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启航了。
皇帝的御用楼船，在前后各数十艘玄甲军战船的护卫下，像一条巨大的水龙，沿着宽阔的运河，向着南方缓缓驶去。
运河两岸，杨柳依依，风光正好。
若不是所有人心头都压着江南水患的阴云，这本该是一次惬意的旅程。
但此刻，这支船队的气氛，是凝重中……又透着一丝奇怪的喜感。
喜感的源头，自然是主船甲板上的“虎骑士”沐渔。
她拒绝了待在舒适温暖的船舱里，理由是“总设计师要亲自视察航道”。
于是，宽阔的甲板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一只身形庞大、威风凛凛的独眼虎王，懒洋洋地趴在甲板中央晒着太阳。
虎王宽厚的背上，铺着最柔软的毛毯。
一个穿着粉色盔甲、蒙着眼睛的小奶娃，正襟危坐，小手一本正经地拍着老虎的脑袋。
“大猫猫，左满舵！我们要超前面的那艘小船！”
“大猫猫，加速！你看岸上的小狗狗都跑得比我们快！”
虎王“嗷呜”一声，懒懒地翻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巨大的尾巴甩来甩去，权当回应。
旁边侍立的萧北辰和言子澈，一个负责忍笑，一个负责翻译。
“小渔儿，船是舵手在开，不是大猫猫。”萧北辰憋着笑解释。
言子澈则拿着一本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河道图志》，煞有介事地对沐渔说：
“郡主顾问，据属下观察，目前航道通畅，水流平稳，预计一个时辰后，我们将抵达‘三岔河口’。”
沐渔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嗯，知道了，你干得很好，等到了地方，本顾问赏你一块麦芽糖。”
言子澈立刻躬身行礼：“谢郡主顾问！”
两人一唱一和，玩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的船头，沐放和楚崇瑾并肩而立。
他们面前的桌案上，铺着更精细的江南军事布防图和水利图。
“从图上看，镜湖决堤，首当其冲的是云梦、泽州、石首三县。但这只是开始。”
楚崇瑾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
“洪水若不能及时疏导，半月之内，必将淹没下游的‘鱼米之乡’——嘉鱼郡。那里，是大楚国近三成的粮仓所在。”
沐放的脸色凝重。
“嘉鱼郡，正是岁原侯的封地中心。”
“没错。”
楚崇瑾眼中寒光一闪。
“我怀疑，这次决堤，并非全是天灾。”
“你的意思是……”沐放的声音压低了，“人为？”
“很有可能。”
楚崇瑾说道，“镜湖大堤，三年前刚刚由岁原侯府主持修缮过，号称可抵百年一遇的洪水。如今不过是连下了十几天暴雨，就轰然决堤，太过蹊跷。”
“若真是司空冥搞的鬼……他图什么？淹了自己的封地，对他有什么好处？”
沐放百思不得其解。
“他图的，是‘破而后立’。”
楚崇瑾冷笑一声。
“先以天灾毁掉一切，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低价收购流民的土地，掌控粮食的命脉，将整个江南，变成他一个人的私有王国。届时，他手握钱粮，再勾结南疆蛮族，南北夹击……父皇的龙椅，就真的坐不稳了。”
这番话，让沐放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没想到，这背后还藏着如此恶毒的阳谋。
两人正讨论着，一个清脆的小奶音插了进来。
“爹爹，九哥哥，你们在聊什么呀？”
沐渔不知何时，已经从虎背上爬了下来，摸索着走到了他们身边。
楚崇瑾立刻将地图卷起，换上一副温和的表情。
“在聊江南有什么好吃的。”
沐渔的小鼻子立刻皱了起来，她虽然看不见，但她能“闻”到谎言的味道。
“才不是呢！你们的味道，又苦又涩，像没泡开的茶叶。”
她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们。
“你们在说那个坏蛋二皇子，对不对？”
沐放和楚崇瑾对视一眼，皆是无奈。
在这小丫头面前，似乎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爹爹，九哥哥，你们别怕他。”
沐渔伸出两只小手，一边一个，拉住他们的手。
“龟丞相说了，邪不胜正！”
“他坏事做得越多，身上的黑气就越重，国运就越讨厌他。我们是去做好事的，身上会发光，国运会喜欢我们，帮助我们！”
她的童言童语，像是一道阳光，驱散了两人心头的阴霾。
是啊，他们有大楚国最强的“祥瑞”在身边，还怕什么牛鬼蛇神？
船队继续前行。
沐渔渐渐对甲板上的风景失去了兴趣，她开始将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运河上。
她脱掉鞋袜，赤着一双白嫩的小脚丫，踩在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甲板上。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水流的气息。
“这里的水，在唱歌，好开心。”
“呀，前面那段水，好像很老了，在打瞌睡。”
“咦？这条大青鱼，它在想它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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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嘴里念念有词，言子澈拿着个小本本在旁边奋笔疾书，标题就叫《安国郡主水文观测手记》。
萧北辰则寸步不离，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掉进河里。
傍晚时分，船队进入了一段相对狭窄的河道。
两岸是高耸的峭壁，水流变得有些湍急。
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船舱用饭，甲板上只剩下几个守夜的玄甲军士兵。
沐渔玩了一天，也累了，正趴在大猫猫柔软的肚皮上，昏昏欲睡。
夜色渐深，河面上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万籁俱寂，只有船体破开水面和水流冲击峭壁的声音。
突然。
原本已经快要睡着的沐渔，毫无征兆地坐直了身体。
她的小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那双没有焦距的琥珀色眼睛，猛地“看”向左前方一片漆黑的河岸峭壁。
她的小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爹爹！”
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朝着船舱的方向大喊。
正在舱内和楚崇瑾讨论夜间布防的沐放闻声，立刻冲了出来。
“小渔儿，怎么了？”
他几步来到女儿身边，紧张地检查着她的情况。
沐渔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向那片黑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和困惑。
“爹爹，那里的水……在偷偷地哭。”
她歪着小脑袋，侧耳倾听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它说……它的肚子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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