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参田里的草疯长。
刘老歪带着十几个老把式,一人一把锄头,从早到晚在地里忙活。天热,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可草长得比人干活快——前头刚锄完,后头又冒出一层绿。
陈明蹲在地头看了两天,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第三天晚饭后,他找到赵卫国:“赵总,我有个想法。”
“说。”赵卫国正在看王猛从省城带回来的销售报表。
“咱们参田除草,能不能用化学除草剂?”陈明推了推眼镜,“我在学校实习时见过,省农科院试验田就用,效率高,成本低。”
赵卫国放下报表。化学除草剂这词儿他不陌生,前世记忆里有,九十年代初确实开始在农村推广了。但他没立刻表态:“你说具体点。”
陈明翻开笔记本:“我算过了,咱们一百亩参田,人工除草一次需要二十个人干五天,每人每天工钱三块,一次就是三百块。一个夏天至少要除三遍草,就是九百块。如果用除草剂,一亩地成本大概一块钱,一百亩一百块,一遍就省两百,三遍省六百。”
账算得很清楚。
“但除草剂对人参有没有影响?”赵卫国问关键问题。
“选择合适的药剂,控制好浓度,应该没问题。”陈明说,“咱们可以选对双子叶植物有效、对单子叶植物安全的类型。人参是双子叶,草大多是单子叶……”
他说了一串专业术语。赵卫国听明白了大概意思:有专门不伤庄稼只杀草的农药。
“这事儿,你得跟孙大爷商量。”赵卫国说,“参田一直是他和刘老歪管。”
第二天上午,赵卫国带着陈明去找孙大爷。老爷子正在院里翻晒草药,听陈明说完,手里的活停了。
“用农药?”孙大爷直起腰,脸色不好看,“那玩意儿能往参田里用?”
“孙大爷,这是科学方法。”陈明赶紧解释,“经过试验的,安全有效。”
“科学?”孙大爷冷笑一声,“我种了四十年人参,没听说过往参田里打药的。那药水杀草是不假,可它顺着土渗下去,人参根吸了咋整?你当人参是木头疙瘩,啥都不过滤?”
陈明被问住了。学校里教的是理论,真没讲过农药残留对人参根系的具体影响。
“可是人工除草成本太高了……”他试图辩解。
“成本高?”孙大爷把手里草药一扔,“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慢是慢,可保根!你知道人参为啥值钱?就因为它是吸天地精华长出来的!你打上药,那还是人参吗?那是药葫芦!”
话说得重了。陈明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从何说起。
赵卫国赶紧打圆场:“孙大爷,您别急。陈明也是为公司着想,想提高效率。”
“效率?”孙大爷瞪眼,“有些事就不能讲效率!种人参是慢工出细活,你当是种苞米呢?一茬接一茬?”
院里气氛僵住了。正好刘老歪来找孙大爷商量事儿,听见这话,也插嘴:“卫国,要我说,还是老法子稳当。那农药啥的,听着就玄乎。”
陈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能不能小范围试验一下?不用全用,就划出一小块地试试。行就用,不行就不用。”
这话倒是让孙大爷沉默了。他抽了口旱烟,烟雾缭绕里,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赵卫国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有了主意:“这样,咱们做个对比试验。划两垄参田,一垄用除草剂,一垄人工除草。看看到底哪个好。”
“要是把参苗药死了咋整?”刘老歪担心。
“那就只划半垄。”赵卫国说,“就算全死了,损失也不大。但要真成了,往后能省多少工,省多少钱?”
孙大爷磕磕烟袋锅子,半晌才说:“行,试就试。但我把丑话说前头——要是参苗出了毛病,往后再也别提这茬。”
“成!”陈明赶紧答应。
试验就这么定下了。赵卫国划了参田东头两垄地,每垄十米长。一垄交给陈明,按他说的法子配药、喷洒;另一垄还是刘老歪带人人工除草。
配药那天,屯子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农药是陈明托同学从省农资公司买的,一个小塑料桶,标签上写着“草甘膦”。他按说明书稀释,用喷雾器小心翼翼地喷。
孙大爷背着手站在地头看,脸色严肃。刘老歪蹲在旁边,小声嘀咕:“这绿乎乎的水,真能只杀草不伤参?”
喷完药,陈明在地头插了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试验田,勿动”。
头两天,看不出啥变化。草还是绿的,参苗也挺精神。
第三天早上,刘老歪慌慌张张跑来找赵卫国:“不好了!试验田的草开始黄了!”
赵卫国赶紧去看。果然,喷过药的那垄地,杂草叶子开始发黄打蔫,但参苗看起来还行。
孙大爷也来了,蹲在地头,拔起一棵黄了的草,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掐断草茎看断面。
“药劲儿不小。”他喃喃道。
陈明很兴奋:“起作用了!这说明除草剂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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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喷药那垄地的杂草全枯死了,蔫巴巴地趴在地上。而参苗……仔细看,叶子边缘有点发卷,颜色也不如旁边人工除草的鲜亮。
“你看!”孙大爷指着参苗,“我说啥来着?伤着了!”
陈明蹲下仔细检查,确实,参苗的长势受到了影响。但他说:“这是正常现象,农药多少会有点药害,但根系没受影响的话,后期能恢复。”
“恢复?”孙大爷哼了一声,“人参生长周期长,耽误一天就是一天。你看着吧,到秋后,这垄参肯定比旁边那垄小。”
争论没结果,只能等时间验证。
这期间,赵山跟着爸爸来看过几次试验田。孩子不懂大人在争啥,但会蹲在地头,跟黑豹说话:“豹豹,你看,这儿的草死了,那儿的草还活着。”
黑豹趴在地头,看看这垄,看看那垄,尾巴轻轻摇着。
日子一天天过。喷药那垄地的杂草彻底没了,参苗在枯草堆里显得孤零零的。人工除草那垄,草除得干干净净,参苗在松软的土里长得舒展。
转眼到了八月底。一场雨过后,差异明显了。
人工除草的参苗,雨后新冒出的叶子油绿油绿的,植株明显长高了一截。而喷药那垄的参苗,新叶长得慢,颜色也淡,整体比旁边矮了半指。
陈明拿着尺子量了又量,笔记本上记满了数据,脸色越来越难看。
孙大爷没说话,只是蹲在地头,拔起一棵喷药垄的参苗,又拔起一棵人工垄的。两棵苗放在一起对比——根系差距更明显。人工除草的参根须子发达,白白嫩嫩;喷药的参根须子少,颜色发暗。
“看见没?”孙大爷把两棵苗递给陈明,“根是根本。叶子差点还能长,根坏了,啥都完了。”
陈明看着手里的参苗,沉默了。
赵卫国拍拍他的肩:“没事,试验嘛,有成有败。”
“我……我太想当然了。”陈明低声说,“只想着除草效率,没考虑到人参这种特殊作物的敏感性。”
“知道错就好。”孙大爷这回语气缓和了些,“你们年轻人有文化,是好事。但种地这事儿,得尊重老规矩。有些规矩是老祖宗用几十年、几百年试出来的,不能随便改。”
试验结果很明显:化学除草剂对人参生长有负面影响。虽然草除了,但伤了苗,得不偿失。
陈明主动提出,在下次公司技术交流会上做检讨。赵卫国却摆摆手:“不用检讨。这次试验很有价值——至少证明了,在人参种植上,老法子比新法子管用。这也是一种成果。”
九月初,参田开始准备秋后管理。刘老歪继续带着人人工除草,虽然慢,但踏实。
陈明经过这次教训,踏实多了。他不再提那些“洋法子”,而是跟着孙大爷和刘老歪,一点一点学传统经验。但他也没完全放弃——私下里,他开始研究有没有更温和的除草方法,或者能不能改良传统工具,提高效率。
有天王猛从省城回来,听说这事儿,哈哈大笑:“这有啥,我们跑销售的也这样。有时候你觉得某个法子肯定行,一试,砸了。但你不试,永远不知道行不行。”
赵卫国深以为然。
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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