』国,说不准下下回再去。」他蹲下身,把靴子蹬紧,「对了,让夫人给尤佳回封信,把孩子带上。就说……就说加公爷请他们去金陵城逛逛。」

    周蒙花笑着应了,转身进屋铺纸研墨。

    王大虎站在院子里,望了望北面那片苍茫的山林。晚霞正红,将寨墙上的炮口染成一排烧红的铁棍,远远看去,像是什么巨兽打盹时露出的牙齿。

    他忽然想起当年阿豪·霍马站在熊灵圣泉边,也在看晚霞。他们隔着幾百里地,看着同一片天空,各自想着各自的前路。王大虎知道,那山里的人不会一直沉默。他们也在等,等机会,等人心,等那些新归附、被拆散的部落慢慢拧成一股绳。而启门市要做的,就是抢在绳拧好之前,把自己的绳拧得更紧、更长、更结实。

    他的绳,在大洋彼岸,在那些还在等待渡海的同胞手里。在那些还没被发现的帝国瓦里边,在那些被金矿迷住眼睛、却忘了土地才是根本的新移民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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