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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8章 一三六六章 席卷之势
    天眷元年八月十一夜,合河县城墙比岚州矮了足足三尺,守军也的确仅剩一个不满员的谋克——真正的正红旗精锐早已调往太原,留下的大多是老弱和新附汉军。戌时刚过,城头哨兵正打着哈欠,忽见城外林中惊起一片飞鸟。

    「有情况……」话音未落,二十步外的黑暗里猛然爆出火光与轰鸣!

    杨进把全部二十杆燧发铳集中在了第一轮齐射,目标不是守军,而是城门楼悬挂的灯笼与警锣。碎木与铜片四溅,城门楼瞬间陷入黑暗与混乱。紧接着,三十枚震天雷划空而至,半数砸在城头炸开,半数落入城内——其中一枚恰好滚进城门洞,将刚被惊醒、试图关闭城门的五名金兵炸得血肉横飞。

    「太原军——剁!」八十锐士如鬼魅般从黑暗中扑出,云梯甚至未用,仅凭飞索与搭人梯,十息内便登上了无人看守的城墙缺口。等城中那个猛安详稳披甲冲出府衙时,杨进已率人攻占了东门,放下吊桥。

    义军一拥而入,城中二百金兵被围歼于校场,县衙、武库、粮仓顷刻易主。战斗在子时前结束。守军战死四十七人,余者皆降。

    城中百姓被连夜驱至县衙前,剪辫、捅俘、分粮……流程已熟稔得如同操典。猛安详稳被俘后,在县衙前被众奴户(合河县当年被其霸占田产、逼死老父的佃农)凌迟。

    杨进在此多留了一日。他命人拆毁城墙四角箭楼,将砖石分给城中贫户修葺房屋;开官仓放粮,当场招募义勇。离去时,队伍已从八百人膨胀至一千五百人。

    至天明,杨进麾下已多出两百「新兵」,虽大多还握着锄头柴刀,但眼中已有火光。

    八月十五,五台山烽火如期冲天而起时,合河县已牢牢握在吕梁山手中。更令金虏猝不及防的是,杜横那路偏师竟沿汾水一路北上,三日连破三处旗庄,裹挟庄中奴户数百,兵锋直指二十里外的合河津——那是黄河东岸最重要的渡口之一。这是块硬骨头。津口驻有金军水营一队,战船十余艘,岸上更有夯土堡寨,驻军两谋克。

    驻守合河津的,是宋葛斜斯浑麾下一个名叫完颜忽刺的年轻谋克。此人血气方刚,闻听岚州失陷、叔父战死,早已怒不可遏,又见杜横部不过二百余人(实则沿途已扩至四百),竟不顾副将劝阻,率麾下三百骑兵出营迎击,欲「一举荡平山匪」。

    他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低估了山地兵的狡黠,更高估了骑兵在河滩地的威力。

    杜横将主力埋伏在河滩西侧的芦苇荡中,只派五十辅兵在前方佯败溃退。完颜忽刺果然中计,纵马狂追,冲入河滩松软沙地,马速骤减。便在此时,芦苇荡中箭弩齐发,专射马匹。更致命的是三十枚震天雷从侧翼投入骑阵——河滩无遮无拦,爆炸的冲击与破片放倒了近半战马。

    完颜忽刺落马时,左腿已被破片削去半块皮肉。他挣扎欲起,却被一柄粪叉从背后捅入腰眼——那是个刚被从旗庄解救出来的老奴,双眼赤红,边捅边嘶吼:「俺闺女……还俺闺女来!」

    杨进暗遣熟悉水性的辅兵泗渡下游,夜焚战船。金军水陆不能相顾,岸上守军见船队起火,军心大乱,被锐士营一轮燧发铳齐射击溃。

    此战缴获最大——未焚尽的粮船六艘,载有新收秋粮千余石,战马八十余匹,军械库中更有金虏仿制的「迅雷铳」三十杆、火药五十桶。杨进如获至宝,立即抽调精锐组建火铳队。

    此战缴获更关键的是——控制了渡口,吕梁山与河西的联络就此贯通。消息传回岚州时,王荀正在听方笈讲解下一目标。

    「保德州。」方笈竹枝点向地图北侧,「此城虽比岚州小,却是州治所在,城内储有今秋新征粮草五千石。守将是正红旗另一个猛安,唤作仆散阿里,此人谨慎,闻岚州、合河连失,必已加强戒备。强攻不易。」

    「先生有计?」

    「有。」方笈微笑,「仆散阿里之母乃汉女,其麾下三成兵卒亦是汉军签军。我已遣细作携金潜入城中,散布谣言,言称‘王荀只杀女真,汉军降者免死,且可分田’。更关键者——」他压低声音,「仆散阿里的粮草官,三年前曾在太原与我有一面之缘,此人贪财,家人俱在真定……」

    八月廿二夜,保德州粮仓忽起大火,火势蔓延极快,显是有人泼了火油。仆散阿里急调兵救火,城中大乱。便在此时,南门、东门同时告急——城外出现大量火把,喊杀震天,似有千军万马攻城。

    守军仓促应战,却不知真正的杀招在西城墙根:十日前,方笈派出的矿工辅兵已暗中掘出一条地道,直通城墙之下。此刻,三十桶火药被推入地道深处。

    轰——!!!巨响如天崩,西城墙塌陷三丈缺口。烟尘未散,杨进亲率锐士营已从缺口中涌入,燧发铳轮番齐射,将赶来堵缺的守军成片击倒。混乱中,更有人用生硬的女真语大喊:「汉军兄弟!杀虏分田!」

    本就军心涣散的汉军签军中,当真有人调转枪头。仆散阿里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从北门逃出,奔往朔州方向,身边仅剩十余骑。

    保德州陷落。五千石粮草虽烧毁近半,余者仍足支数月。城中汉军降者四百余,经「剪辫捅俘」仪式后,大半编入辅兵。

    破城后,杜横做了一件让王荀后来都挑眉的事——他将俘获的七名汉军旗文官及其家眷共五十三人,全部押至黄河岸边,当众推入激流。

    「保德父老看眊真着咧!」杜横立于河堤,声震四野,「这黄河,八年来咽咧多少汉家儿女?今日,便让金虏也尝尝淹死的疼!往后,谁敢再踏过此河欺压尔等,便是此下场!」

    而飞鸢镇旗庄守军根本未料到宋军敢离城出击,更未料到会来得如此快。八月二十三日拂晓,杨进部如鬼魅般出现在镇外三里。这座正红旗的「模范旗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遭到突袭。八十杆燧发铳两轮齐射,打崩了庄门守军士气,随后五百新老混编的步兵一拥而入。

    「记死!进了庄,粮囤先点着,见了留辫子的照死剁!你们里头多少本就是这庄里熬活的,今日,是讨血账!」杨进兵分三路:锐士营二十杆燧发铳集中射击寨门守军,新编辅兵中擅射者以火箭焚毁粮囤,其余人呐喊着涌入庄内——他们多数是本地被掳佃户,熟知地形,专挑旗丁宅院攻打。

    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一百二十名旗丁被屠,粮仓焚毁大半,三百余青壮奴户被「解放」,在目睹庄主头颅被悬于旗杆后,大半选择加入义军。

    庄中囤积的五千石秋粮、百余匹驮马尽数落入手中。杨进依令,将庄中百余旗丁俘虏集中,让新附的飞鸢镇青壮逐个捅刀。当夜,便又有三百余人咬牙剪辫参军。

    杨进依令不留守,只带走粮秣军械,临行前将旗庄供奉着女真祖灵牌位的祠堂付之一炬。

    方山县更是不战而下。杜横兵临城下时,那汉人县令竟偷偷缒下书信,愿献城投降,只求保全家小。「罪官愿献城投降,求将军保俺一家老小活命……」八月二十五日,城门洞开。

    「跟金虏八年,当狗腿子,刮地皮,吃人肉喝人血——该砍!」杜横入城后,却将县令「请」至校场,当众历数其「附逆八年、为虎作伥」之罪,一刀斩了。首级悬于城门,而城中库银粮米,尽数充公。此举震慑了城内观望的富户,却也引得数百痛恨伪官已久的百姓投军。

    同在八月廿五,杜横部北上克隩州。此城守军闻保德州陷落,竟不战而逃,杜横白得粮二千石、铁甲五十副。

    临泉县稍有波折。刘然部八月二十七日抵达时,城中一个汉军千户企图据墙而守。刘然不强攻,而是将岚州带来的两门子母炮架上城外土丘,轰塌了东南角楼。

    「城里的老乡!俺们是临泉出去的兵!跟王将军,杀鞑子分地,再不当牲口了!」炮声未歇,新附军中那些原属临泉的士卒便齐声高喊,呼唤城中亲友。军心遂溃,千户被部下绑了献出。城破后,刘然效仿岚州旧例,只是这次「戮俘」的对象,特意加上了那名千户。

    最硬的骨头,留给了王荀自己。

    积翠山旗庄坐落在险隘之上,只有一条盘山小道可通。庄中驻有一谋克女真甲士,都是老卒,更兼地势之利。王荀八月二十九日抵山下,强攻两次,皆被滚木礌石击退,折了数十人。

    「将军,绕道后山吧。」亲卫建议。

    王荀摇头:「后山悬崖,金虏岂能不防?」他仰头观察山势,目光最终落在西侧一片看似无法攀援的峭壁上——那里石缝间生着不少顽强的矮松。

    当夜,王荀亲选五十名最善攀援的吕梁老兵,人人只携短刀、绳索、火折,口衔枚、蹄裹布,从西侧峭壁摸黑攀援。他自己也在其中。

    「今夜爬这鬼见愁,十停里九停是死。怕的,现在就能回。上去的,就憋一个念头:把这女真祭人台,给老子踏成汉家坟头山!」

    那是玩命的一夜。五十人摔死七人,余者终于在四更天摸到山顶,从背后突袭了烽燧台守军。山下大军闻山顶杀声起,即刻全力仰攻。天色微明时,积翠山旗庄陷落。守将自刎,残存的八十余名金兵被俘。

    这一次,王荀没有让新附军捅刀。在庄前空地上,那里是旗庄每年「祭山」、活埋逃亡汉奴之地。他亲自提剑,将八十余名俘虏挨个斩首。剑起头落,无一幸免。血浸透了他半身战袍,握剑的虎口震裂,他却浑然不觉。

    「从今日起,」王荀踏血而立,声音传遍山谷,「积翠山再不是旗庄。它是咱的山,是汉家百姓的山!」

    血渗进八年来浸透人血的泥土,新募的士卒远远看着,鸦雀无声。他们忽然明白——这位年轻的将军,要的不仅是他们的投名状,更是他自己的。

    至此,吕梁山兵锋已不可挡。

    九月初三,刘然东进破许父寨旗庄。此庄乃正红旗在汾水东岸最大的屯田据点,庄中奴户千余,积粮如山。克庄后,刘然当场开仓分粮,庄中青壮踊跃投军者竟达六百之众。

    九月初九,重阳。王荀登上岚州城翻修一新的北门楼,极目远眺。秋高气爽,视野极佳,西可见黄河如带,北望保德州旗幡隐隐,东眺汾水东岸新立的哨塔炊烟。

    方笈立于身侧,递上一卷新绘的舆图。图上,以岚州为中心,合河、保德、隩州、许父寨如众星拱月,方圆百里之地,皆标以朱红——那代表「光复区」。

    「一月之内,」方笈轻声道,「我军战兵已从三千余扩至一万二千,辅兵更逾两万。控制黄河渡口两处、大小城池四座、粮仓十二处。金虏正红旗在胡公山以北的力量,已被拦腰斩断。」

    王荀凝视地图,久久不语。一个月前,他还只是吕梁山深处的一支孤军。今日,他脚下已是一片燃烧的土地。

    王荀抚摸着冰凉的城墙砖石,良久方道:「方先生,你说……太原城头守夜的正红旗兵,这会子能眊见咱点的烽火不?」

    「他们眊得见。」方笈望向东南方天际,那里是太原的方向,「不止眊见烽火,更会听见风声——风声里都是‘王’字旗在响。」

    「响动还不够。」王荀转身,目光如刀,「传令各营,加紧整训新兵。九月十五,我要在保德州,与五台山高胜、中条山李彦仙的使者会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这百里之地,只是开始。下一站——该让太原城,听听咱们的战鼓了。」

    秋阳西斜,将城楼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校场上,新兵操练的吼声随风传来,虽杂乱,却有一股压抑八年终于爆发的蛮劲。

    风中,确有一面「王」字大旗在猎猎作响。那旗是八年前从太原带出来的,旗角曾染透王稟将军的血。如今旗色虽旧,却在秋日晴空下,映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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