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八月三十,申时正。夏县城东,鼓楼阴影里,李彦仙按住腰间那柄用破布缠裹的雁翎刀柄。刀是七年前陕州城头的旧物,刃口崩了三处,被他亲手磨了又磨,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青灰。
他身旁,宋炎正最后一次检查那杆北海商行去年秋天送来的「迅雷铳」。铳身约四尺,胡桃木托,燧石机括,铸铁枪管在布套下透着寒意。宋炎的手指拂过枪机,又摸了摸腰间皮囊——里面是十二个纸壳定装弹,每发含火药一钱二分、铅子三钱。另有六枚铸铁外壳的「掌心雷」,用油纸仔细包着,引信外露。
「三十步内,能穿双层棉甲。」宋炎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夜的饭食,「可装填得费工夫,一轮齐射罢,得立马接白刃。」
李彦仙点头,目光越过鼓楼翘角,投向百步外的东城门楼。
城楼高约三丈,砖包夯土,雉堞间有巡卒身影晃动。门前护城河宽两丈余,吊桥已收起。城门洞内隐约可见铁裹木门的厚重轮廓,门后横着碗口粗的门闩——那是宋炎用火药的重点目标。
按吕圆登的情报,此刻城门值守的,应是那队汉军旗。五十人,披棉甲,持长枪腰刀,配弓弩十副。领队的队正姓刘,就是吕圆登所说的「刘七」。
而真正棘手的女真甲士,按例应在城门内侧的营房休整,由谋克完颜胡鲁统领。但此刻,完颜胡鲁应在东市「春香楼」的醉乡里。
「看。」宋炎忽然示意。
东城门方向,一个胖大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灰布僧衣,手持念珠,正是吕圆登。他步履沉稳,径直走向城门下那队汉军旗。
值守的兵卒显然认得这位白塔寺的「了尘和尚」,有人甚至笑着打招呼。吕圆登合十还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隔着这么远,李彦仙似乎都能闻到烧鸡的香气。
兵卒们哄笑着围上去。就在这一片松懈的刹那,吕圆登突然转身,面向城内方向,将手中念珠高举过头,猛地向下一挥!
「动手!」李彦仙低喝。
鼓楼阴影里,三十条黑影如狸猫般窜出。杜开一马当先,肩上扛着一捆用油布包裹的长物——那是三根用毛竹打通、裹铁箍、填火药的「爆破筒」,北海商行的工匠称之为「穿山龙」。
三十人分作三队。一队随杜开直扑城门,两队左右散开,依托街角屋舍,举起了手中火器——十五杆迅雷铳,十五张强弩。
城门口的汉军旗兵卒还在分食烧鸡,直到杜开等人冲到二十步内,才有人惊觉:「甚人——」
话音未落,宋炎已单膝跪地,端平迅雷铳。
「砰!」燧石敲击的火花引燃药池,一声闷响,白烟喷涌。铅子呼啸而出,正中那惊呼兵卒的面门,血花在后脑炸开。
紧接着,十四声铳响几乎连成一片!白烟瞬间弥漫城门,铅子横飞,汉军旗兵卒如割麦般倒下七八人。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弩弦崩响,淬毒的弩矢从两侧屋舍阴影中激射而来!
「敌袭——!」凄厉的号叫终于响起。
但已经晚了。杜开已冲到城门下,将三根「穿山龙」并排抵在门缝处,引信拧成一股。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往引信上一凑??
「嗤!」火光沿着浸硝的麻绳急速窜向竹筒。杜开扭头狂奔:「趴下——!」
「轰!!!」天崩地裂的巨响。三根爆破筒的装药合计超过十斤,火焰从门缝中狂喷而出,裹挟着木屑、铁钉、碎石,如暴雨般横扫城门洞!碗口粗的门闩应声而断,两扇包铁木门向内轰然倒下,震起漫天尘土。
「杀——!」李彦仙拔刀出鞘,第一个冲进烟尘。
城门内侧,刚从营房冲出来的女真甲士正撞上这一幕。他们披双层棉甲,外罩钉着铜钉的皮甲,头戴缨枪盔,手中是长矛、弯刀,还有三人端着长长的「鸟枪」——那是金人仿制明军火绳枪的产物,装填缓慢,但在三十步内同样致命。
「结阵!」一名女真十夫长嘶吼。甲士们迅速靠拢,长矛前指,形成刺猬般的枪阵。
李彦仙脚步不停,左手已从腰间摘下一枚「掌心雷」,用牙咬掉引信护套,在火折上一燎,扬手掷出!
黑乎乎的铸铁球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枪阵前三步处。女真甲士们疑惑地看着那冒烟的铁球??
「轰!」破片混合着铸铁壳的碎片,呈扇形迸射!三四个甲士惨叫着倒下,棉甲被撕开,血肉模糊。严整的枪阵瞬间出现缺口。
「放!」宋炎的吼声响起。
第二轮齐射。十五杆迅雷铳在二十步距离上,对混乱的甲士队列进行了致命打击。铅子穿透棉甲,钻入血肉,白烟中不断有人影倒下。
但女真甲士终究是精锐。残余的二十余人嚎叫着,挺矛发起了反冲锋!他们速度极快,二十步距离,铳手来不及再次装填。
「弃铳!迎敌!」李彦仙暴喝,雁翎刀划过一道寒光,格开刺来的长矛,顺势切入,刀锋抹过那甲士未被护颈遮盖的咽喉。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陕州义军虽然装备了火器,但骨干皆是七年前血战余生的老兵,白刃功夫丝毫不弱。杜开挥舞一柄厚背砍刀,连劈两人,刀刃都砍卷了。宋炎已丢下空铳,双手各持一柄短矛,捅刺挑扫,狠辣刁钻。
但女真甲士个人武勇的确凶悍,且甲胄精良。混战中,不断有义军弟兄倒下。
就在胶着之时,城门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单孝忠率领的接应部队杀到了!百余名义军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淹没了残余甲士。
李彦仙一刀劈翻最后一个抵抗的十夫长,环顾四周。城门已完全控制,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血腥味混着火药味,刺鼻难闻。
「杜开,带人上城墙,肃清残敌!控制吊桥机关!」李彦仙抹去脸上血迹,「宋炎,发信号!」
宋炎从怀中掏出一支号炮,点燃引信。
「啾——啪!」红色焰火在暮色中炸开。
几乎同时,东城外三里处的山林中,响起了低沉的海螺号声——那是王浒的白坡渡分队,看到信号,开始行动了。
而更远处,夏县东南方向的黄河岸边,忽然腾起数道冲天火光,隐约传来爆炸声与喊杀——那是白坡渡水寨的方向。
「报——!」一名斥候飞奔而来,「东市方向,完颜胡鲁闻讯,正率亲兵二十余人往城门杀来!」
李彦仙冷笑:「来得正好。宋炎,带你的人,街口设伏。单孝忠,控县衙,擒仆散胡刺!」
「那大师呢?」杜开问。
李彦仙抬眼望去。城门下,圆登正弯腰从一具女真甲士尸体上剥下皮甲,撕掉僧袍,露出精壮的上身。他从地上捡起那柄用布条缠裹的月牙铲铲头,熟练地套上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硬木杆,拧紧铁箍。
「咔嚓。」八尺长的月牙铲,重现世间。
吕圆登掂了掂铲柄,抬头,与李彦仙目光相接。两人同时咧嘴一笑。
「走,」圆登声音如钟,「洒家带路,去会会那个酒鬼谋克。」
东市街口,完颜胡鲁确实喝多了。他满脸通红,眼布血丝,被亲兵搀扶着,摇摇晃晃走来,口中兀自骂骂咧咧:「哪个……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造反……老子扒了他的皮……」
然后他就看见了街心站着的两个人。一个青布直缀,提刀。一个赤裸上身,扛铲。
完颜胡鲁愣了愣,酒醒了一半:「你、你们——」
吕圆登踏前一步,月牙铲在地上重重一顿,青石砖崩裂。
「完颜胡鲁,」他用字正腔圆的女真语说道,「贫僧吕圆登,陕州血战,你兄长完颜活女麾下百夫长,是洒家杀的。今儿,送你下去兄弟团圆。」
完颜胡鲁瞳孔骤缩,怪叫一声,推开亲兵,拔刀便砍!吕圆登不闪不避,铲头迎着刀锋撩起!
「铛——!」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完颜胡鲁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圆登的铲已如影随形,月牙刃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
「噗!」从头到肩,斜劈而开。鲜血喷溅三丈,完颜胡鲁的尸体晃了晃,分作两片倒下,二十余名亲兵呆若木鸡。
两侧屋舍屋顶,十五杆迅雷铳同时探出。宋炎冰冷的声音响起:「弃械跪地者,不杀。」
「当啷……当啷……」弯刀、长矛,丢了一地。
子时,夏县全城易帜。县衙内,仆散胡刺被从床底下拖出来时,尿了裤子,磕头如捣蒜。李彦仙看都懒得看,挥手让人押入大牢。
白坡渡传来捷报:王浒持圆登手令,诈开水寨,以「犒军」为名接近,突然发难。六枚掌心雷炸翻水寨大门,义军冲入,焚毁快船九艘,俘一艘,斩水师都头以下七十余人。渡口完全控制。
城头,「李」字大旗与「宋」字赤旗并立升起。火光映照下,八年不见天日的旗帜,在秋夜寒风中猎猎狂舞。
许多被惊醒的夏县百姓,偷偷推开窗缝,看到那面旗帜时,先是不敢置信,随即捂嘴痛哭。
李彦仙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座小城。陕州突围六年了,他第一次站在一座被光复的城池上,而不是在山林中眺望。
「大哥,」宋炎登上城楼,递过一张纸条,「王浒从白坡渡金军文牍中搜出的。你看看这个。」
纸条上是潦草的记录,盖着「平阳府镇守使完颜宗强」的印:「八月廿九急令:据报,太行匪赵云联结八字军,破王屋县;汤阴岳翻聚众作乱;吕梁山王荀袭合河津。着各州县严加戒备,抽调兵马,准备北上弹压。夏县忠顺营,限九月初五前,集粮五百石、壮丁三百,押送平阳……」
李彦仙眼神一凝:「九月初五……今儿是三十。也就是说,平阳的金军主力,五日后才会瞅见夏县失守。」
「而且他们要抽兵北上,对付五台山和吕梁山。」宋炎接道,「这是我们扩大战果的窗口期。」
「张店镇。」李彦仙与宋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
张店镇,位于夏县东北四十里,是通往平阳府官道上的重要节点。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座大型「旗庄」——金人推行十旗制后,将掳掠的汉人奴户集中安置、编管耕作的庄园。庄内有旗丁百余,奴户超过五百,囤积着大量秋粮。
「打掉张店镇,一能得粮,二能救奴户,三能切断夏县跟平阳之间的联络。」李彦仙快速决断,「明儿拂晓起身,夜袭张店!」
「弟兄们打咧一天一黑夜,要不要歇歇?」
李彦仙摇头:「兵贵神速。金人五日后才反应,咱要在这五天里头,把夏县周边扫清,筑防线。」他顿咧顿,「叫杜开带伤兵跟俘虏守夏县,修城防。你、我、圆登、王浒,率主力奔袭张店。单孝忠带人回山,把剩的弟兄跟囤的军械全数运来。」
「那白坡渡哩……」
「留一队人,继续装金军水师,封河面。同时,派水性好的弟兄泅渡黄河,联络陕州方向的旧部,打探岳家军动向。」
宋炎领命而去,李彦仙独自留在城头。秋夜风寒,他却感觉胸中有一团火在烧。六年蛰伏,一夜爆发,仿佛将所有的压抑、屈辱、仇恨,都随着那城门爆破的巨响,宣泄了出来。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夏县只是一枚小棋。真正的棋局,在北边的太行,在东边的山东,在南边岳家军即将北上的方向。
而他李彦仙,要在这棋盘上,为陕州、为中条山、为所有死在金人刀下的冤魂,杀出一条血路。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夏县东门外,二百余名义军已集结完毕。除了原有的迅雷铳、掌心雷,他们还从夏县武库中缴获了二十副弓弩、三十杆长矛,以及完颜胡鲁那队女真甲士留下的十杆火绳枪,虽然笨重,但五十步内威力可观。
吕圆登换上了一套从尸体上剥下的女真棉甲,外罩僧袍,月牙铲扛在肩头,像个不伦不类的杀神。他坚持要同行:「洒家熟张店地形,庄里有个管事,早年受过洒家恩惠,或能作内应。」
李彦仙没有反对。二百余人,轻装疾行,宋炎带二十名铳手为前锋,李彦仙与圆登率主力居中,王浒领三十人殿后,负责清除沿途可能遇到的巡哨。
秋日清晨,霜露未晞。队伍如一道灰色的溪流,沿着山间小道,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流淌。
沿途经过两个小村落。有早起的农夫推门看到这支队伍,先是一惊,待看清那面「李」字旗和汉人面孔,又看到队伍中有人脑后竟无辫子,顿时目瞪口呆,随即跪倒在地,磕头不止。
李彦仙令队伍不停,只让宋炎上前,对村民低声道:「夏县已光复,中条山李彦仙在这儿。今儿俺们去打张店旗庄,救奴户,分粮食。你们要想活命,赶紧告知乡邻:愿抗金者,可往夏县投军;想活命的,紧闭门户,三天里头莫要出。」
农夫颤抖着应了,眼中却燃起一丝光亮。
辰时末,队伍抵达张店镇外五里的一片松林。宋炎已派斥候摸清了情况:张店镇并无城墙,只有一圈木栅。镇内分东西两区,东区是旗丁及家属居住,有瓦房三十余间;西区是奴户棚户,简陋窝棚连绵,用木栏单独圈出。庄院位于镇子北侧,砖石结构,有三进,是旗庄管事的居所兼粮仓。
旗丁约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此时正值晨间换岗,栅门处守备松懈。庄内粮仓据报存粮超过两千石,另有腌肉、干菜等物。
「强攻不难,可怕伤及奴户。」宋炎指着草图,「西区棚户跟东区只隔一栏,一旦开战,流矢火铳难免波及。」
吕圆登忽然开口:「洒家有个法子。」众人看向他。
「那管事姓陈,原是个破落秀才,因识字,叫金人提拔管账。这人贪财怕死,且家里老母娃子都在。洒家曾救过他娃一命。」圆登道,「我可装成游方僧,以化缘为名进庄见他,挟他母幼为质,逼他开仓,并叫旗丁缴械。」
「太险。」李彦仙皱眉,「你要叫识破……」
「洒家这些年,别的本事没长,装和尚的本事一流。」圆登咧嘴,「更何况,庄里那些旗丁,大半是汉军旗充数,真女真不过十来人。只要制住管事,以开仓‘分粮劳军’为名把他们诱到开阔处,到时候火铳齐发,可一网打尽。」
李彦仙沉吟片刻,看向宋炎。宋炎点头:「可行。但要安排妥当。我带铳手伏在庄外百步的土坡后,以红旗为号。大师进庄后,要事成,就在庄门楼挂白布;要事败,便摔杯为号,我等强攻。」
「王浒,你带人绕到西区棚户外头,一旦开战,赶紧破开木栏,引奴户往镇外松林疏散,不敢误伤。」
「单大哥,你率主力藏在镇外林里,见白布信号,立马入镇控要道,围歼逃散旗丁。」
计划已定,巳时正日上三竿,张店镇栅门前,两个抱着长枪打哈欠的汉军旗卒,看见一个胖大和尚摇摇晃晃走来。
「站住!干甚的?」
吕圆登合十,操着浓重的河东口音:「阿弥陀佛,贫僧了尘,自五台山来,路过宝地,化个斋饭。」
「去去去,化缘去别处!」旗卒不耐烦地挥手。
吕圆登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贫僧不为白食。可否行个方便,引见陈管事?贫僧与他有旧。」
银子晃眼。旗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掂了掂银子,脸色稍缓:「陈管事?你认得?」
「早年曾蒙陈管事施粥活命,特来答谢。」
那旗卒想了想:「等着。」转身进了镇。
不多时,一个穿着绸衫、面色焦黄的中年人跟着旗卒出来,正是管事陈秀才。他看见圆登,先是一愣,待看清容貌,脸色骤变,张口欲呼——
吕圆登抢先一步,合十躬身:「陈施主,别来无恙?令堂腿疾可好些咧?令郎该有八岁咧吧?」
陈秀才的话卡在喉咙里,额角渗出冷汗。他挥手让旗卒退开,压低声音:「你……你咋还敢来?」
「洒家来救你。」吕圆登微笑,声音却冷如冰碴,「夏县已破,李彦仙大当家率大军就在镇外。你是想等义军杀进来,全家陪葬,还是想戴罪立功,保全家小?」
陈秀才腿一软,几乎瘫倒。半刻钟后,庄门楼挂出了一条白布。
土坡后,宋炎看见信号,红旗举起。松林中,李彦仙拔刀出鞘:「进镇!」
二百义军如狼似虎,涌向张店镇。栅门处的旗卒还未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械。队伍迅速分兵,宋炎率铳手直扑庄院,李彦仙分控街道,王浒带人砸开西区木栏:「乡亲们!俺们是中条山义军!夏县已光复,今儿来救你们!赶紧往镇外松林跑!」
窝棚里,一张张麻木、惊恐、脏污的脸探出来。最初无人敢动,直到第一个胆大的汉子冲出来,跟着王浒的人跑向栅门,人群才如决堤般涌动。
庄院内,陈秀才颤抖着站在粮仓前,对聚集过来的百余名旗丁喊话:「弟、弟兄们!上峰有令,今儿开仓,分、分粮劳军!大家把兵器放下,排好队……」
旗丁们面面相觑,但看见粮仓大门真的打开,里面堆积如山的米袋,又见陈管事身后的几个「亲随」(实为吕圆登带来的义军精锐)正在分发麻袋,贪念渐起。有人放下了长矛。
就在此时,庄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宋炎的厉喝:「缴械不杀!」
旗丁们这才惊觉不对,但已经晚了。庄门被撞开,二十杆迅雷铳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屋顶上,更多义军现身,弓弩齐指。
「放下兵器!跪地不杀!」
「砰!」不知谁开了一枪,铅子打飞了一个旗丁的缨盔。
「铛啷……铛啷……」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更快。百余旗丁,除三人试图反抗被当场格杀,其余全部投降。缴获鸟枪十五杆,弓三十副,刀矛无数。
粮仓内,黄澄澄的粟米、麦子堆至屋顶。旁边的库房还有腌肉、咸鱼、干菜、布匹,甚至有一小箱银锭和铜钱——那是准备上缴的「旗租」。
西区棚户的奴户,已被王浒全部疏散至镇外松林,约五百余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鞭痕烙印,眼神茫然又带着一丝希冀。
李彦仙登上庄院门楼,看着
抗金八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陕州城破时的绝望,中条山藏匿时的隐忍,夏县百姓初见义旗时的泪光。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乡亲们!俺是李彦仙,原大宋陕州安抚使!」
人群一阵骚动。
「六年前,金贼破陕州,屠俺百姓,掳俺姐妹。李某无能,没能守土,只得率残部退入中条山,苟延残喘,一藏就是六年!」
他声音渐高,如金石交击:「这六年,俺们剃咧头,换咧衣,像野狗一样藏在山里,吃糠咽菜,卧冰饮雪!为啥?因为俺们晓得,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血海深仇,就不能忘!这汉家衣冠,就不能绝!」
「如今,老天开眼!岳太尉在南方誓师北伐,其弟岳翻已返汤阴聚义!太行山、吕梁山、五台山,天下豪杰并起,烽火已燃遍河北河东!」
他指向粮仓:「今ㄦ,俺们破咧张店旗庄,缴咧这些金贼搜刮民脂民膏的粮食!这些粮食,本该是你们的!这些土地,本该是你们的!这堂堂正正做人的尊严,本该是你们的!」
「现在俺李彦仙做主:粮仓里的粮食,现场分发!每人先领一斗米,十斤腌菜!壮年男子,愿随俺抗金者,再发粟米三斗、安家银一两!老弱妇孺,愿回原籍者,发路粮,派人护送!」
「可有一句话,俺说在前头——」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领咧粮,就是认咧俺李彦仙的旗号!就是认咧‘抗金复宋’的大义!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金贼若来,咱们一起杀贼!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若有贪生怕死、领咧粮又想溜的,现在就走,俺绝不拦!可若日后叫俺发现有人向金贼告密、出卖乡亲——」
他「锵」地拔出雁翎刀,刀锋映着秋阳,寒光刺目:「如此刀!」
死寂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李安抚……老汉今年六十二,三个儿都死在金贼手里,只剩一个孙女……老汉扛不动刀咧,可能给大军煮饭、缝衣!这粮,老汉领咧!这条老命,交给将军咧!」
扑通一声,老人跪下,磕头。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人群如浪般跪倒。
「愿随将军!」
「杀金贼!报仇!」
「把我那份粮,给我娘和娃……我跟你走!」
声浪如潮,许多人在哭,在笑,在嘶吼。八年的屈辱、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李彦仙眼眶发热,却仰头大笑。
「好!好!都是好样的!宋炎——开仓!分粮!」
「杜开——登记造册!愿从军者,编队发械!」
「王浒——带人加固镇防,设哨卡!」
「圆登大师——」他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立在角落的胖大身影,「劳烦大师,为死去的乡亲,念一段《往生咒》吧。」
吕圆登合十,垂目。低沉浑厚的诵经声,在秋日的阳光与尘埃中缓缓升起,超度亡魂,亦为生者壮行。
远处,中条山苍灰色的轮廓沉默矗立,见证着这座小镇,如何在血与火中,获得新生。而更远的北方,太行山的烽烟,已烧红了半边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