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元年十月初七,卫州城头那面崭新的「宋」字大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还不到十天,北面的地平线上就腾起了不祥的烟尘。
孙淇登上南门城楼时,斥候王七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这个素来沉稳的老兵此刻脸色发白,左颊上的刺字随着面皮微微抽搐。
「头ㄦ,来咧。」王七的声音干涩,「不是寻常兵马。」
孙淇接过递来的单筒望远镜——这是北海商行上次补给时附赠的「稀罕物」,黄铜筒身,两头嵌着水晶镜片。他举起镜筒,向北望去。视野里出现的部队,与他七年来见过的任何金军都不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骑兵,但又不是传统的女真铁浮屠。这些骑兵披着暗红色的镶边棉甲,盔上插着红缨,马鞍两侧挂着制式统一的火铳袋,看形制比八字军缴获的那些更加修长精致。每三骑为一组,呈品字形前进,队列整齐得令人心悸。
骑兵之后是步卒方阵,同样着暗红战袄,扛着的不是长枪大刀,而是一种带刺刀的长管火铳。方阵两侧,有骡马拉着的轻型铜炮——炮身不长,但炮口黝黑,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最让孙淇心头一沉的是这支部队的行军纪律。没有寻常金军那种散漫喧哗,只有整齐的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官道的隆隆声。队伍中不时响起短促的号令,用的是女真语,但那种干练果断的语调,与完颜阿里那种养尊处优的旗丁将领截然不同。
「多少人?」孙淇放下望远镜。
「少说五千。」王七咽了口唾沫,「前军骑兵一千五,中军火铳步卒三千,后军炮队辅兵五百。看旗号……是镶红旗主力,打头嘞是狼头大纛。」
「完颜拔离速。」孙淇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他听说过这个人。七年前,正是完颜拔离速率军扫荡太行山东麓,将王彦王都统制留下的八字军残部逼进深山。此人用兵狠辣,尤擅火器——据说他曾随完颜宗辅南下湘赣,见识过明军的火炮战法,回来后力主金军火器化改革。这支「镶红旗新军」,就是他的心血。
「头儿,咱们……」王七欲言又止。
孙淇知道他想问什么。卫州城里,八字军主力加上新收编的签军、投效义士,满打满算两千四百人。其中真正能打的老兵,不过三百出头。剩下的要么是刚刺字的新兵,要么是墙头草般的降卒。
而对面是五千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还有火炮。
「传令各门守军,」孙淇转身下城,「按三号预案准备。」
三号预案——撤退预案。这是占领卫州后,孙淇与几个头目私下商议的底线方案。他们都知道,打下卫州容易,守住卫州难。金军绝不会坐视府城失陷,反扑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孙淇刚回到府衙,东门守将翟老三就急匆匆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身尘土、嘴唇干裂的汉子。那人一见孙淇,扑通跪地,从怀里掏出一封被汗水浸透的密信。
「岳监军急报!」
孙淇接过信,展开。岳翻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急迫中写就:『孙头领鉴:银术可已判汤阴民「不复为奴」,亲率镶红旗重占县城。未随我撤入山区者,尽遭「清乡」。男子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皆斩;妇孺发卖五国城为奴。今镶红旗一部已南下,恐与拔离速合击卫州。兄部孤悬,万不可守。速撤入西山,保全实力为上。翻已率部西进,牵制银术可侧翼。望兄速断!』
信纸在孙淇手中微微颤抖。他不是没听说过金军的「清乡」。七年前在太行山,就见过被焚毁的村庄、垒成京观的百姓头颅。但那是战场,是两军交战后的报复。而岳翻信中所说,是对一座已经投降的县城,对手无寸铁的平民,进行系统性的屠杀和奴役。
「不复为奴」——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孙淇心里。
他想起卫州城里那些百姓。这十天来,他们打开粮仓赈济,张贴告示安民,公开审判金官。有些百姓领了粮食,割了辫子,眼中重新有了光。但更多的,是躲在门后窥视的眼神,是领粮时畏缩的手,是深夜还能隐约听见的、压抑的哭声。
七年了。金国在这片土地上统治了七年。七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代人长大,让记忆模糊,让反抗的念头在日复一日的鞭子和粮食配给中慢慢熄灭。
孙淇放下信,看向翟老三:「城里百姓,知嘞汤阴嘞事不?」
翟老三摇摇头:「消息刚传开,信使是绕小路来嘞。」
「那就叫他们知嘞。」孙淇的声音很冷,「去,把岳监军嘞信抄成告示,贴遍四门。再叫各坊里正敲锣,把话传下去:愿跟咱走嘞,一个时辰后南门聚齐,每人领三斗粮,割辫为凭。不愿走嘞……自求多福。」
「头儿,这……」翟老三犹豫,「万一炸咧营,城就乱套咧。」
「城本来就要乱。」孙淇打断他,「拔离速嘞炮口对住城墙了。咱撤,金兵进城,你觉着他们会咋对待‘从贼’嘞百姓?」
翟老三沉默了。
「去办吧。」孙淇挥挥手,「记着,不强求,不耽搁。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告示贴出,锣声响起,卫州城像一锅渐渐烧开的水。
起初是死寂。百姓们从门缝里、窗棂后窥视着街上来回奔走的义军士卒,听着里正扯着嗓子喊话,脸上是茫然和恐惧。
然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出现了。是个瘸腿的老汉,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颤巍巍走到南门粮仓前。他脑后的辫子已经花白,用一根破布条扎着。
「军爷……真、真给粮?」老汉的声音发抖。
守仓的八字军士卒是个脸上刺字尚新的年轻人,他看了看老汉,又看了看旁边监督的王七。王七点点头。
「割辫,画押,领粮。」年轻人递过一把剪刀。
老汉接过剪刀,手抖得厉害。他摸了摸脑后那根跟了他八年的辫子——从靖康年间留到大金天会,从天会留到如今天眷年。这根辫子,曾经让他免于杀头,让他能在旗庄里做最低等的佃户,让他能苟活到今日。
剪刀合拢,辫子落地。年轻人接过断辫,扔进旁边的火盆。火焰腾起,烧焦毛发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在名册上画了个圈,指了指旁边的粮垛:「三斗,自家装。」
老汉扑到粮袋前,用颤抖的手捧起黄澄澄的粟米,老泪纵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衣衫褴褛的妇人抱着啼哭的幼儿来了,身后跟着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被旗庄折磨得背脊佝偻的中年汉子来了,手上还有鞭痕。甚至有几个原本在府衙做事的胥吏,也混在人群里,割了辫子,领了粮,推起不知从哪找来的独轮车。
但更多的人,选择留下。
孙淇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独轮车、板车、甚至是用门板临时钉成的拖架。他们沉默地装粮,沉默地排队,沉默地望向北方——那里,烟尘越来越近。
而在更远的街巷里,更多的门窗紧闭。有些人家甚至把「顺民」的牌子又重新挂了出来——那是金国统治时,每家每户必须悬挂的身份标识,八字军进城后曾下令收缴。
王七爬上城楼,低声道:「头ㄦ,差不多咧。愿走嘞都搁这ㄦ咧。剩下嘞……」
「剩下嘞,觉着自家是‘老实顺民’,金军回来能饶了他们。」孙淇接过话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七年咧,他们忘了金军是咋对待‘老实顺民’嘞。」
「要不要……再劝劝?」王七看着那些紧闭的门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孙淇摇头:「没时辰咧。拔离速嘞前锋骑兵离城不到二十里。传令:开南门,百姓先走,派一队弟兄护送,往河平县方向。主力聚齐,随我出西门,绕北面巡弋,给百姓挣时辰。」
「头ㄦ,咱就两千多人,对面五千……」王七急了。
「不是硬拼。」孙淇看向北方,那里已经能隐约听见闷雷般的马蹄声,「是叫他们知嘞,咱还没走远。拔离速要想追百姓,就得先过咱这关。」
午时三刻,镶红旗前锋骑兵抵达卫州北门外三里。
完颜拔离速没有立即攻城。这位镶红旗都统年约四旬,面庞瘦削,一双细长的眼睛总习惯性地眯着,像在打量猎物的鹰。他勒住战马,举起望远镜观察城墙。
城头上,「宋」字大旗依旧飘扬,但守军身影稀疏。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禀孛菫!」斥候飞马来报,「南门有大量车辙印迹,往西南方向去了。看痕迹,走的都是百姓车辆,装载沉重,速度不快。」
完颜拔离速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孙淇想跑,还带着百姓跑。传令:步卒炮队正面佯攻,吸引守军注意。骑兵分两路,绕东西两翼,截断南去道路。我要把这些‘从贼’的贱奴,连同八字军的残兵,一锅端了。」
命令下达,镶红旗新军迅速展开。
步卒方阵在北门外列队,火铳上肩,刺刀如林。炮队将十二门轻型铜炮推上前沿,炮手熟练地装填弹药——实心铁弹和霰弹。
东、西两翼,各五百骑兵如两柄弯刀,开始向城南迂回。
城头上,留守的翟老三看着城外金军的动静,手心全是汗。他手下只有四百人,大多是刚刺字的新兵。孙淇给他的命令是:守到未时,然后放火烧毁粮仓剩余物资,从西门撤退。
「翟头ㄦ,他们……他们要把炮推上来咧!」一个新兵声音发颤。
翟老三咬了咬牙:「慌啥!咱也有火铳!都给俺瞄准了,等他们进到百步再打!」
话音未落,城外炮声已响,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而是一连串短促的爆鸣。十二门铜炮依次发射,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城墙。夯土包砖的墙体在炮弹撞击下剧烈震动,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第一轮炮击刚落,第二轮霰弹又至。成千上万的铅丸像铁雨般泼洒在城头,守军即便有垛口掩护,仍有数十人中弹惨嚎。
「打!还手!」翟老三嘶声吼道。
城头残余的二十多杆火铳零零落落地响起,铅弹飞向金军步卒方阵。但距离太远,大部分落了空,偶有命中,也被对方棉甲弹开。
这就是代差。八字军缴获的火铳是明军淘汰的旧式火绳枪,射程不过七八十步,精度堪忧。而镶红旗新军装备的,是仿制明国前装燧发枪的最终版本,有效射程可达一百二十步,且装填更快。
第三轮炮击后,北门一段城墙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出三丈宽的缺口。
「攻城!」金军阵中号角长鸣。
步卒方阵开始前进。他们迈着整齐的步伐,火铳平端,刺刀雪亮,像一堵移动的红色墙壁,缓缓压向城墙缺口。翟老三知道守不住了。
「放火!撤!」他下达最后命令。
粮仓方向,烈焰冲天而起。那是孙淇下令带不走的剩余粮食和物资。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
守军从西门撤离。翟老三回头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卫州城,咬咬牙,跟上队伍。而此时,迂回到城南的两路镶红旗骑兵,却遇到了麻烦。
孙淇没有走远,他亲率一千二百名八字军精锐——全是脸上刺字的老兵——出西门后,没有直接西撤,而是绕了个弧线,悄然运动到卫州城西北五里处的一片丘陵地带。这里地势起伏,灌木丛生,官道在此拐弯,是骑兵行进速度最慢的地段。
孙淇的战术很简单: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完颜拔离速想用主力正面攻城,用骑兵迂回包抄,一举歼灭八字军主力并截杀逃亡百姓。那孙淇就偏偏不跟他正面硬碰。你攻城,我不管;你骑兵迂回,我半路截击。
「头ㄦ,东路嘞骑兵过来咧!」埋伏在丘陵高处的斥候打来旗语。
孙淇眯眼望去。果然,约五百镶红旗骑兵正沿官道快速行进,马蹄踏起滚滚烟尘。这些骑兵显然急于包抄城南,队形拉得较长,前后脱节。
「等前队过去,打中段。」孙淇低声下令,「用火铳齐放,打马不打人。一轮打完,立马后撤,不许缠斗。」
八字军这次带了六十杆自生火铳,都是北海商行送来的精良货色。虽然比不上镶红旗的制式装备,但在五十步内,足以对无甲的战马造成致命伤害。
骑兵队的前锋一百骑快速通过丘陵区。中段二百骑进入伏击范围。
「放!」六十杆火铳同时开火,硝烟弥漫。铅弹如暴雨般泼向官道上的骑兵队伍。战马嘶鸣,人仰马翻。一轮齐射,至少有三十多匹战马中弹倒地,骑手被摔下马背,又被后续冲来的马匹践踏。
「撤!」孙淇毫不恋战,带队向丘陵深处撤退。
幸存的镶红旗骑兵试图追击,但丘陵地形复杂,义军又熟悉路径,转眼就消失在灌木丛中。带队的那颜(百夫长)气得暴跳如雷,却不敢分散兵力深入追击,只得整顿残部,继续向南迂回。
西路的骑兵也遭到了类似袭击。孙淇分出一支三百人的小队,由王七率领,在另一处隘口设伏。虽然战果不如东路,但也成功迟滞了金军骑兵的推进速度。
这两次袭击,为南逃的百姓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当镶红旗东西两路骑兵终于迂回到城西预定位置时,逃亡百姓的队伍已经走出十里开外,进入了河平县境内的丘陵区。那里地形更加复杂,骑兵难以展开追击。
完颜拔离速得知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亲率主力从北门缺口攻入卫州城,看到的是一座空城和熊熊燃烧的粮仓。府衙被焚,仓库被烧,连水井都被填了几口。
更要命的是,城中那些「顺民」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他们躲在家里,门窗紧闭,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把所有胆敢悬挂‘顺民’牌子的贱民,全部抓出来。」拔离速的声音冰冷,「挂牌子,是想告诉本孛菫,你们从没‘从贼’?那粮仓里的粮食去哪了?府库里的物资去哪了?」
清洗开始了。首先被揪出来的是那些重新挂出「顺民」牌子的人家。男人被拖到街心,按倒在地,脑后辫子被揪起。
「说!领没领过髪匪的粮?割没割过辫子?」
大部分人都哭嚎着否认。但当金军从他们家中搜出还没吃完的粟米、藏在炕洞里的剪刀时,谎言不攻自破。
砍头。从午时到日落,卫州四门外的京观又添了三千多颗头颅。鲜血浸透了黄土,乌鸦在城头盘旋不去。
有些人家试图辩解:「咱是被逼嘞!不领粮就活不下去啊!」
回答他们的是鞭子和刀锋:「领粮就是通匪。通匪,就该死。」
只有极少数真正闭门不出、粒米未沾的人家,侥幸逃过一劫。但他们也被勒令交出所有存粮「充公」,并被鞭打示众,以儆效尤。
夜幕降临时,卫州城已是一座死城。侥幸活下来的人缩在家里,连哭都不敢出声。街巷间只有金军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完颜拔离速站在府衙废墟前,听着各营汇报战果。
「斩首三千余,俘获百姓两万,大多妇孺。缴获……无几。」
「八字贼残部去向?」
「据俘虏供称,孙淇率主力西撤,似往河平方向。南逃百姓亦有部分往河平。」
完颜拔离速看向西方。夜色中,太行山的轮廓如巨兽蹲伏。
「传令:休整一夜,明日兵发河平。本都统倒要看看,这些黥面贼寇,还能往哪儿跑。」
孙淇并没有去河平,他率主力在丘陵地带与王七的小队会合后,没有南下与百姓队伍汇合,而是突然折向西南。
「头ㄦ,咱不去河平?」翟老三刚从卫州撤出来,身上还带着烟火气。
「不去。」孙淇摊开地图,手指点向西南方向的一座县城,「去这ㄦ。」
获嘉县,这是卫州西南的一座小县,属河东南路怀州管辖,但与卫州接壤。最重要的是,这里驻防的不是镶红旗,而是正黑旗——金国另一支主力,目前正被岳翻部和赵云部在林虑一带牵制。
「拔离速率镶红旗主力东来,河东南路西线必然空虚。」孙淇分析道,「获嘉县守军不会超过五百,且多是签军。咱突然杀过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可咱刚打了卫州,又长途奔袭,弟兄们……」王七有些担忧。
孙淇看向身后这些脸上刺字的老兵。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残酷的阻击战,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但眼神依旧锐利。
「累,总比死强。」孙淇说,「在卫州跟拔离速硬拼,咱这两千人不够他塞牙缝。可转进西线,攻其不备,咱就是猛虎。传令:轻装急进,连夜奔袭。明日拂晓前,必须赶到获嘉城下。」
十月八日黎明,获嘉县城还在沉睡。守城的签军哨兵抱着长枪,在晨雾中打着瞌睡。他们知道东边卫州在打仗,但那是镶红旗的事,离获嘉还远。正黑旗的主力都在北边对付岳翻,县城里就留了三百签军、两百旗丁,安稳得很。
然后他们听见了马蹄声,不是大队骑兵冲锋的轰鸣,而是零散、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哨兵揉揉眼睛,向官道望去。晨雾中,数十骑影影绰绰,看衣着像是金军传令兵。
「开城门!急报!」城下有人用生硬的女真语喊道。
哨兵不疑有他,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城门刚开一条缝,那数十「传令兵」突然暴起,砍翻门洞守军。紧接着,黑压压的步兵从晨雾中涌出,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孙淇一马当先,率精锐直扑县衙。王七、翟老三各带一队,分取东、西二门。
战斗毫无悬念。获嘉守军根本没想到八字军会突然出现在西线,仓促之下几乎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三百签军大部分投降,两百旗丁被歼大半,知县——一个女真小贵族——在试图逃跑时被王七一箭射杀。
辰时未到,获嘉易主。孙淇站在获嘉城头,看着东方——那里,拔离速的镶红旗主力应该正在向河平推进。而他,已经跳出了包围圈,在金军防线的软肋上,狠狠捅了一刀。
「清点战果,开仓放粮。」孙淇下令,「但记住:不驻守。拿够咱们需要的粮食、药材、箭矢,其他的,分给百姓。午时之前,必须撤离。」
「头儿,不打‘宋’字旗咧?」翟老三问。
孙淇摇头:「咱们现在是流寇,不是官军。旗号打得太响,会引来追兵。传令下去:所有缴获的镶红旗、正黑旗衣甲旗号,全部带上。下一仗,用得着。」
午时,八字军撤离获嘉,继续西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沿着河东南路与河北西路的交界地带,一路向西,专打金军防守薄弱处。拔离速率镶红旗主力东来,西线必然空虚,这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十月九日,攻修武县。此县位于太行山南麓,地势险要,但守军仅四百余。八字军冒充正黑旗溃兵诈城,轻易得手。缴获粮草军械无数,还解救了两百多名被关押的「抗金义士家属」,大多是妇女儿童。
十月十一日,袭重泉旗庄。这是一座正黑旗设在修武以西的大型屯垦据点,有旗丁三百,奴户千余。孙淇故技重施,趁夜突袭,先烧粮仓,再攻营房。旗丁猝不及防,大部被歼。奴户被尽数解救,其中青壮四百余人自愿刺字从军。
十月十三日,破浊鹿旗庄。此地已是河东南路腹地,距离怀州府城不足百里。守军做梦也没想到八字军敢深入至此,防守松懈。孙淇率精锐夜袭,一战而下,缴获战马百余匹,铁甲五十副。
短短六天,转战三百里,连下四城。八字军的兵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从卫州撤退时的两千四百人,到浊鹿旗庄之战后,已经达到四千余人——虽然其中大半是刚刺字的新兵和收编的签军,但骨架依旧是那三百多脸上刻着八字的老兵。
更重要的是,他们缴获了大量的粮食、马匹、军械。尤其是从浊鹿旗庄获得的战马,让孙淇终于有了一支像样的骑兵——虽然只有两百骑,但都是久经训练的好马。
十月十四日,浊鹿旗庄。孙淇召集众头领议事。
「不能再往前打咧。」王七指着地图,「咱已经捅到怀州眼皮子底下咧。再往西,就是正黑旗阿鲁补固山嘞老巢。岳监军在北边牵制嘞是正黑旗偏师,主力还在怀州。一旦惊动他们,咱这点人不够看。」
翟老三点头:「弟兄们连战六天,人困马乏。新兵太多,还没整训,真遇上硬仗,怕要崩。」
孙淇看着地图,沉默良久。六天转战,与其说是攻城略地,不如说是「刮地皮」。打下一地,开仓放粮,收编壮丁,补充给养,然后立刻撤离,绝不固守。这种打法像游牧民族的「掠边」,机动灵活,让金军抓不住主力。但现在,他们已经掠得太深了。
「停下。」孙淇终于开口,「依山势,据三城防守。」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点:获嘉、修武、河平。
「这三地呈品字形,互为犄角,背靠太行余脉。获嘉在南,可监视卫州方向镶红旗动向;河平在东,扼守山口,屏障主力;修武在西,警戒怀州正黑旗。咱们就在这ㄦ,」他点了点三城中间的一片山区,「扎下根,整训兵马,消化战果。」
「可金兵要是来围剿……」翟老三担忧。
「那就叫他们来。」孙淇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太行山是咱嘞家。七年了,咱在山里头跟金狗藏猫猫,他们哪回逮着咱了?现在咱有城了,有粮了,有人了,更不怕他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头领:「传令各营:即日起,停止扩张,转入防御整训。新兵刺字编伍,老兵担任教官。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打造器械。咱们要在这儿,」他一拳砸在地图上,「给金狗挖个坟。」
众人肃然领命。孙淇走出议事堂,登上浊鹿旗庄的望楼。西望,是怀州方向,正黑旗的老巢。东望,是卫州方向,拔离速的镶红旗主力。北望,是林虑方向,岳翻正在苦战。南望,是黄河,是更南边的襄阳、金陵。
六天前,他还是个带着两千残兵、被迫放弃卫州仓皇西逃的「流寇头子」。
六天后,他坐拥四千兵马,控制三县(庄)之地,背靠太行,手握粮草军械,成为插在河东南路与河北西路交界处的一颗钉子。
这六天,他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秋风猎猎,吹动他脸上的刺字。那八个字——「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在夕阳余晖中,红得像血,也像火。他知道,卫州完颜拔离速不会善罢甘休,怀州正黑旗完颜宗敏也不会坐视腹地被捅。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挨打、在山沟里东躲西藏的「髪匪」了。
他有城,有兵,有粮,有山。还有脸上这八个,用七年血泪刻成、永生永世洗不掉的字。
「来吧。」孙淇对着远方的群山,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像誓言,砸进十月的秋风里,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