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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287章 一二八五章 十县之约
    江陵府,节度使帅府宴客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十张年轻却故作沉稳的面孔。他们身着崭新的青色官袍,虽竭力维持着士大夫的仪态,但眉眼间那抹初涉权势的兴奋与审慎,却难以完全掩饰。这便是持圣旨与空白告身抵达江陵的十位绍兴五年新科进士,皆为程门子弟,学问专精。

    主位之上,岳飞一身常服,未披甲胄,举杯相迎,神色温和,与沙场上的凛冽判若两人。“诸位相公远道而来,宣示圣意,岳某感念天恩,亦感佩诸位少年俊才,不辞辛劳,愿随军北上,抚定新土。飞,谨以此杯,为诸位接风!”

    “岳太尉言重!”为首那名年纪稍长、名为沈该的进士连忙举杯起身,其余九人也纷纷离座,姿态恭谨,“太尉为国擎天,光复襄汉,威震北虏,我等晚辈仰慕已久!今能随太尉旌旗,效犬马之劳,实乃三生之幸!我等必恪尽职守,宣谕圣化,使新复之民,速沐王恩!”

    言辞得体,无可挑剔。

    岳飞含笑饮尽,目光扫过这十张年轻的脸庞,掠过他们小心翼翼放置在身旁案几上的、那装着空白任命文书的紫檀木匣。觥筹交错间,佳肴香气弥漫,丝竹之声清越,一派宾主尽欢的和睦景象。

    酒过三巡,气氛渐松。进士们开始谨慎地向岳飞请教北地风物、伪齐军政,言语间不乏对岳家军赫赫战功的恭维。岳飞一一作答,语气平和,心中却如同明镜一般。

    十位进士。

    十份空白县令、知州告身。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杯边缘。朝廷准了他北伐之请,却只派来十名文官。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陛下和朝中诸公,只允他此番北上,再取十县之地。

    十县……相比于广袤的中原,相比于魂牵梦萦的汴京,何其渺小!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涌上心头,如同饮下了一杯掺杂着沙砾的美酒。他知道,这不仅是地域的限制,更是功勋的枷锁。朝廷不愿见他势不可挡,不愿见岳家军的影响力随着疆土一同无限扩张。

    “岳太尉?”沈该见岳飞忽然沉默,眼神微凝,不由轻声唤道。

    岳飞蓦然回神,眼底那一丝波澜瞬间平息,重新盈满温和的笑意,再次举杯:“无他,只是想起北地百姓,翘首王师久矣。来,诸位相公,再饮一杯!待他日克复州县,还需仰仗诸位才能,安抚黎庶,重建秩序。岳某与麾下儿郎,只知攻城拔寨,这牧民安邦之重任,非诸位莫属!”

    他话语诚恳,将“军政分离”的朝廷意图,坦然置于台面,反倒显得光风霁月。

    众进士闻言,心中稍安,纷纷举杯应和:“敢不竭尽全力,以报君恩,以副太尉之托!”

    宴席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持续。岳飞谈笑自若,与这些未来的“县尊”、“州牧”们讨论着北上路线、可能遇到的民生问题,甚至对程氏学问表现出适当的尊重与请教。

    然而,在他心底,那最初的涩意,已渐渐化为一股更加坚韧的力量。

    十县之地,也是地。

    十座城池,也是城。

    总好过困守襄阳,寸步不前!

    自靖康以来,多少年了?宋军的旗帜,何曾真正意义上地、稳步地向北推进过?每一次所谓的“北伐”,多是旋起旋灭,或是局限于边境拉锯。如今,他有了襄汉根基,有了经过休整磨砺的雄师,更有了这哪怕被限定了范围、却名正言顺的北伐许可!

    一步,一步,哪怕每一步都如同戴着镣铐前行,但只要方向是北方,是在通往汴梁、通往旧都的路上,那便是希望所在!

    朝廷想用这十名文官、十县之地来框住他,他偏要在这框框之内,打出最漂亮的仗,扎下最牢固的根!他要让这十县之地,成为下次北伐更坚实的跳板,要让朝廷看到,北伐之业,非他岳飞不可为!

    想到此,岳飞胸中豪气复生。他再次斟满酒,面向北方,朗声道:“诸君!且满饮此杯!愿王师所向,克敌制胜!愿我大宋旌旗,早日重扬于故都汴梁城头!”

    “愿王师所向,克敌制胜!”十名进士亦被这气氛感染,齐声应和,只是他们心中所想的“故都”,或许与岳飞那份沉甸甸的执念,并不完全相同。

    宴席散去,岳飞独立于院中,夜空繁星点点,江风带着水汽拂面。

    他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坚定而深邃。

    十县……便十县!

    这一次,他不仅要拿下这十县,更要拿得漂亮,拿得稳固,拿得让朝中那些质疑与掣肘,都哑口无言!

    北伐的烽火,即将在这看似有限的棋盘上,再次点燃。而执棋者,纵然手有束缚,心,却已飞向那无垠的北国山河。

    中军大帐内,岳飞手指沙盘上一点,对身旁铁塔般的虬髯大汉道:「伪齐镇汝军,乃前时鲁山县城。守将薛亨,是刘豫心腹,素以骁勇闻名。」

    他目光转向牛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鲁山县本是兄长家乡。此战,可愿往取?」

    牛皋闻言,虬髯戟张,一双环眼在火光下灼灼生辉。他猛一拍腰间那柄新近磨砺、泛着暗沉乌光的蛇矛,声如洪钟:「鹏举放心!俺这乌金蛇矛新砺,正缺血饮!此番必擒那薛亨来见!」

    「好!」岳飞大喜,当即下令:「着牛皋为主将,郭青为副将,领精兵一万,即日北上,克复镇汝军!」

    牛皋得令,与郭青点齐人马,星夜兼程。一万岳家锐士如离弦之箭,直扑鲁山。故乡山川在望,牛皋心潮澎湃,麾下将士亦感其愤,士气如虹。

    兵临城下,薛亨果然引军出战。两阵对圆,牛皋见对面薛亨相貌雄伟,金盔金甲,倒有几分气度,心中先存了三分留意。他催马出阵,蛇矛遥指:「那薛亨!认得你牛皋爷爷否?王师已至,何不早降,免你一死!」

    薛亨自恃勇力,又见牛皋状若乡野村夫,不禁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山野匹夫!不过侥幸赢过几阵,也敢在俺面前夸口?今日便叫你岳家军有来无回!」

    牛皋性情虽直,却最恨人辱他出身。闻得「山野匹夫」四字,登时大怒,环眼圆睁:「哇呀呀!好狗贼,看矛!」

    声未落,人已如一团黑云掠地而出,手中钨钢蛇矛挟着凄厉风声,直刺薛亨心口!

    薛亨挥刀急架,只听「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他顿觉臂膀酸麻,心中大惊:「这黑汉好大气力!」

    二人马打盘旋,刀矛并举,恶斗在一处。沙场上但见矛影如蟒,刀光似雪,鼓声震天,两军呐喊如潮。

    然牛皋含怒出手,势若疯虎,蛇矛招招不离要害。不过二十回合,薛亨已是汗透重甲,刀法散乱。他心知不敌,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狗贼哪里走!」牛皋马快,如影随形,瞬息间追至马后。他暴喝一声,竟弃矛不用,猿臂疾伸,一把薅住薛亨腰间狮蛮带,腰间发力,大喝一声:「过来罢!」

    竟将身高八尺的薛亨生生提离马鞍,倒拽过马,狠狠掼于地上!「绑了!」

    一众伪齐军士见主将被擒如探囊取物,惊得魂飞魄散,纷纷弃戈跪地:「愿降!将军饶命!」

    牛皋余怒未消,拔剑便欲斩了薛亨。副将郭青急忙拦住:「牛将军不可!此贼乃刘豫心腹,熟知伪齐内情,生俘之功远大于一颗首级!」

    牛皋恨恨收剑,命军士将薛亨严密监押。后由岳家军中文官李若虚亲自押解,送往成都行在。

    出乎意料,蜀宋天子赵构并未处决薛亨,反念其勇武,特旨令其于岳家军中「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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