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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8章 雪夜,黑豹安然离去
    腊月二十三夜里,雪又下起来了。不是那种急风骤雪的阵仗,是细密的、安静的雪,一片压一片,悄没声儿地盖住了靠山屯。

    赵卫国临睡前照例去黑豹的小屋看了看。老伙计趴在自己的棉垫上,头枕着前爪,眼睛半闭着。听见动静,它耳朵微微动了动,但没抬头。

    “今儿个咋样?”赵卫国蹲下,摸摸它的头。

    黑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呼噜声,像是回应。它今天精神头格外差,白天只喝了几口肉汤,连门口都没去成。赵卫国下午抱它出去晒太阳,它只趴了十来分钟就要回屋。

    “好好睡吧。”赵卫国给它掖了掖毯子,“明儿个天晴了,咱们再去门口。”

    黑豹舔了舔他的手,然后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吸很轻,胸脯微微起伏着。

    赵卫国在小屋门口站了会儿。雪光照进来,黑豹灰白色的毛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光。它睡得那么安稳,像回到了年轻时候,累了一天,沉沉睡去。

    他轻轻带上门,回了正屋。小梅还没睡,在灯下缝补衣裳。

    “豹豹睡了?”小梅问。

    “睡了。”赵卫国脱鞋上炕,“今儿个特别乖。”

    “它哪天不乖?”小梅笑,手里针线不停。

    两口子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公司年底的事——账要结,奖金要发,明年计划要做。说到十点多,熄灯睡了。

    夜里不知几点,赵卫国忽然醒了。也说不上为啥,就是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他披衣起来,推开屋门。

    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得满院子白晃晃的。万籁俱寂,连声狗叫都没有。

    赵卫国走到黑豹的小屋前,轻轻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正好照在黑豹身上。它还是睡前那个姿势,趴着,头枕着前爪,眼睛闭着,像睡着了。

    但赵卫国知道,不一样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黑豹的头。凉的。再摸脖子,没有脉搏。手放在鼻子前,没有呼吸。

    老伙计走了。

    赵卫国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然后他轻轻把黑豹抱起来——比昨天更轻了,轻得像一捧雪。

    他把黑豹抱到月光下,仔细看。它的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场好梦。身上的毛梳理得整整齐齐,是小梅昨天下午刚给它梳的。那条功勋犬的项圈还戴着,铜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赵卫国抱着黑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雪地反射着月光,亮得刺眼。远处传来鸡鸣——头遍鸡叫了,天快亮了。

    小梅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站在屋门口,看着丈夫抱着黑豹的背影。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豹豹走了。”赵卫国转过身,声音很平静。

    小梅走过来,摸了摸黑豹已经冰凉的身体,眼泪掉下来,但没哭出声。她接过黑豹,像抱孩子似的抱在怀里,走回屋,放在炕上。

    赵山被动静吵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妈,咋了?”

    小梅把孩子揽到怀里:“山子,豹豹……走了。”

    赵山愣了几秒,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他走到炕边,看着安详躺着的黑豹,小手轻轻摸着它的头:“豹豹睡着了?”

    “嗯,睡着了。”小梅哽咽着说,“再也不醒了。”

    天亮了。赵卫国去公司,先找李铁柱。李铁柱正在车间安排今天的活,看见赵卫国通红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卫国,咋了?”

    “黑豹走了。”赵卫国说,“今儿个上午,公司停工半天,送送它。”

    李铁柱手里的扳手“当啷”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先是办公室的人知道了,接着是车间,然后是整个公司。没有人组织,但九点钟时,公司院里已经聚满了人。

    刘老歪拄着拐杖来了——他退休后腿脚更不利索了,但听说黑豹走了,非要来。孙大爷也来了,老爷子站在人群前面,看着赵卫国抱出来的黑豹,深深叹了口气。

    王猛从省城赶回来,眼睛也是红的:“我昨儿晚上就心里不踏实,原来是豹爷……”

    年轻工人们很多是看着黑豹长大的。有女工小声抽泣:“我进公司那年,豹爷还威风着呢,现在……”

    黑豹被放在它生前常趴的那个木平台上,身下铺着它最喜欢的旧毯子。小梅给它梳了最后一次毛,赵山给它戴上一朵小白花。

    赵卫国站在平台前,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黑豹,1982年腊月初八来到咱家,1997年腊月二十四凌晨走了。十四年零十六天。”

    人群里有人抹眼泪。

    “它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走的时候,是咱靠山屯的‘豹爷’。”赵卫国顿了顿,“这十四年,它看了十四年家,护了十四年院,陪了三代人——我爹、我、我儿子。”

    赵山站在妈妈身边,紧紧拉着小梅的手。

    “它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公司刚起步那会儿,它跟着守夜;发大水那会儿,它跟着抢险;后来它老了,走不动了,还每天要去门口趴着——那是它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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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铁柱低下头,肩膀耸动着。

    “今儿个咱们停工半天,送送它。不是因为它是什么稀罕物,是因为它是咱们的家人,是咱们公司的一份子。”

    赵卫国说完,退到一边。按照昨晚和小梅商量好的,不搞复杂的仪式,就是让大家最后看看黑豹,跟它道个别。

    人群慢慢往前走。老员工们先来,刘老歪摸摸黑豹的头:“老伙计,走好。”孙大爷把一包草药放在黑豹身边:“带上,路上用。”

    然后是中年员工,很多是跟黑豹同辈的。他们不说话,就是默默站着,看一会儿,鞠个躬。

    年轻员工们大多红着眼眶。有姑娘把一朵野花放在黑豹身边,有小伙子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最后是孩子们——公司员工的孩子,屯里的孩子。他们没那么深的悲伤,只是好奇地看着。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问妈妈:“豹爷去哪里了?”

    “去山里了。”妈妈说,“变成山神了。”

    “那还能回来吗?”

    “不回来了。但咱们会记得它。”

    赵山最后一个上前。他蹲在黑豹身边,小手轻轻摸着它的耳朵,像往常一样。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电脑打印的,上面是黑豹的照片,还有一行字:“我最亲爱的豹豹,我会永远想你。”

    他把纸折成小船,放在黑豹身边。

    送别持续到中午。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柔柔的,像怕惊扰了这场安静的告别。

    下午,赵卫国在屯子后山选了个地方——那是黑豹年轻时最爱去的高坡,能看见整个屯子和远处的山林。李铁柱带着几个老工人,在冻土上挖了个坑。

    黑豹被用那条旧毯子裹好,放进坑里。一起放进去的还有它吃饭的搪瓷盆、那个皮球、刘老歪给的鸡蛋、孙大爷的草药、孩子们的花、赵山的纸船。

    填土前,赵卫国最后摸了摸黑豹的头:“老伙计,到家了。”

    土一锹一锹填进去。坟堆起来后,李铁柱拿来块木板,赵卫国亲手写上:“忠犬黑豹之墓 1982-1997”。

    雪还在下,很快就把新坟盖上了一层白。

    人们陆续下山。赵卫国一家留在最后。小梅拉着赵山的手:“跟豹豹说再见。”

    “豹豹再见。”赵山小声说。

    赵卫国站在坟前,看了很久。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下山时,天已经擦黑了。屯子里炊烟袅袅,狗叫声此起彼伏——是大黄和灰子,还有屯里其他的狗。

    公司明天照常开工,日子还要继续。

    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这个雪天,留在了那个能看见家的高坡上。

    就像黑豹,虽然不在了,但每一个它守护过的清晨和黄昏,都记得它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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