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无妄山去的路,被黑虫子的影子遮着。
那些虫子飞得极快,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的,像无数把小锯子在拉,听得人太阳穴突突跳。森一郎把工兵铲舞得像风车,碰到飞近的虫子就劈,虫子被劈成两半,却没血流出来,只有股黑灰,落在地上,能蚀出个小坑。
“这玩意儿比蚀界丝还邪门!”他往地上啐了口,“劈不死还带腐蚀的,哪说理去?”
赵雪举着狼形佩,红光在虫子群里扫出片空地,像把无形的扫帚:“奶奶说过,蚀核最怕‘生’的气。念土,能不能让归元玉里的气透点出来?”
念土摸了摸怀里的玉。粉绿圆点在里面转得很慢,像没吃饱的陀螺,透出的气淡得几乎看不见。刚才跟第一个黑虫子撞了下,它好像耗了不少力。
“它在攒劲。”念土往无妄山深处看,山雾比平时浓,灰黑色的,裹着虫群往山顶聚,“蚀核的老巢在山顶的渊里,它得留着劲对付大家伙。”
苏明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老账本,页脚都被汗浸湿了:“老账本上说,无妄之渊是口天坑,深不见底,底下连着‘无’,啥都没有,偏能长出蚀核这种东西……邪门得很。”
越往山上走,虫群越密,空气里飘着股焦味,不是木头烧的,是石头被蚀化的味。路边的树早就枯了,树干上爬满了黑虫子,像裹了层会动的黑布,风一吹,虫子掉下来,砸在地上“啪”地碎了,化成更多的黑灰。
念土突然往旁边跳,拉了森一郎一把。刚才他站的地方,突然裂开道缝,缝里钻出条虫子,比之前的粗一倍,像条小蛇,嘴里喷着黑灰,往森一郎腿上缠。
“娘的,还会偷袭!”森一郎用工兵铲剁下去,虫子被剁成两段,却没停,两段都往他身上爬,黑灰溅在裤腿上,立刻蚀出个洞。
归元玉里的粉绿圆点突然亮了亮,透出点气,落在虫子身上,虫子“滋啦”一声缩了,像被烫着似的,往缝里钻,却被念土一脚踩住,碾成了黑灰。
“这招管用!”森一郎眼睛亮了,“多透点气出来!烧死这些小王八羔子!”
念土摇摇头:“气太弱,得省着用。”
他往山顶看,天坑的边缘已经能看见了,是圈黑黢黢的石头,像被啃过的骨头。坑边上站着个影子,比虫群还黑,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双眼睛,纯黑的,像两口深井——是蚀核的本体!
它正往天坑里扔虫子,扔进去一只,天坑里就冒出股更浓的黑灰,飘上来,融进虫群里,虫子就变得更凶。
“它在喂坑!”赵雪突然明白过来,“天坑底下的‘无’是养料,它在靠这个壮大虫群!”
念土往归元玉里看,粉绿圆点转得快了些,中间隐约有个小点,透着点白,像颗新的芽。守星老头留下的“融”字,或许不只是让“生”和“蚀”合在一起,是要让它们长出新东西。
他往天坑边冲,粉绿圆点透出的气像把小刀,在虫群里割出条路。蚀核本体突然转过身,纯黑的眼睛往他这边看,天坑里的黑灰突然像潮水似的涌上来,裹着无数虫子,往念土身上扑。
“拦住它!”念土往森一郎喊,自己往蚀核本体冲。
森一郎举着工兵铲,赵雪用狼形佩的红光扫,苏明远往虫群里撒定星砂,三人死死挡着虫群,却像在挡洪水,步步后退,衣服上全是被蚀出的洞。
念土离蚀核本体越来越近,能看清它的模样了——不是虫,也不是人,是团黑灰,裹着无数细小的蚀核,像个会呼吸的黑球。它手里捏着个东西,灰黑色,像块石头,上面刻着个“无”字,正是从根石裂缝里跑出来的那个蚀核之核!
“内玉……”蚀核本体的声音像无数虫子在爬,“‘生’和‘蚀’融了,正好给我当养料……”
它把“无”字石往念土身上扔,石头上的黑灰突然爆开,化成张网,往归元玉上罩。念土举起玉,粉绿圆点猛地亮了,撞在网上,网“咔嚓”一声裂了,却没碎,黑灰像活了似的,往玉里钻。
玉里的粉绿圆点突然转得飞快,“生”的粉和“蚀”的绿搅在一起,像团漩涡,把钻进来的黑灰全卷了进去,圆点变得更亮,中间的小白点也更明显了。
“不可能……”蚀核本体发出声尖叫,天坑里的黑灰突然倒灌,往它身上涌,“‘无’能吞万物!你怎么可能……”
念土没说话,举着归元玉往它身上按。粉绿圆点的光像把锥子,扎进蚀核本体里,黑灰“滋滋”冒白烟,无数小蚀核从里面掉出来,往天坑里滚,却在半空中就被光融成了灰。
虫群突然乱了,像没头的苍蝇,往四处撞,没了蚀核本体指挥,它们连飞都飞不稳,很快就落了一地,化成黑灰,被风吹散。
森一郎他们终于喘了口气,往念土这边跑,衣服破烂得像叫花子,脸上全是黑灰,却笑得咧开了嘴:“搞定了?这玩意儿死透了没?”
蚀核本体还在挣扎,黑灰越来越少,露出里面的“无”字石,石头上的“无”字正在慢慢变淡,被粉绿圆点的光染成了淡白。
“快了。”念土握紧玉,“‘无’字石是它的根,根被融了,就彻底死了。”
就在这时,天坑里突然传来声巨响,不是蚀核的,是别的声音,像有东西在底下砸石头。黑灰虽然在散,天坑深处却冒出股新的气,不是黑的,是白的,像雾,却比雾冷,往人骨头里钻。
“这啥玩意儿?”森一郎往天坑里看,黑灰散了些,能看见底下黑漆漆的,隐约有个影子在动,很大,像座山,“还有个大家伙?”
念土往归元玉里看,粉绿圆点突然停了,中间的小白点猛地亮了,往天坑里指,像在害怕。玉里传来股熟悉的气,跟始无的气有点像,却更冷,更凶。
“是‘无’本身!”赵雪突然想起啥,脸色惨白,“书上说,‘无’不是空的,是有东西在里面沉睡着,靠蚀核的气养着,现在蚀核死了,它醒了!”
“无”字石彻底碎了,化成白灰,被天坑里的白气吸了进去。白气越来越浓,往坑外涌,所过之处,石头立刻结冰,连空气都变得冷飕飕的,比寒潭的冰气还刺骨。
蚀核本体最后的黑灰被白气一卷,瞬间没了影,像从没存在过。
念土往天坑里退,粉绿圆点在玉里抖得厉害,小白点越来越亮,像颗小太阳:“这东西比蚀核厉害十倍!快跑!”
一行人往山下跑,白气在后面追,速度快得像风,地上的黑灰被白气一吹,立刻变成了冰碴子。森一郎跑在最后,被白气扫到了脚后跟,鞋底子瞬间冻硬了,差点摔倒:“娘的,这比黑雪天还邪门!冻得老子脚都没知觉了!”
跑到半山腰,白气突然停了,像被啥东西挡住了,在天坑边打了个转,又缩回了坑里,天坑重新被黑灰罩住,只是这次的黑灰里,透着点白。
“它咋不追了?”苏明远扶着棵枯树喘气,“怕了?”
念土往怀里的玉看,粉绿圆点里的小白点,正往天坑的方向亮,像在和什么东西呼应。他突然想起守星老头留下的叶子上,没显出来的最后一个字——“无在……生?”
还是“无在……蚀?”
他往村里走,脚底下的冰碴子正在化,却留下些白印,像生了场奇怪的霜。归元玉里的小白点,已经长成了颗米粒大的芽,粉绿圆点围着它转,像在保护它。
森一郎突然往自己胳膊上摸,之前被虫群溅到的黑灰处,居然长出了点绿,不是蚀界丝的绿,是草的绿,嫩生生的,像刚发芽。
“这啥情况?”他愣了半天,“老子成种草的了?”
赵雪往那点绿上看,狼形佩的红光扫过,绿芽长得更快了,冒出个小叶片:“是‘生’的气……它在修复被蚀核伤过的地方。”
念土往老槐树的方向看,虽然离得远,却能感觉到那里的气在动,跟归元玉里的小白点呼应着,像两颗心在跳。
天坑里的“无”,到底是啥?
它为啥不追了?
小白点长成的芽,又会变成啥?
路,还得接着走。
走到村口时,念土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件熟悉的皮袄,手里捏着个烟袋锅,正往树洞里塞。
烟袋锅的味,飘了过来。
老槐树下的烟袋锅味,浓得像刚点着的火。
念土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那人穿的皮袄,袖口磨出了毛边,跟守星老头的那件一模一样。树洞里的土还在冒热气,像刚被人翻动过,刚才看见的烟袋锅,正斜斜地插在土里,铜嘴闪着光。
“爷?”念土的声音有点发飘,喉咙像被啥堵住了,发不出大声。
那人慢慢转过身,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嘴角的笑,跟记忆里爷爷的笑一个样。他往念土怀里看,眼神落在归元玉上,烟袋锅往地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土里,冒出点绿:“玉养得不错。”
真的是爷爷!
念土往前跑了两步,膝盖突然软了,差点跪下。爷爷离开那年,他才十岁,趴在门槛上哭,爷爷摸了摸他的头,说“等玉开花了,爷就回来”。现在玉里不仅开了花,还融了“生”和“蚀”,爷爷真的回来了。
“您……您没死?”森一郎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他小时候见过念土爷爷,记得那老头总爱往烟袋锅里塞奇怪的叶子,“那雾海里的守星老头……”
爷爷没理他,只是往念土手里塞了个东西,是块玉碴子,跟归元玉的碎块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个“始”字:“无妄山的始无,不是真的始无。”
“啥意思?”赵雪皱起眉,狼形佩的红光在爷爷身上扫了扫,没扫出任何异常,他身上的气,跟普通人没啥两样,不像沾过界隙族的气。
爷爷往无妄山的方向看,天坑那边的黑灰又浓了些,透着点白,像块发霉的布:“始无是‘无’的影子,天坑里的才是真的‘无’。当年我把归元玉掰碎,就是想堵天坑,没成想……”
他突然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滚到念土脚边。念土捡起来,锅沿上刻着个“守”字,跟守星老头的那半块能对上——原来俩烟袋锅是一对!
“您就是守星老头?”念土的手开始抖,烟袋锅烫得像火,“雾海里救我们的……也是您?”
爷爷没点头,也没摇头,往树洞里掏,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些晒干的叶子,绿得发黑,跟烟袋锅里的叶子一个样:“这是‘界隙叶’,长在天坑边上,能安神,也能……迷魂。”
他往叶子上喷了点水,叶子立刻冒出白烟,裹着股甜香,往森一郎他们那边飘。森一郎刚吸了一口,突然晃了晃,往地上倒,赵雪和苏明远也一样,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转眼就睡死了过去。
“他们得睡会儿。”爷爷把叶子收起来,往念土怀里的归元玉看,玉里的粉绿圆点正在转,中间的小白芽亮得像颗星,“‘无’快醒了,有些事,得让你知道。”
念土突然想起雾海里守星老头的话,“你爷爷没敢来雾海”,现在看来,爷爷不仅来了,还守了三百年,用守星老头的身份,看着他一点点把归元玉拼起来,把“生”和“蚀”融在一起。
“天坑里的‘无’,到底是啥?”念土握紧归元玉,玉里的小白芽突然往爷爷身上靠,像在认亲。
爷爷往树洞里挖了挖,掏出个木盒,跟念土家里的玉盒一模一样。盒子打开,里面没有玉,只有张画,画着个漩涡,一半黑一半白,中间夹着点绿,像“生”和“蚀”的合体重叠在“无”上面:“‘无’是天地的根,啥都没有,又啥都能生。‘生’和‘蚀’本是它的俩孩子,拆开来就打架,合在一起,才能镇住它。”
他用手指在漩涡中间点了点:“你玉里的小白芽,是‘融’出来的新东西,叫‘衡’。只有‘衡’能填天坑,可现在……”
爷爷突然往无妄山的方向指,天坑那边的黑灰里,突然钻出个影子,像条白蛇,却长着无数只脚,往村里爬,所过之处,玉米杆全成了灰,石头化成了粉——是“无”的触角!
“它醒得比预想的早。”爷爷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念土手里塞了把刀,刀鞘是黑的,上面刻着漩涡纹,“这是‘界隙刀’,能砍‘无’的触角,却砍不了本体。你得让‘衡’长起来,长到能盖住天坑才行。”
“咋长?”念土握紧刀,手心全是汗,“‘衡’需要啥?”
爷爷往归元玉里看,小白芽正在发抖,像在害怕:“需要你的血。‘衡’是你养出来的,你的血能让它长。可一旦用了血,你跟‘衡’就绑在一起了,它活你活,它死……”
后面的话没说,念土也明白。他想起爷爷当年掰碎归元玉,怕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才故意把玉留给自己,让自己来填这个坑。
“爷,您当年为啥要走?”念土的声音有点发颤,眼泪突然下来了,糊了一脸,“我以为您死了,趴在坟头哭了三天三夜……”
爷爷摸了摸他的头,手糙得像树皮,跟小时候的感觉一模一样:“我不走,‘无’就会来找你。只有我用守星老头的身份守着雾海,才能把‘无’的注意力引过去。你看这老槐树……”
他往树根下指,根须里缠着块玉,是归元玉最大的那块碎碴,上面刻着个“守”字,正往外冒粉绿色的气,把刚才“无”触角爬过的地方,慢慢变回原样:“这树早死了,靠玉碴子撑着,就像我……”
爷爷的话突然断了,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雾海里的雾女。他往念土怀里的归元玉抓了抓,却啥也没抓住,嘴角的笑慢慢淡了:“别忘了给树浇水……”
“爷!”念土往前扑,却扑了个空。爷爷的身影化成了无数光点,落在老槐树上,树叶突然绿了,跟春天刚发芽似的,连树洞里的土,都冒出了新绿。
烟袋锅还插在土里,铜嘴闪着光,只是再也没人会去抽了。
森一郎他们突然醒了,揉着眼睛,一脸懵:“刚才咋回事?我梦见吃红烧肉了,香得很……”
赵雪往老槐树上看,眼睛突然红了:“树活了……”
念土没说话,握紧手里的“始”字玉碴。爷爷说始无是“无”的影子,那真的始无在哪?天坑里的“无”醒了,触角都伸到村里了,“衡”的芽还那么小,真能填得天坑吗?
他往无妄山跑,归元玉里的小白芽突然亮了,粉绿圆点围着它转得飞快,像在催他快点。天坑那边的黑灰里,又钻出了几条触角,比刚才的更粗,像白蛇似的,往村里缠。
森一郎抄起工兵铲跟上,嘴里骂骂咧咧:“娘的,刚消停就来事!今天非得给这些玩意儿剁成段不可!”
赵雪举着狼形佩,红光在触角上扫,却只能让它们慢下来,伤不了根本:“‘无’的触角不怕红光!得用‘衡’的气!”
念土往最近的一条触角冲,举起归元玉,小白芽透出的气像根银线,落在触角上,触角“嘶”地一声缩了,被气碰到的地方,化成了白灰,却很快又长出新的来,比之前的更硬。
“血!”念土突然想起爷爷的话,掏出界隙刀,往手心划了一下,血珠滴在归元玉上。
玉里的小白芽突然爆亮,粉绿圆点全被它吸了进去,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高,长出叶子,粉绿相间,像棵迷你的树。它透出的气不再是银线,是道光柱,往触角上照,触角立刻像被火烧的塑料,蜷成一团,化成了灰,再也没长出来。
天坑里突然传来声巨响,像有东西在里面翻跟头,黑灰裹着白气往上涌,遮了大半个天,无数触角从里面钻出来,往念土身上缠,像要把他拖进天坑。
“它怕‘衡’!”赵雪突然喊,“它想把玉拖下去!”
念土握紧归元玉,手心的血还在流,顺着玉往下滴,滴在地上,长出了粉绿色的草,草往触角上爬,触角碰到草就化,像见了克星。
可触角太多了,杀了一条又来一条,天坑里的“无”像个无底洞,根本杀不完。念土的头晕得越来越厉害,手心的伤口开始发麻,像有东西往肉里钻——是“衡”的气,正顺着血往他身体里跑。
“你脸色咋这么白?”森一郎往他脸上拍了拍,“撑不住就说声!老子替你挡会儿!”
念土摇摇头,往天坑里看。黑灰和白气中间,隐约有个影子,像个人,蜷缩在里面,身上缠着无数根线,线的另一头,连在触角上——那才是“无”的本体!它不是怪物,像个被困住的人!
归元玉里的“衡”突然往那影子上指,叶子抖得厉害,像在认亲。
“无”的本体,到底是谁?
它为啥被困在天坑里?
爷爷说的“始无是影子”,难道真的始无,就是这个本体?
念土突然往天坑边跑,手心的血滴得更快了,“衡”的气像件衣裳,裹着他往天坑里跳。森一郎想拉,却只抓住了他的衣角,衣角从手里滑出去,像条断了的线。
天坑里的黑灰和白气,突然分开了条路,像在欢迎他。
路,还得接着走。
掉进天坑的瞬间,念土看见“无”的本体睁开了眼睛,那双眼,跟归元玉里的“衡”,长得一模一样。
天坑里的风,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凉。
念土像掉在棉花堆里,没摔着,却浑身发沉,手脚像被捆住了似的,抬不起来。周围是黑灰和白气混在一起的雾,浓得化不开,往鼻子里钻,带着股土腥味,还有点甜,像爷爷烟袋锅里的叶子味。
“衡”在归元玉里亮得像颗小太阳,粉绿色的光裹着他,把周围的雾推开了些。他终于能看清“无”的本体——不是怪物,也不是人影,是块玉,跟归元玉长得一模一样,半黑半白,中间有道缝,像被人掰过,又勉强粘在了一起。
玉上缠着无数根线,灰黑色的,一头扎在玉缝里,另一头连着外面的触角,那些触角其实是线长出来的须,像玉发的芽。
“您是……始无?”念土的声音在雾里打了个转,又弹了回来,显得格外空。
玉没说话,却突然亮了亮,黑的一半透出灰绿色的气,白的一半透出粉白色的气,跟归元玉里“蚀”和“生”的气一模一样。玉缝里渗出点水,不是水,是血,淡红色的,滴在地上,立刻长出粉绿色的草——跟他手心滴在地上的血长出来的草,一个样。
念土突然明白,爷爷说的“始无是影子”,不是说始无是假的,是说始无是这玉的影子。真正的“无”,是这块半黑半白的玉,是归元玉的“娘”。
他往玉上摸,指尖刚碰到玉面,就被烫了一下,不是热的烫,是冷的烫,像摸到了冰烙铁。玉缝里的血突然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指尖往他胳膊上爬,像条小蛇,钻进他手心的伤口里。
归元玉里的“衡”突然爆亮,粉绿色的光冲出玉外,裹住半黑半白的玉,两块玉像吸铁石似的,往一起粘,发出“嗡”的一声,震得念土耳朵疼。
周围的雾突然散了,露出天坑的底——不是土,是无数块碎玉,跟归元玉的碎块一模一样,层层叠叠,像铺了层玉屑,每块碎玉上都刻着个字,有“水”“山”“林”“墓”“寒”“窑”“尘”,正是他之前融过的外玉!
原来爷爷当年掰碎的不只是归元玉,还有这块“无”玉。
“您当年……是自己把自己掰碎的?”念土的声音有点发颤,他终于明白爷爷为啥要掰碎归元玉——是为了帮“无”玉,把它散落在各处的碎块收回来。
“无”玉没回应,却往碎玉堆里亮了亮,一块刻着“始”字的碎玉突然飞了起来,落在念土手里,跟爷爷给的那块玉碴子合在了一起,变成完整的一块。
碎玉刚拼好,天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上面传来“轰隆轰隆”的声,像有东西在塌。念土往上面看,黑灰和白气裹着无数触角,正往天坑里灌,像要把这里填满——是“无”玉的影子,那个假始无,它怕两块玉合在一起,想毁了这里!
“衡”的光突然往碎玉堆里照,所有碎玉都飞了起来,围着两块玉转,像无数颗小卫星。每块碎玉都在发光,对应着之前七个入口的气,水的蓝,山的青,林的绿,墓的黄,寒的白,窑的红,尘的褐,七种光混在一起,往假始无的触角上撞。
触角碰到光,立刻像被烧着似的,化成了灰。可假始无的气太浓了,灰刚散,又有新的触角长出来,像杀不尽的野草。
念土往自己胳膊上看,“无”玉的血已经顺着伤口爬到了心口,那里像有团火在烧,又像有块冰在冻,难受得他想打滚。归元玉里的“衡”长得更快了,已经有手指长,叶子上开始结花苞,粉白色的,像个小拳头。
“得让‘衡’开花。”念土咬着牙,往“无”玉上靠,把自己的血往玉缝里挤,“开花了,就能镇住它了!”
“无”玉突然抖了一下,黑的一半和白的一半往中间靠,缝越来越小,里面渗出的血也越来越多,全钻进念土的伤口里。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容器,被两种气灌满了,一种冷,一种热,在他肚子里打着转,像要炸开。
上面的假始无发出声尖啸,所有触角突然合在了一起,变成一条巨大的蛇,往天坑里钻,嘴张得老大,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牙,全是碎玉的棱角。
“衡”的花苞突然亮了,粉白色的花瓣慢慢展开,露出里面的黄蕊,蕊上沾着点黑,像“无”玉的颜色。花瓣刚展开一半,就往假始无的巨蛇上照,光所过之处,巨蛇身上的触角全掉了下来,化成灰。
可巨蛇的头还是往两块玉上撞,它想在“衡”花开完之前,把两块玉撞碎。
念土突然往巨蛇头上跳,“衡”的光裹着他,像件铠甲。他举起手里的“始”字玉,往巨蛇头上砸,玉刚碰到巨蛇,就“咔嚓”一声裂了,却没碎,反而往巨蛇身体里钻,像颗种子。
巨蛇发出声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里面露出无数细小的影子,都是之前被它吞掉的魂,有雾海里的雾女,有废窑里的炼魂,还有守星村的村民——包括守星老头,不,是爷爷的影子!
爷爷的影子往念土这边看,笑了笑,像在说“做得好”,然后慢慢散了,化成点光,落在“衡”的花苞上,花苞又展开了些。
其他影子也跟着散了,全往花苞上飘,像无数颗小星星。“衡”的花开得越来越快,粉白色的花瓣上开始出现纹路,跟“无”玉上的一样,黄蕊里的黑点越来越亮,像颗小太阳。
假始无的巨蛇越来越淡,最后化成了团灰,被“衡”的光一照,散得无影无踪。
天坑不晃了,上面的黑灰和白气也开始散,露出了天,蓝得像块布,跟村里的天一个样。
念土往“无”玉上看,它的缝已经合上了,黑的一半和白的一半融在了一起,变成灰的,像块普通的石头,只有上面的纹路还在亮,跟归元玉的漩涡纹能对上。
“衡”的花全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黄蕊,黑点点,像个小太阳,落在“无”玉上,把它裹了起来。两块玉慢慢融在一起,变成块新的玉,一半是归元玉的绿,一半是“无”玉的灰,中间夹着点粉,像块三色的玛瑙。
念土感觉心口的火和冰突然都消了,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他往上面看,天坑的口就在头顶,森一郎他们正趴在边上往下喊,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念土!你没死吧?!”森一郎的大嗓门震得他耳朵疼。
“快上来!这破地方要塌了!”赵雪的声音带着哭腔。
念土往新玉上摸,玉突然往他手里缩,变成核桃大小,落在他掌心。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像被什么东西托着,慢慢往上升,穿过黑灰和白气,往天坑口飘。
快到口时,他突然往碎玉堆里看,那里还剩下一块碎玉,没被收走,上面刻着个“归”字,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被忘了。
他伸手去抓,碎玉却突然化成了灰,被风吹散了。
“归……”念土嘴里念叨着这个字,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少了点啥。
森一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了上去。天坑口的石头正在往下掉,赵雪和苏明远赶紧往旁边拉,刚躲开,刚才的地方就塌了下去,黑黢黢的,像从没存在过。
“可算把你捞上来了!”森一郎往他身上拍,“你小子命真大!掉进天坑都没死!”
念土摸了摸手里的新玉,三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玉里的“衡”已经不见了,融进了玉里,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他往村里看,老槐树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老长,树洞里的烟袋锅还插在土里,只是不再冒烟了。
爷爷真的走了,这次是彻底走了。
赵雪突然往无妄山深处看,那里的雾正在散,露出个影子,像座庙,孤零零地立在半山腰,庙顶上的瓦是绿的,像用界隙石做的:“那是啥?我以前咋没见过?”
念土往庙里看,新玉突然亮了亮,往庙里指,像在说“去那儿”。
庙门口挂着块匾,上面刻着三个字:“归元寺”。
归元寺?跟归元玉一个名?
这庙是谁建的?
里面藏着啥?
念土握紧新玉,往庙里走。
路,还得接着走。
刚走到庙门口,门突然自己开了,里面黑漆漆的,隐约有个影子在拜佛,背影很熟悉,像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