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想出城。”
黄蓉一愣:“出城?做什么?你身子还没好,外面兵荒马乱……”
“去找他。”郭芙斩钉截铁,目光灼灼,“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把我当什么?把他自己的命当什么?凭什么他觉得是为我好,就可以擅自决定一切?我救了他,他就得听我的!他的命是我的,他没资格糟蹋,更没资格……躲着我!”
黄蓉被她这番话惊得半晌无言。看着女儿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一直护在羽翼下的女儿,好像一夜之间,真的长大了。不是从前那种骄纵任性的长大,而是一种认定了什么,便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带着破釜沉舟勇气的长大。
“芙儿,你可想清楚了?”黄蓉的声音很轻,“此去艰难,危险重重。过儿行踪不定,武功又高,他若存心躲你……”
“那我也要找。”郭芙打断母亲,眼神亮得惊人,“他伤还没好全,走不远。就算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揪出来!有些话,必须说清楚!有些账,必须算明白!”
她顿了顿,看着母亲眼中深切的忧虑,声音软了下来,却依旧坚定:“娘,我知道襄阳危险,我知道你们担心。可我留在这里,整日提心吊胆,胡思乱想,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去做我想做的事。爹和娘守卫襄阳,是为了大义,是为了百姓。我去找他……是为了我自己。”
黄蓉久久地看着女儿,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包含了无尽复杂心绪的叹息。
她想起郭靖得知杨过离开时,那沉默良久后,只说了一句:“由他去吧。那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
或许,芙儿的路,也该由她自己走了。
“你爹那里,我去说。”黄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释然,“你身子未愈,不能立刻动身。再调养两日,等内力恢复一些,寒气祛除干净。我会给你准备些必需的药物、盘缠,还有……一份详细的路引和地图。过儿可能去的几个方向,我会标注出来。”
“娘!”郭芙没想到母亲竟会答应得如此爽快,一时又惊又喜,眼圈再次红了。
“别高兴得太早。”黄蓉板起脸,但眼底的柔软却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路上务必小心,不可逞强。找到过儿……把该说的话说了,该问的问清楚。然后……”她顿了顿,终究没把“早点回来”说出口,只道,“一切,以平安为重。”
“女儿明白!”郭芙用力点头,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因为找到了方向,而松动了许多。
接下来的两日,郭芙异常乖顺地配合调养,喝药,运功化去体内残留的寒气。黄蓉果然为她准备好了一切:轻便保暖的衣物,足够的银两和碎银,各式各样的疗伤解毒丹药,伪装身份的文牒,还有一张标注了可能路径的羊皮地图。
郭靖得知后,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双宽厚温暖的手掌,传递着无言的担忧与支持。他将自己随身多年的一柄短剑赠予郭芙,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行走江湖、辨别危险的要点。
第三日,天还未亮,寒气最重的时候。
郭芙已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裙,外罩厚实披风,长发挽成简单的男子发髻,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过于明媚的容颜。她背着一个不大的行囊,里面是母亲准备的必需品和那柄短剑。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对守在后角门的心腹仆役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踏出了郭府,融入了襄阳城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
寒风扑面,带着边城特有的肃杀和尘土气。郭芙紧了紧披风,回头望了一眼在晨曦微光中显出巍峨轮廓的府邸,心头涌起一丝离家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奔向未知的决绝。
杨过。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你等着。
你的命是我的,你的人……也得听我的。
我们之间,到底是谁欠谁,谁该听谁的,得好好算一算,讲一讲。
她握紧了行囊的带子,最后看了一眼家的方向,然后毅然转身,朝着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方向,迈开了坚定的步伐。
天色,在她身后,一点点亮了起来。
北地的冬,天亮得迟。郭芙踏出襄阳城门时,东方天际才刚透出一点蟹壳青的微光,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粒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城门守卫验过黄蓉精心准备的路引,目光在她过于清秀的“少年”面容上停留一瞬,终究没多问,挥挥手放行。
郭家大小姐出走,在守卫森严的郭府并非易事,黄蓉能安排得如此滴水不漏,甚至伪造了毫无破绽的身份文牒,郭芙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母亲的默许,更是郭家上下一种无言的、沉重的托付——他们知道拦不住,也知道外面风雪载途,危机四伏,却只能放手,让她去追那个同样在风雪中独行的人。
她紧了紧肩上并不沉重的行囊,里面除了必需品和那柄短剑,还有母亲连夜手绘的地图。地图上,从襄阳向北,标注了几个可能的岔路和集镇,其中一条虚线,蜿蜒指向西北方向,旁边用小字注着“古驿道残迹,人迹罕至,可通陕南”。
杨过会去哪里?金轮法王虽退,但其势力盘根错节,蒙古大军压境的威胁并未解除。他那样的人,绝不会真的一走了之,撒手不管。郭芙猜测,他多半会沿着敌人可能渗透或撤退的路线探查,既是尽一份力,也是……一种自我放逐。
西北,苦寒,荒凉,正合他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