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六月初三,临沂大营的校场上,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新栽的杨树投下稀疏的荫凉,远处传来新兵操练的号子声——不再是当年梁山泊那套江湖把式,而是整齐划一的「刺!」「收!」「前进三步!」的明军标准口令。
美髯公朱彤站在将台上,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胸前佩戴着「永乐十年北伐纪念章」和「二级自由勋章」。他手搭凉棚,望向营门方向。身旁的活阎罗阮恩抱着胳膊,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该来咧。」朱彤捋了捋依旧茂密、但已花白的长髯。
「道ㄦ不好走。」阮恩的声音沙哑,「听说海州到沂州那新公路还没全通,有一段得绕老官道。」
正说话间,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单骑,而是一小队人马。为首者五十上下,面容清癯,穿着笔挺的松枝绿将官服,肩章上一颗将星闪烁——正是山东军团参谋长吴加亮。他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的参谋军官。
朱彤和阮恩快步下台相迎。三人相见,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用力握了握手。
「老吴,路上辛苦咧。」朱彤道。
「比起咱当年从梁山泊连夜奔袭东平府,这算个啥。」吴加亮笑了笑,眼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召集令收到咧吧?」
「收到咧。」阮恩点头,「老兄弟们都到齐咧,搁议事堂等着嘞。」
三人穿过校场,走向营区深处那座青砖灰瓦的议事堂。沿途经过的士兵纷纷立正敬礼,目光中充满敬畏——他们认得这三位,都是军分区教材里写着的人物,是从那个传说中的时代活到现在的活化石。
议事堂内,光线有些昏暗。长长的条桌两侧,已经坐了七八条汉子。
左手第一位,坐着玉麒麟李进义。他身材魁梧,虽已年过四十五,却依旧英气逼人,只是额角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当年在沧州城外单骑破阵的英姿,仿佛还在眼前。那双曾令金兵胆寒的星目依旧锐利。他如今是临沂军分区骑兵总监,负责训练新式龙骑兵。
挨着他的是铁鞭呼延绰。年近六旬,须发皆已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这位当年宋江军的马军骁将,如今左臂动作有些僵硬——那是宿迁之战中留下的旧伤。他现任军分区骑兵总教头。
再往下是小李广花荣。年过四旬,眼神依旧如鹰隼,只是额角添了深深的皱纹。他不再轻易开弓,转而负责整个山东军团的侦查与狙击手培训体系。
扑天雕李应坐在花荣对面。这位当年的李家庄少主,如今是军分区后勤部长,掌管着从青岛、烟台运来的如山物资。他胖了些,脸上总带着生意人般的精明笑容,但熟悉他的人知道,那笑容下藏着的锋刃从未生锈。
浪子燕青坐在最末位。他是堂内最年轻的一个,不到四十,面容俊朗,鬓角却已见白霜。他如今的身份特殊——既是军分区情报处长,也兼任着与金陵中枢的联络官。
病尉迟孙立和天目将彭玘并排坐着。两人都已年过半百,孙立偶尔会咳嗽几声,彭玘的右腿有些跛,都是这些年征战留下的印记。他们现在分别是临沂第一、第二守备旅的旅长。
一丈青王霜坐在燕青对面。她是堂内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还保持着当年绰号打扮的人——依旧是一身青,只是布料换成了军用的卡其布,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她现在是军分区女子教导队队长,兼管战区医疗后勤。
吴加亮走进堂内,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又沧桑的面孔。十五年了啊……从宣和元年宋江在郓城杀阎婆惜起事,到如今整整十五个春秋。宣和元年梁山泊聚义时,这些人大多还是二三十岁的壮年,如今都已步入中晚年。当年去时三十六,回来十八双,轰轰烈烈,如今坐在这儿的,连他在内,只剩十人。
「老吴,坐主位。」朱彤指了指条桌上首。
吴加亮没有推辞,走到主位坐下。参谋军官将带来的文件铺在桌上,然后悄声退出,带上了门。
李进义大步上前,笑道:「吴军师如今是参谋长咧,肩上扛着将星,好不威风!」
「威风啥,」吴加亮苦笑,「都是给方首相……给主公跑腿的命。」
众人哄笑,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朱彤示意大家落座,勤务兵端上热茶。吴加亮被让到主位旁坐下,看着这些老兄弟围坐一堂,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梁山聚义厅。
「十五年咧……」他轻声叹道。
「是啊,十五年咧。」李应接口,语气感慨,「宣和元年,公明哥哥在郓城起事的时候,俺还不到三十。如今……儿都上大学咧。」
燕青接话:「记得咱们打下朱家堡那年,老吴你还写诗庆贺,说啥‘替天行道,除暴安良’。一晃眼,暴没除尽,咱们倒成‘官军’咧。」
这话引得众人一阵复杂的笑。
「官军咋咧?」呼延绰瞪眼,「咱们现在是明国的兵,打的是金狗,保的是百姓,比当年在梁山时名正言顺!」
「呼延大哥说得对。」王霜开口,声音清亮,「只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会想起梁山泊的月光,想起公明哥哥、杨志大哥、俺官人(赛关索王雄)他们……」
提到逝去的兄弟,堂内气氛一沉。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远处操练的号子声隐隐传来。
「人都齐咧。」朱彤开口,打破了沉默,「老吴,说吧,兵务司和首相有啥指令?」
吴加亮深吸一口气,从文件袋中取出一份盖着枢密院火漆印的命令。
「诸位老兄弟,」他的声音在堂内回荡,「俺这回是奉了方首相跟总参谋部的令,来传个要紧的调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儿起,咱山东军团——包括咱临沂这边,还有登州、莱州、胶州所有驻军——打仗的重心得转个向。不从正面硬预备北伐了,改成全力支应敌后战线!」
「敌后战线?」呼延绰眉头一皱,「张荣兄弟那边?」
「正是。」吴加亮点头,「不光是梁山泊张荣,还有泰山的王昭、五台山的高胜、吕梁山的王荀、中条山的李彦仙……所有还在金狗地界上折腾的义军,从今日起,咱明军全力支应!要人给人,要枪给枪,要炮给炮!」
堂内一阵骚动。
「等等,」李应捋着短须,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全方位支应?意思是咱先不动,叫他们在前头打?」
「不错。」吴加亮的声音斩钉截铁,「首相的战略明明白白:叫敌后的火先烧起来,烧垮金狗在乡里坞堡的根基,逼他们主力缩回大城跟大道上。等他们首尾难顾、跑断腿的时候,咱正面大军再轰隆一家伙压上去,直接定乾坤!」
他展开一幅巨大的山东西路军事地图:「落到咱山东军团头上的任务:头一桩,开辟三条秘密补给道,分别通梁山泊、徂徕山跟沂蒙山。第二桩,派军事顾问团,帮张荣、王昭他们整训队伍,教新式战法。第三桩,提供至少一个旅的全套家什——包括最新式的针发枪五百支、迫击炮三十门、火药五万斤。」
「这么多?」孙立忍不住道,「咱自家库存够使不?」
「从今日起,山东军团的物资优先等级,提到跟北伐主力军团平级。」吴加亮沉声道,「这是首相亲笔签的令。她说啦,这场仗的关节,不在淮河,不在黄河,而在金国治下每一个庄、每一条他们控着的道。」
堂内再次沉默。老将们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瞬间明白了这个战略的深意。
「围点打援……」花荣喃喃道,「倒是反过来了。咱成了‘援’,叫张荣兄弟他们当‘点’。」
「不止如此。」燕青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清越,带着金陵官话的口音,「首相在兵务司会上说了,咱要的不是替北边百姓打仗,是要帮他们自家学会打仗。等将来北伐大军过黄河的时候,盼着看见的不是个得安抚的沦陷区,而是个已经千疮百孔、一推就倒的金国架子。」
这话让在座众人都陷入沉思。
朱彤缓缓捋着长髯,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十五年了啊……当年公明哥哥领着咱在梁山泊竖起‘替天行道’大旗的时候,想的就是有朝一日杀尽贪官,还百姓太平。如今……如今这‘道’要行到北边去了,倒是换了个法子。」
「法子变了,道没变。」阮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当年杀贪官,是为百姓。如今打金狗,也是为百姓。只不过……咱从台前,转到幕后咧。」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李进义猛地一拍桌子:「转幕后就转幕后!老子这身本事,教徒弟还教不迭?吴学究,你说要派顾问团,算俺一个!俺去梁山泊,会会张荣那小子——他早先还是俺手底下一个小头目嘞!」
「俺也去!」呼延绰站起身,左臂虽不灵活,但气势不减当年,「马战冲阵,埋伏设卡,这些活儿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教!」
「弩兵训练交给俺。」花荣淡淡道,「张荣那边缺好骑手,俺去给他们练出一批能射箭、能放铳、能砍杀的轻骑。」
李应笑道:「那后勤补给这条线,就俺来打通。从青岛港到(六年前杜充决堤刚刚生成的)微山湖,保证一粒米、一斤火药都少不了他们的。」
孙立、彭玘、王霜也纷纷请命。一时间,堂内气氛热烈起来,仿佛回到了当年梁山泊聚义厅里分派任务的场景。
吴加亮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些老兄弟啊……死了一半还多。剩下的这些,个个身上带伤,鬓角染霜。可只要号角一响,那股子精气神,一点都没丢。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情绪:「好!既然诸位都有这个心,俺就直说——总参谋部原本的意思,就是盼着在座各位,组成头一支赴敌后顾问团。你们熟北边情况,懂绿林规矩,更紧要的是,你们是梁山泊的老人,张荣、王昭他们服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不过,有句话得说前头。敌后不比前线,更险,更苦。诸位……都不年轻咧。」
「年轻?」李进义哈哈大笑,笑声在堂内回荡,「吴学究,你摸良心说,当年咱跟着公明哥哥打朱家堡、破高唐县的时候,就‘年轻’?那时候咱就是提着脑袋干事的亡命徒!如今不过是换个地场,换个打法,这条命早就交给‘替天行道’这四个字咧!」
「说得好!」彭玘拍案而起,「俺这条瘸腿,就是打宿迁叫金狗射穿的。这五年,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这疼就是提醒——提醒俺仇还没报完!」
王霜轻声道:「俺这‘一丈青’的外号,是血染出来的。如今有机会亲手把刀子递到北边兄弟姐妹手里,俺能不去?」
堂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那股压抑了十五年的血性与仇恨,在这一刻重新燃烧起来。
吴加亮看着他们,终于缓缓点头:「既然这么着,俺就以山东军团参谋长的名义下令:即日起,组建‘北方敌后工作顾问团’,朱彤任团长,阮恩任副团长。在座各位,都是团员。给恁十天工夫交接手头军务,十天之后,分三路出发——阮恩、朱彤、李进义、花荣奔梁山泊;呼延绰、孙立、彭玘、王霜奔泰山;李应专管建补给线。燕青留在临沂,管着跟金陵跟各方的联络。」
「得令!」众人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会议结束后,老将们没有立刻散去。他们聚在堂外廊下,看着校场上那些年轻士兵操练。
夕阳西下,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想起史斌兄弟咧。」朱彤忽然道,「那小子搁五台山,不知咋样了。」
「他跟那『五火凤』高娴成两口子了,上个月有信来。」燕青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他说五台山眼下聚了不下万人,高胜、高娴姐弟把寨子治得挺妥帖。就是缺火器,缺教官。」
「俺去教他!」呼延绰咧嘴笑道,「那小子当年在梁山泊,就喜欢跟俺学钝器。他那根蟠龙棍,还是俺指点过的。」
「柴大官人搁济州岛当市长,」李应感慨,「去年通商,俺去了一趟。好家伙,把个济州岛治得跟江南似的,港口、学堂、医院,样样全。就是念叨着想回中原瞅瞅。」
「李海那小子更远,」阮恩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搁东海道那霸港当海军司令,管着几十条战船。」
众人一阵轻笑。
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下来。
十五年了。聚义厅里的豪言壮语,受招安后的憋屈,征杭州时的惨烈,金兵南下时的溃散……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三十六将,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还能聚起这么十来个人,还能再为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已是天大的缘分。
「公明哥哥若在天有灵,」朱彤望着渐暗的天空,轻声道,「看见今儿这般光景,不知会寻思啥。」
「他会说,」李进义接话,眼中闪着光,「‘兄弟们,这‘道’,咱们还得继续行下去。’」
暮色四合,营中点起了灯火。老将们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佝偻,但那一双双眼睛,依旧如年轻时一样,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明天,他们将再次踏上征途。这一次,不是为了招安,不是为了封赏,而是为了一个更辽远的承诺——把这片土地,从北到南,真正地还给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十天之后,临沂大营外,三支小队悄然出发,消失在初夏的晨雾中。他们带走的不仅是武器和物资,更是一个时代的传承,和一场即将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