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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6章 一三八四章 七进七出
    天眷元年九月三十,未时前后,西山一条崎岖的古道旁。血腥味混着秋草的枯涩,弥漫在空气中。道路上、草丛里,横七竖八倒着数十具尸体,多是穿着粗布衣衫的百姓,背上或后心中箭,鲜血浸透了单薄的衣裳,在黄土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幸存的石家堡百姓——约莫还有一千五六百人,妇孺居多,夹杂着些老人和少许青壮——如同受惊的羊群,被驱赶、切割成几团,哭声、喊声、哀求声撕心裂肺。

    镶红旗女军猛安的骑兵,如同披着铁甲的狼群,在外围游弋。她们并不急于立刻冲进人群中心,而是保持着距离,用骑弓精准地抛射着一波又一波的箭矢。这些女真、渤海、契丹乃至少量汉人组成的女兵,箭术娴熟,专挑那些试图组织青壮、或跑得较快的「领头者」下手。

    「嗖——噗!」一个背着孩子的汉子踉跄扑倒,孩子摔在路边哇哇大哭。

    「娘!娘妳咋咧?!」一个半大少年扑向胸口插着羽箭的老妇,随即被另一支箭射穿大腿,惨叫着翻滚。

    「爹——!」每一声箭矢入肉的闷响,都伴随着绝望的呼喊。人群更加混乱,不断有人因停下搀扶伤者而暴露,成为新的靶子。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人们向前涌,却又被不断倒下的同伴和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逼得崩溃。

    「围起来!散开的都射死!聚堆的,冲进去,挑青壮和模样周正的女人抓!老的、小的、病的,碍事就砍了!」完颜沙里质勒马立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冷眼看着下方的屠杀与混乱。她穿着一身贴合身形的银色细鳞甲,外罩红绒披风,头戴一顶镌刻着莲花的金冠,面容姣好却带着草原贵胄特有的凌厉与漠然。看着那些惊慌失措、毫无还手之力的汉民,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快意。

    「哈哈哈哈!」她甚至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却冰冷,对身旁的副将道,「瞧瞧,撒卯,本格格早就说了,宋人男子,从上到下都是没卵子的怂汉!连个像样反抗的都没有!就这等货色,也配占着这般花花江山?活该给咱们大金当牛做马!」她想起了南下途中,那些望风而逃的宋军,还有在江州前被她轻易击败的那个号称「王夜叉」的刘光世麾下大将王德,心中更是鄙夷。

    女军骑兵得到明确指令,呼啸着开始收缩包围圈,如同梳子般掠过慌乱的人群。铁蹄践踏,弯刀挥砍,粗暴地将人群中的青壮男子拖拽出来,用绳索套住脖颈;看见面容清秀些的妇人少女,便直接探身捞上马背,不顾其哭喊挣扎。反抗是微弱且徒劳的,偶尔有汉子红了眼想拼命,立刻被几支长矛捅穿。

    「不!放开俺闺女!」

    「俺跟妳们拼了!」

    「求求妳们,放过孩子吧……」

    哀嚎与怒骂交织。几个金军女兵拖着一串刚刚绑好的年轻女子路过坡下,其中一个看着格外秀美,即使满面泪痕尘土也难掩丽色。几个女兵肆无忌惮地议论着:「这个皮相不错,带回去洗干净,说不定能讨主子(完颜银术可)欢心。」

    「欢心?哼,我看是个狐狸精胚子!带回去勾引了咱自家爷们怎么办?不如现在就划了脸,省得日后麻烦!」

    「也是,这些南蛮子女子,惯会些狐媚手段……」

    话音隐隐传来,带着残忍的戏谑。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人群后方一阵骚动,数十名手持简陋刀枪、甚至是锄头木棍的庄客,在一个女子的率领下,逆着人流反向冲了出来,堪堪挡住了女军一队正要深入抓人的骑兵锋锐!

    「乡亲们!别停!往西边林子跑!快!」高燕娘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她早已剪短了头发,脸上沾着烟灰血污,手中紧握着一柄从阵亡金兵那里夺来的弯刀,身上旧袄多处破裂,露出里面简单的皮衬。她身边聚拢的,多是石家堡里有些血勇、家眷已先行或死于金兵之手的庄客,约莫五六十人,组成了最后一道单薄却拼死的人墙。

    「哦?还有个敢炸刺的母兔子?」完颜沙里质远远看见,凤目微挑,露出几分感兴趣的神色。「传令,别放箭射杀了,围住他们,本格格要亲自会会这个敢拦路的!」

    高燕娘组织的微弱抵抗,确实稍稍阻滞了女军最凶猛的冲击势头,为更多百姓向西边更茂密的山林连滚带爬地逃去争取了喘息之机。她目光锐利,一眼便锁定了土坡上那众星拱月、指挥若定的完颜沙里质。擒贼先擒王!哪怕只是缠住她,打乱其指挥,也能为乡亲多挣一分生机!

    心念电转,高燕娘竟不退反进,仗着身形灵巧和道路崎岖马匹不便全力冲刺,几个闪避格开刺来的长枪,埋头朝着完颜沙里质所在的土坡方向猛冲过去!

    「拦住她!」女军百夫长厉喝。

    但高燕娘状若疯虎,刀法毫无章法却狠辣拼命,竟被她接连冲过两道稀疏的拦截,直逼坡下。

    「都退开!」完颜沙里质见这汉女竟敢直冲自己,不怒反笑,骄矜之心大起。她自恃武艺,在辽末金初的混战中亦曾手刃敌将,更在江州白雉山前阵斩王德部将,正是信心膨胀之时。眼前这不过是个衣衫褴褛的民间女子,何足道哉?「本格格倒要看看,妳这母兔子有几斤几两!」她喝退欲上前助战的亲兵,一夹马腹,战马小跑下坡,手中那柄精铁打造的狼头骨朵(一种带刺的锤类武器)带着风声,居高临下,朝着高燕娘迎头砸下!

    高燕娘是步下,对抗骑兵本就吃亏,何况对方是装备精良、武艺不俗的贵族女将。她全凭一股血勇和多年劳作攒下的灵活,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开骨朵的重击,弯刀偶尔划在战马披挂的皮甲上,只留下浅痕。她根本不敢硬接,只能不断绕向马匹侧后,利用树木和坡地限制战马转身,苦苦支撑,身上已添了几处擦伤,气喘吁吁,险象环生。她的目的很明确:拖住这个女真贵女,越久越好!

    激斗中,她耳朵却未完全封闭,隐约听到不远处金军女兵拖拽俘虏时,更加肆无忌惮的议论:

    「这捆里好几个模样俏的……」

    「那个穿蓝袄的,眼神勾人,定不是安分的,回去前干脆……」

    「对,免得祸害!划了脸还是直接……」

    高燕娘听得心如刀绞,她知道这些畜生说得出来就干得出来!分神之下,动作不禁微微一滞。

    就在此时——「金狗!休得猖狂!绛州病子龙来也——!!!」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如同虎啸山林,自东南方向滚滚而来!声到,马到,枪到!只见一道白影如疾风闪电,率先冲破林缘,正是赵云!他身后,二十骑亲兵紧随,虽人少,但气势如虹,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直插混乱的战局!

    高燕娘闻声,绝处逢生,心神一松,下意识便欲回头望去,手上招式难免露出破绽。

    「与本格格交战,也敢分心?死!」完颜沙里质战斗经验丰富,岂会错过这等良机?眼中厉色一闪,骨朵变砸为扫,抓住高燕娘回头的刹那,重击狠狠砸在她的左肩胛骨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高燕娘惨呼一声,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被砸飞出去,弯刀脱手,重重摔在数步外的乱石杂草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唯有那双曾经泼辣明亮的眼睛,兀自圆睁着,望向百姓逃遁的西边山林,却已迅速失去了神采。

    「高女侠——!!!」远处正冲杀而来的赵云,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亲眼看见这位在三官庙有过数面之缘、精明干练、负责情报与后勤的坚强女子,因自己那一声大喝或许让她分了心而遭毒手!无尽的愤怒与滔天的自责,瞬间淹没了这位向来沉稳的将领!

    「某来迟矣!!!」赵云仰天发出一声悲愤到极点的长啸,眼睛霎时赤红!所有的冷静、谋略都被抛诸脑后,胸中只剩焚天的怒火与杀意!他猛地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感应到主人的狂暴,长嘶一声,速度再增,化作一道银色残影,直取刚刚得手、正自得意的完颜沙里质!

    「来得好!」完颜沙里质见对方主将含怒冲来,气势惊人,却也激起了她的好胜之心,不退反进,催马迎上,骨朵抡圆了,使足十分力气,朝着赵云当胸贯去!她要像击败王德部将那样,一举将这个听起来名头挺响的「赵子龙」砸落马下!

    二马交错,快如电光石火!

    「铛——!!!!!」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寻常兵器碰撞的爆鸣炸开!赵云含怒出手,亮银枪挟带着崩山裂石之威,毫无花俏地直刺在砸来的骨朵顶端!

    完颜沙里质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莫御的巨力从枪尖传来,瞬间冲垮了她双臂凝聚的力道,虎口剧痛迸裂,鲜血直流,那柄精铁打造的狼头骨朵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不知多远!双臂酸麻剧痛,胸口更是被震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几乎栽下马去!

    怎么可能?!完颜沙里质心中骇然巨震!她自诩勇力,在女真贵女中亦是佼佼者,何曾想过有人能一击便让她兵器脱手、虎口崩裂?这差距,绝非一星半点!

    赵云一枪震飞敌兵器,怒喝声中,枪尖顺势一划,就要将完颜沙里质刺于马下。但完颜沙里质亲兵见主将危殆,不顾命令,拼死涌上拦阻,赵云枪尖只划破了她的披风臂甲,带起一溜血花,未能致命。

    「保护格格!」

    「拦住他!」

    赵云此刻却不再与她纠缠。高燕娘的死,百姓的惨状,让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敌,救人!他猛地一拨马头,竟不再看踉跄后退、满脸惊骇的完颜沙里质,率领二十亲兵,如同一股狂暴的金属旋风,沿着百姓逃亡路径的侧翼——一个巨大的横截面——来回冲杀!

    哪里金军试图集结追击,银枪便指向哪里!

    哪里还有百姓被围困,铁骑便冲到哪里!

    赵云将一身武艺与愤懑尽数灌注于枪尖,枪芒吞吐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一合之敌!二十亲兵亦是个个奋勇,结阵紧随,将赵云冲开的缺口不断撕裂、扩大。他们人数虽少,但凭借赵云个人的绝世武勇和精准的战术跑位,竟硬生生在数量占优的女军骑兵阵列前,筑起了一道不断移动、血肉横飞的死亡堤坝!

    完颜沙里质被亲兵抢回,包扎崩裂的虎口,她怔怔地望着远处那个在千军之中往复冲杀、如入无人之境的白色身影。看着他如何以区区二十骑,便将自己的上千骑搅得阵脚大乱,追击之势彻底受阻。看着他枪下无一合之将,纵横决荡的英姿……

    「真俊呀~」肩膀的疼痛,虎口的血,似乎都忘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挫败、以及难以言喻的强烈悸动,涌上心头。她喃喃自语,眼中异彩连连:「原来……这就是七进七出的赵子龙……这就是汉人的万人敌……竟有如此风采……」自幼听过的三国评话,那些关于长坂坡的传奇,此刻仿佛与眼前浴血奋战的白袍将军身影重叠。一股炽热甚至有些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本格格将来,一定要找个这样的英雄做额驸!

    「格格!追不上了!那假…不…活赵云太凶,姐妹们折损不少,汉狗大半已逃进深山了!」副将乌林答撒卯焦急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完颜沙里质回过神来,望向西边,果然,百姓的踪影已消失在郁郁山林之中,只有零星掉队者还在被截杀。而那道白色的「堤坝」依旧横亘在前,锐气不减。她咬了咬下唇,压下心中纷乱思绪,知道今日已无法竟全功,再纠缠下去,徒增伤亡。

    「……鸣金,收兵。」她终于下令,声音有些复杂。

    清脆的钲声响起,女军猛安骑兵如蒙大赦,开始交替掩护后撤。

    赵云见金军退去,也不追击,立马横枪,直到最后一骑金兵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赤红的双眼渐渐恢复清明,却被无尽的悲恸取代。他下马,走到高燕娘的遗体旁,沉默地看了片刻,亲手合上她未能瞑目的双眼,低声道:「高家妹子,云……对不住。妳护送的乡亲,云……定竭力送他们到安稳地界。」

    他命两名亲兵就地寻一处向阳坡地,简单安葬了高燕娘,以剑刻木为碑。随后,他收拢起那些惊魂未定、失去了领路人的石家堡幸存百姓,还有千把人。望着他们茫然无助、满是泪痕的脸,赵云知道,自己返回壶关的计划,必须再次搁置了。

    「乡亲们,甭怕。跟俺走,俺带你们……去太行山。」他翻身上马,白袍染血,银枪斜指西南,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映照着这条用鲜血与生命开辟出的逃生之路,以及前方依然坎坷的茫茫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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