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于龙骑上电动车，继续跑那十二家小商店。
手机还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李姐打的，王大锤打的，还有七八个陌生号。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往兜里一塞，世界清静了。
出名了，电话就多了。
但他现在不想接。
名单上还有十二个名字。十二个人。十二个信封。
他得一家一家送完。
第一家，城南菜市场东门，卖干货的老陈。于龙到的时候，他正撅着屁股卸货，一袋袋木耳往店里搬，搬得满头大汗。于龙把信封递过去，老陈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才敢接。
“这……这是？”
“一点心意。”于龙说，“快过年了，拿着。”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眶先红了。
于龙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他受不了这个，看人掉眼泪他难受。
第二家，城东小学对面，修鞋的老周。七十多了，耳朵背得厉害，于龙把信封塞他手里，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明白之后，他一把抓住于龙的手，攥得死紧，嘴里反复嘟囔着一句话——于龙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谢谢”。不用说出口也知道的谢谢。
第三家，城西货运站旁边，卖早点的小芳。三十出头，一个人带孩子，凌晨三点出摊，卖到上午十点收摊。于龙到的时候她正往三轮车上收东西，孩子坐在旁边凳子上啃油条，啃得满脸都是。接过信封，她低头看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里晃着泪。
“哥，我……”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堵了东西。
于龙摆摆手：“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说完他就走了。不敢多待。
一家一家跑下来。
一家一家递信封。
一家一家看见那种眼神——愣住的，红眼眶的，说不出话的，使劲点头的。
十二家，跑了六家。
还剩六家。
中午十二点，于龙在路边找了个小面馆，要了碗牛肉面。
手机静音了一上午，他打开瞅了一眼——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微信消息九十八条。
他一边等面一边划拉着看。
李姐发的：“于总，好多媒体打电话来要采访！回不回？”
王大锤发的：“龙哥你火了！朋友圈都在转那个视频！你现在是大英雄！”
小周发的：“于总，网上全是夸你的，你成网红了！”
他一条条划过去，嘴角扯了扯。
英雄？
他就救了三个人而已。顺手的事。
面端上来了，他埋头开吃。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这回不是陌生号，是刘记者。
他擦了擦嘴，接了。
“于总，忙吗？”刘记者的声音有点沉，不像平时那么爽朗。
于龙放下筷子：“不忙，你说。”
刘记者顿了顿：“网上有点情况，你看了没？”
于龙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不是主流平台，”刘记者说，“是一些小众论坛，还有几个自媒体号。有人在翻旧账。”
于龙皱起眉：“旧账？”
“徐坤那事。”刘记者说，“有人在传，说你当初搞垮徐坤，不是因为他要举报你，而是因为他挡了你的道。还说你们那个综合体，资金来源不明，背后有猫腻。”
于龙握着手机，没吭声。
刘记者继续说：“现在传的人不多，就那么几个号，帖子也没几个。但我盯了这么多年舆情，这种路子我门儿清——先在小范围试水，看看反应，如果没人管，就慢慢往外扩。”
于龙沉默了几秒：“能查到是谁吗？”
刘记者叹了口气：“查不到。那几个号都是新注册的，IP地址天南海北，明显有备而来。但我猜，跟徐坤那事脱不了干系。他倒了，他身边的人不甘心。”
于龙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刘记者说：“于总，你得重视。现在主流舆论是挺你的，但这种脏水，泼多了总会有人信。你得想想怎么应对。”
于龙说：“好，我想想。”
挂了电话，他看着面前那碗面，面已经坨了。
他把筷子放下，掏出手机，打开刘记者说的那几个论坛。
找了半天，才翻到那几个帖子。
标题一个比一个扎眼——
“那个救人的“英雄”，真的是英雄吗？”
“龙心基金会背后，藏着什么秘密？”
“从徐坤事件看某慈善家的“发家史””
他点进去看。
帖子不长，但每一条都踩在点上。
“听说那个于龙，之前就是个普通人，突然就有钱做慈善了，钱哪来的？”
“徐坤那事你们还记得吗？当时闹得挺大，后来徐坤就消失了。你们不觉得蹊跷？”
“什么公益什么慈善，说白了就是洗白。这年头，谁信谁傻。”
评论区没几个人，但每条评论都像钉子——
“细思极恐。”
“早就觉得不对劲了。”
“等着吧，迟早爆雷。”
于龙一条条看下去。
看完，他放下手机，盯着窗外出神。
窗外阳光挺好，街上人来人往，卖煎饼的大姐正给人摊饼，裹着羽绒服的小年轻缩着脖子快步走。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老人躺在担架上，脸色青紫，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跪在那儿，一下一下按下去，心里默数着，三十下，吹两口气，再三十下。
他想起老人突然咳嗽那一声，周围人喊“活了”的声音，那个消防员看他的眼神。
他想起那个年轻姑娘后来找到他，哭得稀里哗啦，说“谢谢你救了我爸妈”。
那些都是真的。
那些都是他做的。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帖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行。
你们写你们的。
我做我的。
下午两点，于龙回到基金会。
一进门，李姐就冲过来，跟踩了风火轮似的：“于总！你可回来了！那些媒体怎么办？回不回复？”
于龙摆摆手：“先不回复。”
李姐愣了：“不回复？他们都说你是英雄，这多好的机会啊！”
于龙看着她：“李姐，我问你，我是不是英雄？”
李姐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当然是！你救了三条命！”
于龙点点头：“那不就结了。我是英雄，不是因为媒体说我，是因为我救了人。媒体说不说，我都是。”
李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于龙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对了，让小周来一趟。”
小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平板，脸色不太好看。
“于总，网上那些帖子，我看到了。”他说，“我查了一下，发帖的账号有六个，都是最近一周注册的。IP地址分布在三个省，但手法很像，应该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拨人操作的。”
于龙点点头：“能查到是谁吗？”
小周摇头：“难。对方很专业，用了多层代理，还换了节点。我只能说，背后的人懂网络，懂舆情，也懂怎么藏。”
于龙沉默了几秒：“那些帖子，现在传播范围多大？”
小周把平板递过来：“目前不大。这几个论坛都比较小众，总浏览量加起来不到两千。但我担心的是，如果有人把这些内容搬到主流平台，或者有自媒体大号跟进，那就不一样了。”
于龙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没说话。
小周犹豫了一下，问：“于总，我们要不要发个声明？或者联系平台删帖？”
于龙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小周想了想：“我个人觉得，现在动，反而容易让人抓住把柄。帖子就那么几个，浏览量也不大，我们一删，人家会说我们心虚。不如先看着，等对方出牌。”
于龙点点头：“那就先看着。”
小周愣了一下：“就这么看着？”
于龙说：“对。他们想写，让他们写。他们想传，让他们传。我做我的事，跑我的小商店，签我的模式输出。二十一天后，该去巴黎去巴黎。”
小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笑了：“于总，你这心态，我服。”
于龙也笑了：“不是心态好。是没时间跟他们玩。”
下午四点，王大锤推门进来，一脸义愤填膺。
“龙哥！网上有人黑你！”
于龙抬头看他：“你看到了？”
王大锤一屁股坐下，椅子都晃了三晃：“看到了！什么破帖子！写的什么玩意儿！说你的钱来路不明，说徐坤那事是你搞的鬼！我看了气得不行！我回帖骂他们了！”
于龙愣了愣：“你回帖了？”
王大锤点头，下巴都快点到胸口了：“回了！我说你们懂个屁！龙哥的钱每一分都干干净净！他每天跑小商店，一家一家送钱，你们知道吗！”
于龙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们怎么说？”
王大锤脸垮下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他们把我拉黑了。”
于龙笑了，笑出声来。
王大锤急了：“龙哥你还笑！他们黑你呢！”
于龙摆摆手：“没事。让他们黑。”
王大锤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怎么能没事！你救了三条命！你是英雄！”
于龙看着他，认真地说：“大锤，我问你，我是不是英雄，是他们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王大锤被问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于龙继续说：“我救了三条命，这是事实。我帮了四十七个人，这是事实。我每天跑小商店，一家一家送钱，这也是事实。他们怎么写，改变不了这些事实。”
王大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于龙拍拍他肩膀：“行了，别气了。明天接着跑商店，还剩六家。”
王大锤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龙哥，你心真大。”
于龙笑了。
不是心大。
是没时间计较。
下午五点，于龙离开基金会，继续跑剩下的六家小商店。
第六家，城北老城区，修鞋的老刘。七十多了，耳朵背得跟什么似的，于龙把信封塞他手里，比划了半天他才明白。明白之后，他拉着于龙的手不放，老泪纵横，嘴里呜呜咽咽说着什么，于龙一个字都听不清，但那眼泪他看得清。
第七家，城东批发市场，卖菜的老吴。两口子守着个摊位，从早站到晚，手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像小孩嘴。于龙把信封递过去，老吴老婆接过来，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拿袖子擦，越擦越多。
第八家，城南老街，修表的老李。一个人守着个小铺子，满墙都是钟表，嘀嗒嘀嗒响，跟进了时间隧道似的。于龙把信封放他柜台上，他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说：“小伙子，你是好人。”
第九家，城西城中村，卖馒头的老赵。三轮车推着卖，风吹日晒，脸上皴得跟老树皮似的。于龙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摊，馒头卖完了，剩几个有点干巴的。他非要塞给于龙两个，于龙不要，他急得直跺脚，最后硬把馒头塞进于龙车筐里。
第十家，城北工地旁边，卖盒饭的老周。夫妻俩推着车，中午卖民工，晚上收摊。于龙去的时候他们正在收摊，老周老婆的手泡在洗碗盆里，冻得通红，手指头像胡萝卜。接过信封，她愣住了，然后突然弯下腰，要给于龙鞠躬。于龙赶紧扶住她，说大姐你别这样。
第十一家，城东老小区门口，修拉链的老孙。七十多了，眼神不好，修一条拉链要凑到眼前看好半天。于龙把信封递过去，他接过来，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像冬天的星星。
第十二家，城南城中村深处，卖糖葫芦的老郑。推着车，走街串巷，一声一声吆喝，“冰糖葫芦——”，声音苍老却悠长。于龙找到他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正推着车往回走，车上的糖葫芦剩了没几串。接过信封，他愣了半天，然后突然问：“小伙子，你叫什么？”
于龙想了想，说：“姓于。”
老郑点点头，认认真真地说：“于同志，我记着你。”
于龙笑了笑，转身走了。
十二家。
跑完了。
他骑上电动车，夜风打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心里头，暖。
晚上七点，于龙回到家。
小雅在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震天响。听见门响，她蹭地跳下沙发跑过来：“于叔叔！你上电视了！”
于龙愣了愣：“什么电视？”
小雅拉着他的手往客厅拽：“刚才！新闻！有你！”
于龙看了看电视，已经放完了，在放广告。
小雅说：“阿姨说你救了人！说你是英雄！”
于龙笑了，摸摸她的头：“阿姨说得对。”
小雅歪着脑袋看他：“那你是英雄吗？”
于龙想了想，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我是做了该做的事的人。”
小雅眨眨眼，没太懂。
于龙笑了：“行了，饿了吧？吃饭。”
晚上九点，于龙坐在电脑前。
打开小周发来的监测报告。
“累计监测到相关帖子：52个”
“涉及平台：12个”
“总浏览量：约8700次”
“疑似源头账号：6个（追踪中）”
比昨天多了十三个帖子，多了两千多次浏览。
他点开那几个新帖子，一条条看。
有人开始转发了。
有人开始评论了。
“这个人我早就觉得不对劲。”
“等着吧，真相迟早会出来。”
“英雄？呵呵。”
他一条条看下去。
看完，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些发帖子的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吗？
知道他从医院长椅上开始，一路走到今天吗？
知道那些小商店的老板，那些被他救的人，那些老人和孩子，都是怎么想的吗？
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笑自己居然还有工夫想这些。
“叮！”
脑子里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响起来。
“警告！残留负面信息有发酵迹象！”
“当前负面帖子数量：52个”
“环比增长：+33%”
“预估潜在影响范围：3-5万人”
“建议：保持关注，必要时采取应对措施”
于龙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三十三个百分点。
三到五万人。
他嘴角扯了扯。
行。
你们发酵你们的。
我做我的。
还剩二十天。
晚上十点，手机响了。
刘记者打来的。
“于总，看到了吧？开始扩散了。”
于龙说：“看到了。”
刘记者说：“我帮你盯了一下，有几个自媒体号开始蠢蠢欲动。他们还在观望，但如果流量起来了，他们肯定会跟进。”
于龙说：“你觉得该怎么办？”
刘记者沉默了几秒：“两个选择。一是主动出击，发声明，澄清，甚至起诉。二是按兵不动，等对方出牌，然后见招拆招。”
于龙说：“你推荐哪个？”
刘记者说：“我推荐第二个。现在动，等于帮他们引流。他们正愁没人关注呢。”
于龙点点头：“行，那就按兵不动。”
刘记者说：“但你得做好准备。如果真有人跟进，舆论风向可能会变。你得有心理准备。”
于龙说：“我准备好了。”
刘记者愣了一下：“这么快？”
于龙说：“不是我快。是我没时间想太多。二十天后要去巴黎，那十二家小商店刚跑完，还有模式输出要签。我没空跟他们耗。”
刘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于总，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慈善家。”
于龙说：“怎么奇怪？”
刘记者说：“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急得跳脚，要么气得骂娘。你呢？跟没事人一样。”
于龙想了想，说：“不是没事。是事太多了，顾不上。”
刘记者笑了，挂了电话。
晚上十一点，于龙站在窗前。
窗外，夜色很深。
对面那栋高楼，那扇窗户，黑着。
但他知道，那个监视者，还在某个地方。
那些匿名发帖的人，也在某个地方。
他们都在暗处。
等着，看着，动着。
他盯着那扇窗户，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行。
你们发酵你们的。
我做我的。
五十二个帖子，八千多次浏览。
但那又怎样？
他救了三条命。
他帮了五十九个人。
他跑了十二家小商店。
那些帖子，改变不了这些事实。
他看着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
很圆。
和那天晚上一样圆。
“叮！”
“今日进度：小商店全部完成”
“累计帮助人数：47人→59人（含火灾救援）”
“负面帖子数量：52个”
“倒计时：20天”
于龙看着那行字，嘴角扯了扯。
二十天。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