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五年冬,巴山蜀水凄凉地,大宁监至达州一线朔风怒号,卷着鹅毛般的雪片,将秦巴山区染成一片惨白。完颜昌率领的镶蓝旗主力屯兵于新克不久的达州城,以及正黑旗完颜宗弼亲驻的大宁镇前线营垒,皆笼罩在严酷的寒冬与僵持的战事双重压抑之下。
两军呈犄角之势,虎视夔门。然而,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凭借天险严阵以待的韩世忠及其麾下士气正旺的韩家军。强攻代价太大,迂回之路亦被仇悆的山城堡垒群锁死,完颜宗弼一时竟有些进退维谷。
营帐内,炭火盆也难以驱散彻骨的寒意。完颜宗弼眉头紧锁,望着帐外弥天风雪,心中愈发焦躁。自秋末进逼至此,与扼守险要的韩世忠部对峙已逾两月,战事毫无进展。宋军凭藉山险坚壁清野,深沟高垒,让他这支以骑兵突击见长的精锐无从下口,空耗钱粮时日。
「哼,韩良臣这厮,缩头不出,岂是英雄所为!」完颜宗弼烦闷之下,命人修书一封,附上些许礼物,遣使送至宋营,名为「约战」,实则带有激将与试探之意,想逼迫韩世忠出战,或至少探探宋军虚实。
使者抵达宋军大营时,却见中军帐内灯火通明,竟传来阵阵酒香与笑语。原来韩世忠正与诸将饮酒御寒,闻听金使前来下书约战,他朗声大笑,毫不避讳,当即在席间唤来军中两名伶人张轸、王愈。
「兀朮小儿耐不住寂寞,要约战?」韩世忠将金国书信随手搁在案上,对张轸、王愈吩咐道,「你二人,带些上好的柑橘、新焙的茗茶,去回拜兀朮。就说他远来辛苦,约战之事,我韩五记下了,定会好好准备,恭候大驾!」语气中充满了戏谑与自信。
张轸、王愈领命,带着蜀地特产的柑橘、茶叶,冒雪来到大宁镇金营。完颜宗弼见韩世忠竟派两个优伶前来,已是觉得受辱,待展开回书,只见上面笔迹潦草,却透着一股睥睨之气,大意写道:「四太子军士良苦,远道而来,下谕约战,韩某岂敢不赶紧收拾行装,准备好好听从您的指挥呢!」
信中所言,表面客气,看似应战,实则极尽嘲讽,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甚至略带调侃的意味。尤其在这天寒地冻、宋军据险而守的当下,更显其有恃无恐。完颜宗弼勃然大怒,几乎要立刻斩了来使,却被左右劝住,两伶人得以全身而退。
怒气过后,是更深的无力感。此时的恶劣天气,成了比韩世忠更可怕的敌人。
恰在此时,天公亦不作美。连日暴雪,覆盖了山峦路径,金军依赖的补给线几近断绝。巴蜀之地,山高林密,野外能抢掠的村落早已空空如也,无法就地筹措粮草。军中存粮日蹙,先是缩减口粮,继而开始杀伐驮马、战马充饥。战马是女真骑兵的命根子,杀马等于自残手足。苦涩的马肉难以下咽,更象征着希望的破灭。严寒、饥饿、以及对战局的迷茫,使得军中怨声载道,无论是女真本部旗丁还是汉军签军,皆士气低落,全无斗志。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北边传来紧急军报:都勃极烈完颜吴乞买病重,恐将不治,燕京政局动荡!
这个消息如同重锤,击碎了金军最后一点战斗意志。汉军旗万户韩常深知军心已不可用,趁夜入帐,对焦躁不安的完颜宗弼直言:「四太子,如今将士们毫无斗志,况且国内主上病危,恐有内变。此时此地,实非久留之处,应当迅速撤军北归,稳定大局,方为上策啊!」
韩常的话,句句戳中完颜宗弼的心事。他环顾帐外茫茫大雪,听着营中隐约传来的怨怼之声,终于长叹一声,意识到此番南征,已难有作为,强行滞留,恐生大变。再想到燕京可能发生的权力更迭,他知道韩常所言是实。一旦完颜吴乞买驾崩,诸旗主争位,他若远困在这川东雪岭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罢!罢!罢!」完颜宗弼长叹数声,终于下定决心,「传令下去,今夜秘密准备,明日凌晨,拔营北返!通知达州的挞懒(完颜昌),一同撤军!」
同时,他也遣快马告知协同作战的伪齐将领刘猊和赵荣。
驻扎在侧翼跟仇悆对阵的刘猊的伪齐绿鍪军,本就仰金兵鼻息,听闻金军主力要撤,大惊失色,哪里还敢独留?急忙下令军士清点輎重,其实多半是抢掠来的财物,准备紧随其后,退回相对安全的伪齐境内竹山县据点。
而此时竹山县金军大营,奉命前来议和的蜀宋使臣魏良臣与王绘还蒙在鼓里。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镶黑旗主完颜撒离喝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面色阴沉如铁,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从北方以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魏良臣与王绘两人在凛冽的寒风中微微发抖,不知是冻得,还是被眼前这位金军统帅的杀气所慑。
完颜撒离喝将那纸军报狠狠一扬,几乎戳到魏良臣脸上,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讲和?既欲讲和,便当务以至诚!不可行此奸诈小人之举!」他指着军报上的内容,厉声道,「看看!五国城!竟有数十不知死活的贼人,突袭重地,焚毁浣衣院!劫走……哼,还造成如此重大伤亡!尔等南朝,一面遣使求和,一面却遣死士行此卑劣偷袭,是何道理?!」
魏良臣与王绘听得懵了,五国城遇袭?劫走……劫走什么?两人面面相觑,冷汗瞬间湿透内衫。魏良臣慌忙躬身,声音发颤:「元帅明鉴!此事……此事绝非我朝所为!陛下遣我等前来,只为罢兵息民,一片诚心,天地可鉴!岂会行此徒惹祸端、于和议百害无一利之事?此必是……必是北地流寇或忠义遗民自作主张,与我朝廷绝无干系啊!」
「流寇?遗民?」完颜撒离喝冷笑一声,语气充满讥讽,「小小掩袭,纵使得逞,于大局何益?不过是以卵击石,徒招雷霆之怒!我大金国向来以仁义行师,若尔等一面讲和,一面又纵容甚至指使人掩我不备,如此两面三刀,恐你蜀中朝廷,终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主战狂徒所误,自取灭亡!」
他死死盯着魏良臣二人,最终冷哼一声:「罢了!本帅不屑与尔等多言。魏良臣,你即刻动身,返回重庆,面见你家皇帝,将今日之事、我军条件,原原本本奏报!若再有半分虚言或拖延,休怪本帅麾下铁骑,踏平蜀道!」
数日后,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卷入重庆府临时充作行宫的官署内殿,却吹不散此刻殿中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气氛。刚刚从金军竹山大营历险归来的使者魏良臣、王绘,正跪在御前,详细奏报与金帅完颜撒离喝会面的情形。
赵构身着赭黄袍,面带恰到好处的忧戚与期盼,听着魏良臣的陈述。当听到完颜撒离喝手持一份来自北方的军报,义正词严地指责「蜀宋」一面遣使求和,一面却派死士偷袭远在数千里外的五国城,劫走了昏德公(赵佶)和显仁皇后(韦氏)时,赵构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露出极度震惊与茫然的神色。
「什……什么?五国城?袭击?劫走了……父皇和母后?」赵构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这倒不全是演技,他确实被这个消息惊呆了,「朕……朕何曾派过死士去那龙潭虎穴?此等大事,朕岂会不知?魏卿,金人莫非是……是讹诈?」
一旁的张俊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出列道:「官家,此事确非朝廷所遣。然北地义军,忠勇之士甚多,如梁山泊张荣、中条山王荀、甚至可能还有李彦仙旧部残存者,心系故国,闻知二圣蒙尘,愤而自发行事,亦未可知。若真是他们所为,能闯入五国城这等虎穴,实乃惊天动地的壮举,真豪杰也!」他话语中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叹。
掌管皇城司的杨沂中也附和道:「张太尉所言极是。无论是何方义士所为,从五国城那般绝地脱身,千里辗转,其艰险难以想像。只是……太上皇与太后凤体孱弱,经此颠沛,恐要受大罪了。」他适时地将话题引回对赵佶、韦后境遇的「担忧」上。
赵构闻言,立刻顺势挤出几滴眼泪,用袖口擦拭,悲声道:「父皇!母后!儿臣不孝,竟让二圣遭此劫难……若能得知是哪路义士,朕必当重重封赏,迎还二圣!」他完美地维持着「孝子」的人设,将「不知情」和「担忧」演得淋漓尽致。殿内群臣也纷纷附和,猜测着究竟是哪路豪杰,讨论著该封什么官爵,一时竟有些「与有荣焉」的气氛。
然而,这份略显「振奋」的气氛,很快被王绘接下来的话彻底打破。
王绘伏地,声音带着恐惧,继续奏报:「陛下……那金帅撒离喝还言道……贼人不仅劫人,更纵火焚毁了浣衣总院……致使……致使院中数千怀有金国巴图鲁狼种的女奴……或葬身火海,或受惊流产……金国上下,为之震怒!谓此乃断其国本之举!撒离喝言,我朝若欲展现和谈诚意,平息大金怒火,需……需赔偿蜀中女子一万人,由其带回,以充实北地,弥补损失……方可换取其暂缓攻势……」
「一万蜀女?!」赵构倒吸一口冷气,脸上的悲戚瞬间被惊骇取代,冷汗涔涔而下。这条件不仅苛刻,更是极致的羞辱!殿内刚才还有些许的「振奋」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和愤怒。
「荒唐!无耻!」「贼人行事,怎可牵连朝廷?」「这分明是借机讹诈!」群臣顿时炸开了锅,不少人立刻转变口风,开始痛斥那不知名的「贼人」行事鲁莽,「不仁不义」,给大宋惹来了「泼天的大祸」!彷佛刚才称赞「豪杰」的不是他们一般。
赵构心乱如麻,下意识地就想先答应下来,换取喘息之机。他嗫嚅着刚要开口,主战派的张浚和赵鼎几乎同时踏出一步,声音铿锵地阻止。
「陛下万不可应!」张浚须发皆张,疾声道,「昔日汴京围城,先帝钦宗为求暂安,亦曾输纳女子财帛,结果如何?唯有耻辱更甚,国势日衰!如今情势已变!太上皇、太后既已脱险(无论如何,离开了金人直接掌控便是脱险),我朝更无软肋被其紧握!凭何还要行此屈膝之事?若应此条,天下人心尽失,将士谁还愿为国效死?」
侍御史魏矼亦朗声奏道:「陛下!金人无信,天下共知!朝廷前番三次遣使求和,金人虽有回应,然其礼意背后,包藏祸心。此次所谓和议,根本在于刘豫伪齐犯我边境,窥我蜀地,金人何曾有真和之意?完颜撒离喝不见国相文书,仅在军前凭一纸莫须有之罪责,便狮子大开口,此等行径,与当年靖康时如出一辙,覆辙未远啊!」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语调转为沉稳:「如今,岳太尉大军坐扼襄汉天险,吴玠将军稳守川陕,各路援军云集,精锐不下十万。那刘豫不过仗金人势,其绿鍪军本是我大宋赤子,人心向背,日久必生变故。我军当持重以待,以轻兵不断扰袭,稳扎稳打,方为上策。望陛下以宗庙社稷、亿万生灵为重,顺天意,从人心,激励诸将,专力于攻守之大计!」
魏矼的策略极为高明:表面上不关闭和谈大门,甚至假装「相信」金人的指责并非来自最高层(暗指是前线将领或刘豫捣鬼),但实际行动上,则继续全力攻击伪齐。这既避免了立刻与金国彻底撕破脸的风险,又能实质性地打击敌人,更是将「破坏和议」的责任潜在地推给了金国或刘豫。若战事顺利,甚至可能逼金国为保全面子而废掉刘豫这个傀儡。
赵构听罢,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魏矼的话给了他一个台阶,一个既能维护颜面(并非完全拒绝和谈),又能避免立刻做出屈辱决定的策略。他深吸一口气,彷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沈声道:「魏爱卿之言,老成谋国,深合朕意。和议之事,仍由魏良臣、王绘负责与金人周旋,据理力争,阐明我朝诚意,并斥其无理要求。至于军事……诸将当恪尽职守,对伪齐之犯境,务必予以痛击!一切,以社稷安危为重!」
「陛下圣明!」张浚、赵鼎等人齐声应和。一场可能导致屈辱投降的危机,暂时被引向了「边打边谈,以战促和」的方向。
然而,殿中众人都心知肚明,那支神秘袭击五国城的队伍,无论是不是「义军」,都已经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动了宋、金、明三方之间微妙而危险的平衡。未来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金军占据达州前后共七十四日,最终在这场风雪与内外交困中,黯然撤离。其北归途中,亦非一帆风顺。当最后一支金兵队伍离开达州城北去时,宋军神武右军将官卢师迪探得敌情,率部追击至巴渠镇,与金军断后部队发生遭遇战。士气低落的金军无心恋战,被卢师迪部击败,遗弃了些许辎重,加速北遁,算是为这场漫长的蜀东防御战画上了一个带着反击意味的句号。
一场原本气势汹汹的南侵,最终以金军的主动撤退和一次小规模的追击胜利而告终。韩世忠虽未与完颜宗弼进行主力决战,却凭藉地利、天时与坚韧的防守,不战而屈人之兵,成功地扼守住了川东门户。而金国,则不得不带着军事上的挫败和国内政局的巨大隐忧,缩回了寒冷的北方。秦岭蜀道之间,暂时恢复了风雪原有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