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猛去省城见房主的第二天，赵卫国在公社等电话。李秘书的办公室里有份当天的省报，他随手翻着，在第二版右下角看到条消息，眼睛停住了。

    那是条不太起眼的通告，标题是《国家发行一九八八年保值公债》。内容说，为稳定经济、回笼货币，国家决定发行三年期保值公债，年利率百分之九点五，上不封顶，根据物价指数浮动。

    赵卫国把这短短几百字看了三遍。他前世对这段历史有模糊印象——八十年代末，通胀压力大，国家发行过保值公债，利率高，后来成了很好的投资品。

    “李秘书，这报纸能借我看看不？”他问。

    “拿去吧，看完还回来就行。”李秘书正忙着整理文件。

    赵卫国把那份报纸折好揣怀里。正好电话来了，是王猛从省城打来的。

    “卫国哥，房主见到了，是个退休老师，姓周。”王猛在电话那头说，“价格能谈到三万八，但必须一周内全款付清。老两口下礼拜的火车票都买好了。”

    “三万八……”赵卫国心里算了算，“行，定下来。你让房主准备好材料，明天我带钱过去办手续。”

    挂了电话，赵卫国往回走。秋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路边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黑豹从屯子那头跑过来迎他，步子不紧不慢。

    回到家，小梅正在院里晾衣服。赵山坐在小板凳上，抱着个布老虎玩。看见爸爸回来，小家伙站起来，摇摇晃晃走过来：“爸……报报……”

    “对，报纸。”赵卫国抱起儿子，把那份省报摊在院里的石桌上。

    小梅晾完衣服走过来：“王猛电话咋说的？”

    “房主同意三万八，一周内全款。”赵卫国说，“明天我去省城办手续。”

    小梅点点头，没多问——买房的事董事会讨论过了，大家都同意。她看见石桌上的报纸，问：“你看啥呢？”

    “这个。”赵卫国指着那条保值公债的消息。

    小梅凑过来看。她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年利率百分之九点五……这比银行高多了。”

    “不光高，还保值。”赵卫国解释，“你看这句，‘根据物价指数浮动’。意思是如果通胀厉害，利率还能往上调，保证不亏。”

    小梅不太懂这些，但她信赵卫国：“你想买？”

    “想。”赵卫国说，“公司账上现在流动资金六万多，付了房款三万八，还剩两万多。留一万周转，剩下一万多可以买国债。”

    “一万多……能买多少？”

    “国债面额有一百、五百、一千的。买一万块钱，三年后连本带利能拿回来一万三左右。稳赚不赔。”

    小梅想了想：“那为啥不多买点？”

    “不能全投。”赵卫国说，“公司要发展，得留足流动资金。而且国债有锁定期，三年内不能提前兑付，急用钱时取不出来。”

    正说着，孙大爷来了。老头是来找赵卫国说菌棒厂下月原料的事，看见石桌上的报纸，也凑过来看。听完赵卫国解释，他吧嗒口烟袋：“这玩意儿……靠谱吗？”

    “国家发行的，最靠谱。”赵卫国说，“比存银行强。”

    “那中。”孙大爷对赵卫国的眼光信得过，“你要是觉着行，就买点。公司钱放着也是放着，能生钱更好。”

    晚上，赵卫国在灯下仔细研究那条通告。通告上说，认购从十月二十日开始，到十一月二十日截止，在各地银行网点办理。省城的中国银行、工商银行都能买。

    他拿出公司的账本算了又算。付完房款后，账上能动用的钱确实有一万二左右。留两千应急，买一万国债，正合适。

    小梅哄睡了赵山，过来坐下：“真买？”

    “真买。”赵卫国说，“明天去省城，办完房产过户，顺道去银行问问。”

    “那我准备钱。”小梅说，“要现金还是转账？”

    “现金吧。”赵卫国想了想，“第一次办，现金稳妥。”

    第二天一早，赵卫国带着钱去了省城。王猛在房产局门口等着，房主周老师也到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很斯文。

    过户手续办得顺利。交了钱，签了字，换了新的房产证——还是公司名下。周老师拿着钱，有点伤感：“这房子我住了十年，要不是闺女生孩子，真舍不得卖。”

    “周老师放心，我们会好好维护。”赵卫国说，“您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随时欢迎。”

    “谢谢。”周老师抹抹眼角，走了。

    从房产局出来，王猛问：“卫国哥，咱现在有三套住宅了，租还是空着？”

    “简单收拾一下，租出去。”赵卫国说，“老规矩，租金抵月供。这套也是学区房，不愁租。”

    “行，我找老李帮忙。”王猛说，“他那片熟。”

    两人接着去了中国银行。银行里人不多，赵卫国到柜台问保值公债的事。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拿出一张宣传单：“同志，您要买国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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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了解了解。”赵卫国说。

    “今年发行的保值公债，三年期，年利率百分之九点五。”柜员熟练地介绍，“面额有一百、五百、一千三种。购买后每年付息一次，到期还本。可以记名，可以挂失，很安全。”

    “公司能买吗？”

    “能，带营业执照和公章就行。”柜员说，“不过公司购买超过一万元需要预约，我们要调额度。”

    赵卫国想了想：“我先买一万，公司购买。”

    填单子，盖章，交钱。一万块钱，十张一千元面额的国债凭证，装在牛皮纸信封里。柜员仔细核对后，盖上“中国银行”的钢印。

    “凭证收好，每年十月二十日凭这个来领利息。”柜员叮嘱，“如果丢失，要尽快来挂失。”

    从银行出来，王猛看着那个信封：“这一万块钱，就这么变成几张纸了？”

    “不是纸，是凭证。”赵卫国小心地把信封揣进内兜，“三年后，这一万就变成一万三了。”

    “那要是公司急用钱呢？”

    “那就亏了。”赵卫国说，“所以不能多买，得留足流动资金。”

    回到屯里，天已经擦黑。小梅做好了饭等着，赵山自己在炕上玩积木，搭了又推倒，乐此不疲。黑豹趴在炕沿下，眼睛跟着小主人转。

    “办妥了？”小梅问。

    “都妥了。”赵卫国把房产证和国债凭证都拿出来。

    小梅先看房产证——第三套了。再看国债凭证，十张，每张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保值公债”，面额一千元，有编号，有公章。

    “就这么几张纸……”她摸着一千元面额那几个字。

    “国家信用背书，比钱还稳当。”赵卫国说，“收好，锁保险柜里。”

    晚上，赵卫国在灯下写投资记录。房产三套，总值约十三万；铺面两间，市值八万；国债一万；公司流动资金两万……加起来二十多万净资产。这在88年的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出口业务要启动，需要更多资金；菌棒厂要扩建，需要投入；卡车要增加，需要买车……

    钱永远不够用。

    但路子已经趟开了。房产增值带来了意外之财，国债提供了稳健收益，主业山货稳定现金流。三条腿走路，比一条腿稳当。

    窗外传来卡车声——是李铁柱跑完最后一趟运输回来了。发动机熄火，开车门，关车门，脚步声。

    黑豹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又趴回去——它认得这脚步声。

    赵山玩累了，趴在被子上睡着了。小梅轻轻把他抱起来，脱了外衣，盖好被子。

    “明天该去县商检局了。”小梅轻声说，“出口手续得抓紧办。”

    “嗯。”赵卫国合上本子，“深圳的包装样品也该到了。”

    “还有新司机的培训。”小梅提醒，“李铁柱一个人跑不过来。”

    “明天就开始招。”赵卫国吹了灯，“从屯里年轻人里挑，要踏实肯干的。”

    黑暗中，能听见赵山均匀的呼吸声，能听见黑豹轻微的鼾声。

    省城的房子买了，国债买了。

    下一步，出口货要备齐了。

    新司机要培训了。

    日子排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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