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在县城蹲了三天，终于摸清了那三家作坊的底细。第四天傍晚，他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冲回屯子，车都没下稳就喊：“卫国哥！摸着了！”

    赵卫国正在院里教赵山认野菜——婆婆丁、荠菜、小根蒜，一样样摆在小板凳上。黑豹趴在旁边，偶尔用鼻子碰碰野菜，似乎在帮忙辨认。

    “进屋说。”赵卫国拍拍手上的土。

    办公室里，王猛灌了一大缸子凉茶，抹抹嘴：“三家作坊都在县城西郊，租的民房。最大那家叫‘大山牌’，老板叫胡老三，是胡老六的堂弟。他们不光自己生产，还给另外两家提供包装袋！”

    “包装袋哪儿印的？”赵卫国问。

    “县印刷厂有个老师傅接私活！”王猛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我偷偷抄下来的地址，印刷点在城北一个废品收购站后院，白天锁门，晚上开工。”

    赵卫国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地址，抬头：“证据确凿？”

    “确凿！”王猛压低声音，“我装成进货的，去‘大山牌’作坊看了。卫生条件差得要命，苍蝇乱飞，工人连工作服都不穿。他们用的蓝莓是烂果，山货是陈年货，还往果酱里加色素糖精。”

    赵卫国沉吟片刻：“光咱们去不行，得叫上工商局。”

    “我联系了！”王猛说，“县工商局市场科的李科长，我跟他熟。他说只要证据确凿，随时可以行动。”

    “那就今晚。”赵卫国站起身，“趁他们不备。”

    “今晚？”王猛一愣，“太急了吧？”

    “不急。”赵卫国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打假就要打突然袭击，给他们准备时间就糟了。”

    说干就干。赵卫国让李铁柱开上卡车，带上王猛和孙小宝。他自己去公社给工商局打电话——屯里只有公社有电话。

    电话接通，李科长听完情况，很痛快：“行！晚上八点，我们在城西路口汇合。我带两个人，穿便衣。”

    回到家，小梅已经做好了晚饭。赵卫国匆匆扒了几口，小梅看他着急，问：“要出门？”

    “嗯，去县城办点事。”赵卫国没细说，“晚上可能回来晚，你先睡。”

    赵山抱着爸爸的腿：“爸爸去哪？”

    “去打坏人。”赵卫国摸摸儿子脑袋。

    “像豹豹打坏人？”孩子眼睛亮了。

    “对，像豹豹一样。”

    黑豹听见这话，站起来摇尾巴。赵卫国想了想，蹲下摸摸它：“你也去，你的鼻子比人灵。”

    黑豹兴奋地转了个圈。

    七点半，卡车发动。赵卫国坐在副驾驶，王猛和孙小宝坐车厢里。黑豹蹲在两人中间，耳朵竖着，眼睛在暮色中发亮。

    卡车开到城西路口时，工商局的车已经到了。李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很干练，旁边跟着两个年轻科员。

    “赵总，情况王猛都说了。”李科长开门见山，“咱们先去印刷点，那是源头。”

    废品收购站在城北一条偏僻的胡同里。晚上八点多，胡同里黑漆漆的，只有收购站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卡车在胡同口停下，人下车，步行进去。黑豹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

    收购站铁门紧闭，但能听见里头有机器声。李科长示意大家停下，他上前敲门。

    “谁呀？”里头传来警惕的声音。

    “收废铁的！”李科长粗着嗓子喊，“白天来过，晚上再问问价！”

    铁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还没等那人看清，两个工商局科员已经挤了进去。赵卫国他们紧跟其后。

    院子里堆满废品，但角落里亮着灯，一台老式印刷机正在运转。几个工人手忙脚乱地关机，地上散落着还没裁切的包装纸——深绿色底，山形图案，跟“靠山”牌像极了。

    “都别动！”李科长亮出证件，“工商局检查！”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想往屋里跑，被王猛一把抓住。这人就是接私活的印刷师傅，姓刘。

    “印了多少？”李科长问。

    刘师傅哆嗦着：“没……没多少……”

    黑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突然在一堆废纸箱前停下，用爪子刨地，喉咙里发出低吼。

    赵卫国走过去扒开纸箱——底下藏着成捆的包装袋，都是印好的“大山牌”、“靠山珍”、“长白山珍”标签。数了数，足有三万多个。

    “证据确凿。”李科长让科员清点、拍照。

    这时，印刷机旁边的电话响了。刘师傅脸色一变，想去接，被孙小宝拦住。李科长示意他接，但开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粗嗓门：“老刘，再印五千个‘大山牌’的标签，明天早上要！”

    “胡……胡老板……”刘师傅声音发颤。

    “咋了？机器坏了？”

    李科长用眼神示意。刘师傅咽了口唾沫：“没……没坏，就是……今晚上可能印不完……”

    “印不完也得印！我这儿货等着出呢！”电话挂了。

    李科长看向赵卫国：“胡老三的作坊，现在肯定在加班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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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接着查。”赵卫国说。

    留一个科员看着印刷点，其余人赶往西郊。黑豹跳上卡车车厢，蹲在挡板边，鼻子不停嗅着夜风。

    西郊那排民房，只有一家亮着灯。走近了能听见机器声，还有说话声。院墙不高，王猛趴墙头看了一眼，回头压低声音：“都在，七八个人。”

    李科长上前敲门。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问：“谁？”

    “查电表的！”

    门开了条缝，李科长顺势推门而入。院子里乱糟糟的，两口大锅冒着热气，几个工人正在灌装果酱。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精味。

    黑豹一进门就皱起鼻子——它讨厌这味道。

    “你们干啥？”一个矮胖男人冲出来，正是胡老三。

    “工商局检查。”李科长亮证，“你们有生产许可证吗？卫生许可证呢？”

    胡老三脸色变了：“我……我们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就能生产假冒伪劣？”李科长走进厂房。

    厂房里景象触目惊心：烂果子堆在墙角，苍蝇嗡嗡飞；装果酱的瓶子没消毒，直接灌装；色素、糖精、防腐剂散乱放在桌上。旁边仓库里堆着成品，贴着仿冒的标签。

    “全部查封。”李科长下令。

    胡老三急了：“凭啥！我们又没犯法！”

    “没犯法？”赵卫国拿起一瓶果酱，“仿冒他人包装，生产伪劣产品，这还不是犯法？”

    胡老三这才认出赵卫国，眼睛瞪圆：“是你！你……你陷害我！”

    “我陷害你？”赵卫国冷笑，“这些烂果子是我让你用的？这些糖精是我让你加的？”

    黑豹这时在仓库角落嗅来嗅去，突然用爪子刨一个麻袋。王猛过去打开，里面是半袋子发霉的干蘑菇——明显是掺在山珍礼盒里的。

    证据一件件摆出来，胡老三蔫了。工商局当场查封了作坊，带走所有成品和原料，胡老三和几个主要工人也被带走调查。

    从作坊出来，已经半夜了。李科长对赵卫国说：“赵总，这次多亏你们提供线索。这三家作坊我们会严肃处理，该罚款罚款，该取缔取缔。”

    “李科长，关键是别让他们再死灰复燃。”赵卫国说。

    “放心。”李科长点头，“我们会跟进。另外，你们的商标注册，我也可以帮忙催催。”

    卡车往回开时，天边已经泛白。王猛兴奋地说：“这下可解气了！看他们还敢不敢仿冒！”

    孙小宝却想得更深：“卫国叔，胡老六会不会报复？”

    “有可能。”赵卫国看着窗外掠过的树木，“所以咱们得更加小心。质量抓牢，管理抓严，让他们无处下嘴。”

    黑豹趴在车厢里，似乎累了，把头搁在前爪上。但它的耳朵还竖着，听着车外的动静。

    回到屯子时，天已大亮。鸡叫了，狗吠了，屯子醒来了。

    小梅一夜没睡踏实，听见车声出来看。赵卫国跳下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

    “办妥了？”她问。

    “办妥了。”赵卫国摸摸凑上来的黑豹，“多亏这家伙，鼻子灵。”

    赵山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爸爸，扑过来：“爸爸打坏人了？”

    “打了。”赵卫国抱起儿子，“但坏人可能还有同伙，所以咱们不能松懈。”

    孩子听不懂同伙是什么意思，但知道爸爸打赢了，高兴地拍手。

    黑豹走到水槽边喝水，喝完了，在院里转了一圈——这是它的日常巡查，哪怕一夜没睡。

    赵卫国看着这一切，心里清楚：这只是第一仗。

    胡老六不会善罢甘休。

    九十年代的市场竞争，这才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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