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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05章 一三〇三章 西线止步
    绍兴六年六月,商州城头旌旗虽已悄然变换,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勇之气,仍昭示着不久前的激战。岳飞并未在商州多做停留,亦未与前来接收的邵隆部过多纠缠。交割文书一毕,他便统率岳家军主力,拔营东向,将西线琐事与那索要兵甲的难题暂且置于身后,目光重新投向更为辽阔的中原腹地。

    兵贵神速,更贵在气势。为挫伪齐锐气,迅速打开东进通道,岳飞以刚刚经历丧友之痛、亟待用战斗洗刷悲愤的「病子龙」赵云为先锋,命其率两千踏白军精锐,直扑西京洛阳府西南门户——长水县。

    长水,地处洛水上游,山峦环抱,乃伪齐所设「顺州」治所所在,堪称洛阳西南屏障。伪齐顺州安抚使张安,闻岳家军克复商虢,兵锋东指,心知长水必为首当其冲之地,急忙部署防御。他令麾下都统制孙礼与后军统制满在,引兵八百,前出至长水以西的业阳,据险扎营,意图阻滞岳家军先锋,探其虚实。张安则自率两千兵马,紧守长水城,互为犄角。

    赵云得令,毫不迟疑。他臂缠岳家军统一的白色孝带,一身素白征袍,仿佛将所有的悲痛与力量都内敛于这肃杀的颜色之中。他率军沿洛水河谷疾进,马蹄踏起烟尘,如同一条白色的怒龙,直扑业阳。

    未至长水,前方斥候来报:「赵都监,业阳方向尘头大起,有敌军列阵相拒!」

    赵云勒马,举目望去,果然见前方道路转弯处,烟尘弥漫,一彪军马已拦住去路。当先一面认军旗,在初夏的风中舒卷,上面一行大字清晰可辨——「齐安抚司都统制孙」!

    正是伪齐都统制孙礼!

    孙礼见岳家军先锋已至,人数虽不及己方预期,但那股肃杀之气却令他心头一凛。尤其是对方全军缟素,更添几分诡异与压迫。他强自镇定,催马出阵,欲要依惯例通名挑战,挫敌锐气。

    然而,赵云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胸中积郁的兄弟血仇、家国沦丧之痛,在此刻尽数化为沸腾的战意与杀机!他根本不屑与敌将废话,回头对身后同样素衣白袍、眼神锐利的将士们,只厉声喝道:「全军听令!奋力杀敌,踏平此阵,以慰我大宋英灵!」

    声未落,人已如一道白色闪电,骤马挺枪,直冲敌阵!其势之猛,宛若惊涛裂岸,完全无视了孙礼尚未出口的挑战之言!

    孙礼大惊失色,仓促间举兵刃相迎。他万万没想到,这员看似沉稳的宋将,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便是搏命般的冲锋!

    两马交错,寒光一闪!

    赵云那含怒而发的长枪,快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孙礼仓促格挡的空隙!「噗嗤」一声,枪尖已洞穿其咽喉!

    孙礼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栽落马下,气绝身亡!

    主将一个照面便被阵斩,伪齐军阵瞬间大乱!

    「孙统制嗝了!」

    「快跑啊!」

    惊呼声、恐惧的呐喊声顿时响成一片。

    赵云更不迟疑,长枪一挥,身后两千岳家锐士如同出闸猛虎,咆哮着卷入敌阵!他们臂缠白布,眼神却赤红如血,将所有的悲愤与力量,都倾泻在这些伪齐敌军身上。刀光闪烁,枪矛攒刺,箭矢呼啸!业阳之前,顿时化作一片杀戮场。

    伪齐军失了主将,士气崩溃,又被岳家军这般悍不畏死的打法吓得魂飞魄散,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不过片刻,八百敌军便被杀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后军统制满在见势不妙,欲率残部后退,却被赵云早遣一队骑兵迂回截住去路。进退失据之下,满在及麾下二百余人,尽数被生擒。

    此战,赵云率先锋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阵斩伪齐都统制孙礼,毙伤敌军五百余,生擒统制满在以下二百多人,缴获军械马匹无算。而岳家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消息传回中军,岳飞闻报,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赵云此战,不仅打出了岳家军的威风,更以其决绝勇猛,极大地震慑了伪齐守军,为大军东进扫清了第一道障碍。

    而当惨败的消息传回长水城时,安抚使张安吓得面如土色,再不敢言「镇守」二字,一边疯狂向洛阳、汴京求援,一边紧闭城门,惶惶不可终日。岳家军东征洛阳的序幕,由赵云这干净利落的一枪,悍然拉开!那白色的洪流,挟大胜之威,继续向着长水,向着洛阳,汹涌而去!

    「病子龙」赵云于业阳阵斩孙礼、大破伪齐前军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未等伪齐顺州安抚使张安从惊惧中缓过神来,岳家军主力的素白旌旗,已如一片移动的雪原,挟猎猎风雷,涌至长水城下。

    岳飞用兵,向来讲究泰山压顶,不留喘息之机。中军甫一抵达,并未急于立寨,而是直接依托地势,将长水城三面围定。营寨连绵,刁斗森严,那一片为靖康皇帝戴孝的素白,在夏日阳光下非但不显柔弱,反而透出一股玉石俱焚般的凛冽杀机,压得城头守军几乎透不过气。

    张安在城楼上,望见岳家军军容鼎盛,阵列严整,尤其是想到孙礼被赵云一合刺死的惨状,心中又是愤恨,又是恐惧。他自恃城中尚有近两千兵马,又欺岳飞远来,立足未稳,一股邪火混合着侥幸心理涌上心头,竟欲效仿前人,趁夜劫营,或可挽回颓势,至少也煞一煞岳家军的威风。

    「点兵!本安抚要亲自出城,会一会那岳南蛮,为孙礼将军报仇雪恨!」张安披挂整齐,下令开城。

    城门洞开,张安率一千五百余兵马,鼓噪而出,直扑岳家军前营。他盘算得好,若能趁乱取胜自是最好,即便不胜,也可试探虚实,再退回城中固守。

    然而,他刚出城不足二里,便见前方一彪军马严阵以待,当先一员白袍将领,横枪立马,不是赵云又是谁?原来岳飞早已料到张安可能沉不住气,命赵云前军严加戒备。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张安也不答话,挥刀便指挥部队冲杀过去。赵云更不示弱,长枪一招,麾下精锐如臂使指,迎着伪齐军便撞了上去!

    两军顿时在长水城下混战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赵云一杆长枪舞动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向披靡,专挑敌军军官下手。岳家军士卒见主将如此骁勇,又怀戴孝出征之悲愤,个个舍生忘死,奋勇争先。

    张安本非一流战将,麾下兵卒士气更是远逊于哀兵必胜的岳家军。战不过半个时辰,伪齐军便已显败象,阵脚松动,伤亡渐增。张安亲自挥刀与赵云战了数合,只觉对方枪法神出鬼没,力大势沉,震得他手臂发麻,心中那点侥幸与愤恨早已被恐惧取代。

    「撤!快撤!」张安虚晃一刀,拨马便走,也顾不得部下,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逃回长水城下,忙不迭地叫嚷:「快开城门!快!」

    城门吱呀呀开启一条缝隙,张安连滚带爬冲入城中,心有余悸地回头望去,只见城外岳家军并未深追,只是迅速重整队形,那白袍赵云立马阵前,枪尖遥指城头,虽无声,却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闭门!快闭门!严防死守!」张安喘着粗气,对左右叹道,「那敌将……那敌将敢冒三国赵子龙之名,果然……果然有几分真传!岳南蛮军势雄壮,不可力敌,唯有坚守待援!」他彻底绝了出城野战的心思,只盼洛阳或汴京的援军能早日到来。

    是夜,月暗星稀。长水城头灯火通明,守军提心吊胆,严防死守。然而,他们防备的是劫营,却未曾料到,岳家军的攻击来得如此猛烈和直接。

    三更时分,正是人困马乏之际。岳飞中军突然响起震天战鼓!预先挑选好的敢死之士,多由背嵬军精锐组成,口衔枚,马裹蹄,在夜色的掩护下,扛着云梯,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至城下。

    与此同时,数十架砲车在营中列阵,在统一号令下,将浸满火油的巨石、震天雷奋力抛向城头!轰隆!轰隆!爆炸声与火光瞬间在城墙上绽放,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炸得晕头转向,死伤一片,陷入一片混乱。

    「攻城!」岳飞一声令下,潜至城下的敢死队发一声喊,悍勇登城!被砲火打懵的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多处城墙瞬间被突破。岳家军主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冲车猛烈撞击着门闩。

    张安从睡梦中惊醒,闻听四处杀声,知城已破,仓皇间欲组织亲兵巷战,却被一股涌入衙署的岳家军精锐堵个正着。乱军之中,不知是谁一刀劈来,张安格挡不及,当场毙命,结束了他短暂的「安抚使」生涯。

    主将既死,城内守军更是土崩瓦解,纷纷弃械投降。至天色微明,长水城已彻底易主。

    岳飞入城,第一时间下令肃清残敌,安抚百姓,并清点府库。此役,缴获粮草两万石,岳飞当即下令,部分拨与军中,部分赈济长水城内饱受伪齐盘剥的穷苦百姓。更令人惊喜的是,在城外伪齐专用的马场中,缴获良马逾五万匹!这极大缓解了岳家军骑兵坐骑不足的困境。

    攻克长水,缴获大批粮草马匹,岳家军士气如虹,锐不可当。岳飞挟大胜之威,马不停蹄,挥师继续东进,兵锋直指顺州(伪齐改虢州为顺州)治下其余要地。

    伪齐军新败之余,闻风丧胆。岳飞主力所向,如摧枯拉朽。

    永宁县,守军稍作抵抗,见岳家军砲车林立,攻势如潮,自知不敌,县令携部分守军弃城而逃,岳家军兵不血刃,光复永宁。

    福昌县,负隅顽抗,岳飞遣张宪率背嵬军强攻,不过半日,城头便换上了「岳」字大旗,守将授首,余众归降。

    连战连捷,光复失地!岳家军前锋斥候的马蹄,已能踏起洛阳城外伊河岸边的尘土。故都的轮廓仿佛就在眼前,光复汴洛的宏愿似乎触手可及。军中上下,从将领到士卒,无不摩拳擦掌,热血沸腾,只待岳飞一声令下,便可直扑洛阳,完成那「直捣黄龙」的夙愿!

    然而,就在这攻势如火的时刻,一道无形的、却比任何敌军防线都更加坚固的壁垒,悄然横亘在了岳家军面前。

    中军大帐内,气氛不复之前的激昂,反而带着一丝压抑的凝重。

    王贵手持一份文书,眉头紧锁,向岳飞禀报:「大哥,随军的那十名绍兴五年新科进士,其空白县令告身……已全部用罄。新克之长水、永宁、福昌三城,以及此前收复的卢氏、嵩州等地,皆已委派完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按朝廷旨意……未有新任命的文官抵达,我军……不得再委派官吏,新复州县,亦不可由军中将领擅摄民政。」

    帐内诸将,张宪、牛皋、徐庆、乃至刚刚立下战功的赵云等人,闻言皆是一静,脸上的兴奋与期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不解、愤懑,乃至一丝冰冷的了然。

    牛皋性急,第一个按捺不住,环眼圆睁,低吼道:「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俺们在前方拼死拼活打下城池,难道就因为没了那几个酸丁的告身,就让城池空着?不让俺们的人管,难道还给伪齐鼠辈留着不成?!」

    张宪相对沉稳,但语气中也带着压抑的怒火:「鹏举,洛阳近在咫尺!伪齐新败,人心惶惶,正是趁势收复的千载良机!岂能因这等缘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朝廷此举,名为「军政分离」,实为「以文制武」,更是对岳家军迅猛扩张的一种赤裸裸的钳制。那十名进士,十份告身,就像一道紧箍咒,早早地划定了岳飞此次北伐所能扩张的极限。

    岳飞端坐于主位,面容沉静如水,唯有案几下悄然握紧的双拳,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他何尝不想一鼓作气,光复四京之一的洛阳?他比帐中任何一人都更渴望踏上汴京的城头。伊阙的龙门石窟,洛水上的天津桥,那些魂牵梦萦的故地,仿佛都在呼唤着他。

    但是,他更清楚,违背朝廷明旨,擅自委任官吏,甚至由武将管辖州县,这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授人以柄,成都行在的那些言官,立刻就会给他扣上「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罪名!届时,莫说北伐大业,恐怕连眼前的胜利果实都难以保全。

    「够了。」岳飞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压下了帐中的躁动。

    他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朝廷制度,不可轻废。军政分离,亦是善策,可免地方为骄兵悍将所扰。」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说给众将听,或许,也是说给那冥冥中可能存在的「监军」耳目听。

    「传令全军,」岳飞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于长水、永宁、福昌一线,转入守势。加固城防,安抚流民,清点户籍,恢复生产。各部轮番休整,操练兵马,静待……朝廷后续旨意与官员抵达。」

    命令下达,帐中一片沉寂。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势如破竹的北伐攻势,被迫戛然而止。光复北宋西京洛阳的最佳战机,很可能就在这无奈的停顿中,悄然流逝。

    牛皋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别过头去。张宪重重叹了口气。赵云默默抚摸着臂上的白布,眼神望向帐外东方,那里是洛阳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不甘与遗憾。

    岳飞起身,走到帐门处,遥望东方。暮色四合,远山如黛,洛阳就隐藏在那片苍茫之后,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他知道,他停下了。不是因为敌人的强大,而是因为来自后方的掣肘。这种束缚,比任何战场上的明枪暗箭都更令人无力。

    「洛阳……」他心中默念,一股巨大的悲凉与无奈涌上心头。

    「报——」一名斥候疾奔入帐,「启禀元帅,伪齐方面,正紧急从汴京、郑州调兵,增援洛阳!金国驻大名府的镶黄旗元帅府,亦有兵马调动迹象!」

    消息传来,帐中诸将脸色更加难看。他们停下了,敌人却不会停下。此番停顿,代价几何,唯有天知。

    岳家军的兵锋,在距离洛阳咫尺之遥的地方,被一道来自后方的无形枷锁,牢牢锁住。北伐的狂飙,不得不暂时划上一个休止符。剩下的,唯有等待,以及等待中那焦灼而不安的未知。

    那臂缠白布的将士们,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告慰着天上的英灵,也向着收复旧都的目标,迈出了坚实的一步。洛水呜咽,仿佛也在为这新旧交替的血色黎明,奏响一曲悲怆与希望交织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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