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于龙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脚踩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水,他也没顾上。
福利院的大门虚掩着,院里那盏破路灯忽明忽暗,跟得了哮喘似的喘不上气。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院子,眼前那团红光越来越刺眼——是从活动室那边传来的。
“危险感知:前方10米,有不明人员闯入”
“威胁等级:中”
于龙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没停。
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来晚了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
活动室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条光缝。他贴过去,侧着身子往里一瞄——
三个人。
俩穿黑衣服的陌生男人,背对窗户站那儿,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一看就不是善茬。
陈雪站在墙角,脸白得吓人,可她没躲,死死挡在身前——
李奶奶坐在轮椅上,身后还缩着几个小孩。小雅在最前头,小手攥着陈雪的衣角,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抿成一条线。
于龙的心揪了一下。
这孩子,害怕成这样,愣是没哭。
“我说了,钱明天就能到账。”陈雪的声音发抖,但咬字很清晰,一字一顿,“你们现在闯进来,这是犯法的。”
领头的黑衣男人笑了,笑得很难听,跟砂纸磨玻璃似的:“犯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于龙欠我们老板的钱,我们来找他,有问题吗?”
于龙眉头拧起来。
欠钱?
他不欠任何人钱。
可这些人能找到福利院,能堵到陈雪和李奶奶——
只有一个可能。
徐坤。
“系统提示:检测到伪造债务陷阱”
“徐坤雇佣社会人员,以追债为名制造混乱”
“目的:逼你现身,制造冲突,留下把柄”
于龙攥紧拳头,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这是要把他往坑里推。
只要他现在冲进去,跟这帮人动手,不管谁对谁错,监控拍下来,第二天网上就会出现“慈善人士于龙暴力伤人”的视频。那些本来就不信他的人,更来劲儿了。
徐坤这一手,真他妈脏。
可他要是不进去——
屋里,那黑衣男人朝陈雪走近一步,伸手指着她身后:“让开。我们不找你,找那个老东西。”
李奶奶?
于龙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什么监控,什么把柄,什么后果——
去他妈的。
他抬脚就往门口走。
门是锁着的。
他一脚踹上去,咣当一声,门框都跟着晃,脚底板震得发麻。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看他。
于龙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眼神从那两个黑衣男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陈雪和李奶奶身上。
“没事吧?”
陈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咬着嘴唇使劲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李奶奶看着他,眼神又惊又急:“孩子,你咋来了?你快走——”
“走不了。”于龙走进去,站在陈雪和那两个男人中间,把她们挡在身后,“找我的人,我来了。说吧,什么事?”
他声音不大,但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快得跟打鼓似的。
不是怕。
是气的。
领头的黑衣男人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哟,正主儿啊。行,省事儿了。于龙,你欠我们老板五十万,今天该还了。”
“欠条呢?”
“欠条?”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差点怼到于龙脸上,“看清楚,白纸黑字,你的签名。”
于龙接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气笑了。
那签名,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于”字都写成了“干”,三横少一横。
“这是我签的?”
“你赖账?”
于龙抬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给你指条路。现在走,还来得及。”
男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跟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你他妈吓唬谁呢?就你一个人,我们俩——”
“谁说他一个人?”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所有人都扭头看过去。
王大锤站在门口,腿肚子直打颤,隔着裤子都能看见在抖,脸白得跟墙皮似的,手里举着手机,跟举着炸药包一样。
“我……我报警了!”他嗓子发紧,喊出来的声音都变调了,破了音,“林警官马上到!你们……你们别乱来!”
俩黑衣人对视一眼。
领头的那个咬了咬牙,指着于龙:“行,有种。明天我们老板亲自来找你。”
他一挥手,俩人往外走。
经过于龙身边时,于龙忽然开口。
“回去告诉徐坤。”
男人脚步一顿。
“让他有事冲我来。”于龙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再碰这些人,我跟他没完。”
男人没吭声,快步走了。
脚步声远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奶奶忽然哭了。
老太太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像个孩子,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陈雪蹲下来,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李奶奶,没事了,没事了……”
小雅从陈雪身后探出小脑袋,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看着于龙,忽然说:“于叔叔,你刚才好厉害。”
于龙愣了愣,蹲下来,跟她平视。
“怕不怕?”
小雅想了想,诚实地点头:“怕。但是我告诉她们,于叔叔肯定会来。”
“为啥?”
“因为你说过,有事就找你。”小雅眨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点泪花,“你说话算话。”
于龙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嗓子眼有点堵。
身后,王大锤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跟刚跑完马拉松似的:“我……我他妈腿软了……龙哥,我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刚才那俩,那俩看着就不像好人……我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于龙站起来,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谢了。”
王大锤抬头看着他,眼眶也有点红:“谢啥啊,咱俩谁跟谁……我就是……就是怕你一个人扛……”
于龙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肩膀。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束灯光划破夜色。
林警官来了。
林警官动作很快。
录口供、调监控、查那两个人的身份,一气呵成。
凌晨两点,他给于龙打来电话。
“那两个人查到了,是城东一家讨债公司的,最近跟徐坤的人有来往。欠条是伪造的,签名是描的。这事儿够得上寻衅滋事,我这边先立案。”
于龙握着手机,站在福利院走廊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林哥,谢了。”
“谢啥。”林警官的声音顿了顿,“于龙,网上的事儿我也看到了。有些人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我干了十几年警察,什么人什么品,一眼就能看个大概。你没问题。”
于龙笑了。
“林哥,你这话,比立案还让我踏实。”
林警官也笑了:“行了,早点休息。有进展我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于龙站在走廊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
小心徐坤。
现在他知道,徐坤能做什么了。
而且,这只是开始。
手机又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于龙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于龙,是我,邹明远。”
于龙愣了愣。
邹明远——那个丢钱包的邹总。
“邹总,这么晚了……”
“晚什么晚,我刚开完会。”邹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疲惫,但语气很急,“网上的事我看到了,那帮人什么玩意儿,造谣造得没边了。我认识几个媒体的朋友,明天我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发几篇正面报道。”
于龙张了张嘴:“邹总,这……”
“别这那的。”邹明远打断他,“于龙,我邹明远这辈子,欠过人情,也还过人情。但你这个人情,不一样。你帮我找回钱包,那里面不光是钱,还有我跟我老婆结婚时的照片底片,我儿子的满月酒照片,我爸去世前写的最后一封信——这些,钱买不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我帮不了你太多,但能帮的,我肯定帮。”
于龙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头,邹明远又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有空没?”
“有。”
“那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了。
于龙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还在。
小心徐坤。
可是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徐坤。
是李奶奶的眼泪。
是小雅那句“你说话算话”。
是王大锤腿肚子打颤还冲进来那一声吼。
是林警官那句“你没问题”。
是邹明远半夜打来的这个电话。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危难时刻见真情。
这话听着老套,可真到了这时候,才知道那几个字有多重。
他抬起头。
走廊尽头,陈雪端着一杯水走过来。
她脸色还有点白,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可走路的步子稳稳的。
“喝点水。”
于龙接过来,杯子是温的。
“李奶奶呢?”
“睡了。”陈雪在他身边站定,“孩子们也睡了。小雅睡着之前还念叨,说于叔叔今天真帅。”
于龙笑了笑,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陈雪轻声问:“怕不怕?”
于龙想了想。
“刚才在活动室,看见那俩人冲李奶奶去的时候,怕。”他说,“现在,不怕了。”
“为啥?”
于龙偏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了层柔柔的银边。
“因为不是一个人。”他说。
陈雪看着他,眼眶又有点红。
她别过头去,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于龙,我帮你把这几天的捐款明细整理出来了。有些人在网上骂归骂,但该捐的钱一分没少。还有几家之前谈好的合作方,也没撤。”
于龙愣了愣:“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刚才。”陈雪从兜里掏出几张纸,有点皱,但叠得很整齐,“你录口供的时候,我让张院长把账本拿给我,对着电脑一条一条对的。”
于龙接过那几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
字迹娟秀,一笔一划,整整齐齐。
“你这……”
“我怕你分心。”陈雪说,“外头那些事够你忙的了,这些后勤的,我帮你盯着。”
于龙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清水。
“陈雪。”
“嗯?”
“谢谢。”
陈雪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谢啥,我也就是做点力所能及的……”
“不是谢这个。”于龙打断她,“谢你刚才挡在李奶奶前头。”
陈雪愣了愣,低下头。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那时候我也怕。但我要是让开,他们真会欺负李奶奶的。”
“所以你挡着?”
“所以挡着。”
于龙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金光跳得厉害。
不是系统的提示。
是别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挺暖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
邹明远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滨海市的天际线,阳光洒进来,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
邹明远坐在办公桌后头,手边是一杯浓茶,面前摆着三台手机,轮流震,跟交响乐似的。
他见于龙进来,抬手示意:“坐,稍等,打完这个电话。”
于龙在沙发上坐下。
邹明远对着电话那头说:“对,就是那个于龙,帮我找过钱包那个……你上网搜搜就知道了,全是造谣……你手里不是有那个什么公益专栏吗?给他写一篇,实话实说就行……行,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他又拨下一个。
“刘总,我邹明远,有个事儿拜托你……你们那个公众号,粉丝多,帮我发篇东西……对,澄清一下……行,资料我让人发你。”
第三个电话。
“张哥,你那个电视台的朋友,还管社会新闻不?……帮我递个话,有个好人被冤枉了,看看能不能做个采访……”
于龙坐在沙发上,看着邹明远一个接一个打电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台手机,轮流响,轮流打。
打完之后,邹明远端起茶杯,一口干了,喝得咕咚咕咚响。
“行了。”他放下杯子,“三家媒体,两个公众号,一个电视台的朋友,今天下午开始陆续发东西。你那事儿,闹得再大,也得有人出来说句公道话。”
于龙站起来:“邹总,我……”
“坐下。”邹明远指着他,“别跟我说客套话。我帮你,不是因为你帮我找过钱包。”
于龙愣了愣:“那是……”
邹明远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我那个钱包里,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吗?”
于龙想了想:“你说过,照片,信……”
“不是。”邹明远打断他,“是那张发票。”
“发票?”
“我儿子的住院发票。”邹明远的声音忽然有点哑,喉咙动了动,“三年前,他生病,花了三十多万。那张发票我一直留着,提醒自己,最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以后没啥过不去的。”
他顿了顿,看着于龙。
“那天钱包丢了,我找了一天一夜,不是为了那几千块钱,是为了那张发票。那是我儿子跟病魔打仗的见证。”
于龙没说话。
邹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把钱包还给我的时候,发票在里头。一张都没少。”
他转过身,看着于龙。
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
“于龙,这年头,捡到钱包还回去的人不少。但能原封不动,连发票都一张不少还回去的,我没见过。”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你不是好人。”
于龙一愣。
“你是傻子。”
于龙也笑了。
邹明远走回办公桌,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于龙:“这是我公司法务帮你拟的声明,你看看。没问题的话,下午发出去。配合那些媒体报道,至少能让风向转一转。”
于龙接过文件,翻开来。
密密麻麻的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邹明远。
“邹总,这份情,我记下了。”
邹明远摆摆手:“记啥记,赶紧处理你那烂摊子去。处理完了,请我喝酒。”
于龙点头。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邹明远忽然叫住他。
“于龙。”
于龙回头。
邹明远看着他,忽然说:“那个徐坤,我听说过。他爸跟我有过生意往来,不是什么善茬。你小心点。”
于龙点点头。
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地金黄。
他走在光里。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手机震了。
是林警官发来的消息。
“侯三刚才来派出所了。全交代了。录音、转账记录、徐坤让他扛事的聊天截图,全带了。”
于龙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翘。
“叮!”
“关键证人正式倒戈”
“证据链完整度:100%”
“任务完成度:99%→100%”
“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粉碎谣言”
“奖励正在结算中……”
于龙收起手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阳光正好。
天很蓝。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福利院那间活动室里,李奶奶的眼泪,小雅的眼睛,陈雪挡在前头的身影。
还有王大锤腿肚子打颤还冲进来那一声吼。
林警官凌晨打来的那个电话。
邹明远三个手机轮流打的那一通通电话。
他笑了笑。
掌心那团金光跳了跳,暖融融的。
不是系统的奖励。
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比任何奖励都沉,都重,都暖。
手机又震了。
是陈雪发来的消息。
“中午回来吃饭吗?李奶奶包了饺子,小雅说要给你留最大的那个。”
于龙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他打字回过去。
“回。最大的给我留着。”
收起手机,他大步朝电梯走去。
身后,阳光铺了一地。
眼前,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徐坤那边,会就此罢休吗?
不会。
那家伙,不是那种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于龙睁开眼,走出去。
阳光从大堂的玻璃门照进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忽然看见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陌生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就那么站在门外,隔着玻璃门,看着于龙。
于龙心里一动。
那人的眼神——
太亮了。
亮得不像是普通人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几秒。
那人忽然点点头,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群里。
于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掌心那团金光猛地一跳。
“叮!”
“检测到特殊能量波动”
“来源:未知”
“提示:有人在关注你”
于龙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字,眉头皱起来。
有人在关注他?
谁?
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街角空空荡荡,只有人来人往。
阳光正好。
可于龙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只有四个字。
“小心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