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五月初四。亳州的天空,是数年来最澄澈的蓝。
城中心原伪齐留守司衙门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再是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而是穿着虽仍朴素却浆洗得干净衣裳的市民、工匠、甚至是附近乡间赶来的农人。他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望着广场前方临时搭建的木台。
台上,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一张铺着素布的长桌。桌前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名字和无数「正」字的大黄纸。亳州安民会总干事,原回春营团长陈妙贞,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裙,立于台前。她清瘦了些,眼角添了细纹,但目光依旧清亮有神,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遍广场:
「乡亲们!亳州的父老兄弟姐妹们!」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连孩子的啼哭声都被大人及时捂住。
「自永乐十三年冬,我明国回春营、雷霆营并涡河义军踏入亳州,至今,一年又八个月!」陈妙贞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这一年八个月,咱们一起,清理了废墟,扑灭了瘟疫,开挖了水渠,重建了家园!咱们用‘工分券’换来了活命的粮食,用汗水修起了能跑马车的路,更用咱们自己的手,选出了能代表咱亳州人说话的人!」
她的手指向身后那写满「正」字的黄纸。
那是亳州城前所未有的奇景。数日前,在安民会的组织下,凡登记在册、年满十六的亳州居民,无论原先身份是流民、佃户、工匠还是小贩,每人都领到了一张粗糙的草纸。安民会招募的、在扫盲班里初步识字的百姓,抱着墨碗和毛笔,在各大街巷、工坊、粥棚设点。
不识字?没关系。想说谁的名字,就告诉那负责记录的「先生」,先生帮你写在纸上,你就在名字十五票。
「选咱觉得心正、能干、肯给咱办事的!」这是安民会宣传的口号。
没有锣鼓喧天的竞选,没有空泛的承诺。人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议论着谁在防疫时冲在最前,谁在分配物资时最公道,谁在组织修路时最能吃苦,谁家的娃儿在希望学堂书念得最好、爹娘想必明事理……
一道道墨痕,一个个「正」字,在无数双或粗糙、或稚嫩、或颤抖的手中落下。那不仅是选择,更是一种练习,一种对自身权利的笨拙而郑重的确认。
此刻,结果就张贴在那里。
「根据票数,」陈妙贞的声音高昂起来,「当选为亳州市首任民选市长的是——原亳州希望学堂总教习,吴守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有些局促地走上前台。他原是城中侥幸存活下来的老秀才,在希望学堂教授蒙童,为人方正,颇得人心。他望着台下无数双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只深深鞠了一躬。
「同时,当选为大明国会亳州选区首任代表的是——原涡河义军骨干,现第三砖瓦厂管事,孙铁锤!」
一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疤的汉子大步上台,他原是孙大刀的部下,性子耿直,在组织生产中立下功劳。他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用力抱拳,向四方行礼,声如洪钟:「俺孙铁锤没啥本事,就一条,谁对咱亳州老百姓好,俺在国会上就替谁说话!谁想欺负咱亳州人,先问问俺的拳头答应不答应!」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混杂着欢呼与笑声的声浪。
陈妙待声浪稍平,深吸一口气,宣布了最重要的决定:
「自今日起,亳州安民会,完成其历史使命,正式解散!为期一年零八个月的军事过渡管制,结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亳州,自此正式并入大明版图,为大明治下之亳州市!受金陵直辖!享大明律法保护,尽大明国民义务与权利!」
没有冲天的鞭炮,没有漫天的彩带。但一种更深沉的、发自内心的激动在人群中涌动。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着泪光。他们知道,「安民会」和「工分券」是救命的筏子,而今天,他们终于踏上了坚实的新岸,成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国民」。
「新的亳州市政府,将在吴市长主持下,即刻履职!大明央行亳州分行、大明邮政亳州分局、大明税务亳州司等机构,亦将于近日挂牌成立!」陈妙贞继续说道,「亳州的一切,将逐步纳入国家正轨!」
仪式结束,人群却久久不愿散去,围着那巨大的票榜指指点点,议论着他们的新市长和国会代表。
而在原安民会总部门口,则是另一番景象。数百名原安民会骨干、从本地招募的文书、郎中、工匠,以及许多自愿报名的青壮,背着行囊,整齐列队。他们之中,很多人身上还带着亳州重建的风霜痕迹。
陈妙贞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行军装束,站在队伍前。她看着这些一同从尸山血海中建立起秩序的老部下和新同伴,朗声道:
「亳州事了,然北伐未竟!蔡州新复,百废待兴,尤缺人手!吾等安民会之经验,正可用于彼处!愿随我西上蔡州者,登车!」
没有过多的动员,简单的命令下,人群发出低沉的应和。他们井然有序地登上一辆辆由亳州新建马车厂生产的、还带着桐油味的大车。车上装载着宝贵的文书档案、防疫手册、简易医疗器具、以及部分从亳州库房中调拨的应急粮种和药材。
车轮滚滚,这支承载着亳州经验与希望的队伍,驶出刚刚获得新生的城门,沿着新修的官道,向着北方那片同样饱经创伤、亟待抚慰的土地——蔡州,坚定前行。
亳州的时代翻开了新的一页,而安民会的火种,则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继续播撒。
光州城南,淮水汤汤。一队队身着灰蓝军服、装备精良的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沉默地开进光州城。城头那面曾经由杨再兴部升起的、略显陈旧的「杨」字旗缓缓降下,取而代之的,是明国蕲黄兵团的日月战旗与「蕲黄」字旗。交接在一种肃穆而略带微妙的气氛中进行。
新任光州镇守使、蕲黄兵团副将殷尚赤,在一众参谋与卫队的簇拥下,于原州衙、现光州节度使府门前,见到了前来交接的杨再兴、万五、石锜、蔚亨等人。
殷尚赤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姿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那是久经沙场、执掌军纪磨炼出的气质。他目光扫过杨再兴——这位名震河北、如今却带着「戴罪」身份的同袍,率先抱拳,声音平稳,不带丝毫寒暄:
「杨校尉。奉兵务司及兵团司令部令,蕲黄兵团即日起接防光州。这位是万五、石锜、蔚亨三位都头吧?诸位辛苦。」
杨再兴面无表情,同样抱拳还礼,声音有些沙哑:「殷将军。光州防务图册、粮秣军械账簿,均已备齐。」他侧身示意,态度不卑不亢,却也带着一丝疏离。他身后的万五、石锜、蔚亨,皆默然行礼,眼神复杂。他们曾是商丘血战中赵立麾下的悍卒,后又追随杨再兴在这光固之地挣扎求存,身上带着与正规明军迥异的草莽与沧桑之气。
殷尚赤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废话:「情况,包排长与张通判已有简报。杨校尉,你部休整三日,补充弹药给养。三日后,即按方首相手令,北上蔡州。我部会为你保障侧翼,并派工兵协助你部渡过淮河,穿越北岸迁界区。」
他没有问「能否胜任」,也没有虚言「预祝成功」,直接下达了命令。目光在杨再兴和他身后那些眼神桀骜、带着伤疤的老兵身上停留一瞬,补充道:「军情司情报,伪齐蔡州防御空虚,守军士气低落,多为当地征发的团练及屡败之兵。然困兽犹斗,迁界区地形复杂,不可轻敌。」
杨再兴只是简单吐出两个字:「明白。」
没有酒宴,没有客套。两支风格迥异的部队,在简单的军令与文书交接中,完成了权力的转移。殷尚赤带来的是明国正规军的秩序、纪律与强大的后勤支撑;而杨再兴部,则是一把亟待出鞘、饱饮血恨、亦正亦邪的利刃。
三日后,黎明。淮河北岸。
薄雾笼罩着死寂的「迁界隔离区」。昔日繁华的渡口只剩残桩,村庄化为断壁残垣,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偶尔可见森森白骨隐现其间。伪齐在此制造的无人区,如今成了明军北伐的通道。
杨再兴一马当先,立于北岸。他已换上一身明军制式的灰色军装,肩章上是少校衔,背后是经历过黑松隘血战幸存下来的三百余老弟兄,以及殷尚赤拔给他的一支两百人的工兵小队。万五、石锜、蔚亨各带一队,沉默地立于其后。
「过了这鬼地方,就是蔡州。」杨再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伪齐的兵是什么德行,你们都清楚。俺没什么多说的,就一句:杀进去,拿下蔡州,用刘豫狗贼徒子徒孙的血,祭奠咱死去的兄弟,给鹏举……打开东边的大门!」
他没有提「戴罪立功」,也没有喊慷慨激昂的口号。但那股压抑的仇恨与决绝,比任何动员都更有力。
工兵迅速在前方利用预制构件架设临时通道,处理陷阱。队伍如同灰色的溪流,无声而迅疾地渗入这片死亡地带。
行动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迁界区本就防御松懈,仅有的几处哨卡,守军远远望见这支杀气腾腾、装备明显优于他们的队伍,大多一触即溃,甚至望风而逃。偶尔有小股巡逻队试图抵抗,在杨再兴部老兵的悍勇冲击和明军工兵配备的少量「雷火铳」(相较于雷霆营的步枪较为落后,但足以震慑伪齐军)面前,如同积雪遇阳,瞬间消融。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伪齐蔡州驻军中蔓延。
「杨阎王过了淮河了!」
「明军的妖铳厉害,挡不住啊!」
「快跑吧,岳爷爷在西边,杨阎王在东边,这还怎么守?」
恐慌如同瘟疫,摧毁了本就低落的士气。各县的绿鍪军、乡兵,早已被连年的压榨和绝望抽空了斗志。当杨再兴部兵临城下时,看到的往往不是严阵以待的守军,而是洞开的城门,或是守将带着亲信卷细软逃跑后留下的乱局。
确山县城,守军试图依仗山势抵抗。杨再兴亲率数十锐卒,冒着稀疏的箭矢,用绳索钩爪攀上城墙,砍翻守军,从内部打开了城门。主力一拥而入,守军顷刻溃散。
遂平、西平、真阳……几乎传檄而定。少数试图负隅顽抗的军官,被万五、石锜、蔚亨等人带着老兵迅速扑灭。明军「不杀降卒,优抚百姓」的政策,经由先前渗透的细作和随军文吏宣传,也加速了伪齐统治的瓦解。
当杨再兴的主力抵达蔡州州治汝阳府城下时,城头虽还挂着狗头旗,却已是一片死寂。知府兑文波早已带着家眷细软,在一队亲兵护送下,弃城向北逃往颖昌。留下的守军群龙无首,在几个尚有良知的低级军官带领下,打开了城门。
杨再兴骑着马,缓缓走入这座他曾听闻无数次、却首次踏足的淮西重镇。街道两旁,店铺关门闭户,百姓透过门缝惊恐又好奇地打量着这支纪律尚可、却浑身散发着剽悍之气的军队。
没有欢呼,也没有抵抗。只有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静默。
他来到府衙前,看着那被丢弃在地上的伪齐狗头旗,对身边的万五淡淡道:「踩过去。」
万五上前,用他那穿着破旧军靴的脚,狠狠地在旗帜上碾了几下。
「传令,」杨再兴的声音在空旷的府衙前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坚定,「张贴安民告示,重申我军纪律。征用府库存粮,设粥厂。清剿城内残敌,维持秩序。向光州殷团长,向金陵……报捷。」
「蔡州八县,已复。」
他的目光越过残破的城垣,投向更北方。那里,是颖昌,是汴京,是岳飞的战场,也是无数血仇等待清算的地方。淮北的第一块硬骨头,被他以这样一种近乎摧枯拉朽的方式啃了下来。但这仅仅是开始。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而他这把染血的刀,注定要在这条北进的道路上,一直劈砍下去,直到崩断,或者……饮尽仇雠之血。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汝阳府斑驳的街道上。光州易帜,蔡州克复,标志着大明北伐的东线战场,被这支由降将、残兵、悍匪组成的「戴罪」之师,用最悍猛的方式,强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