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引擎嘶吼。
后视镜里,那片蠕动的黑暗如影随形,虽然速度不快,但所过之处,丛林正在被无声地吞噬、同化。
“那东西到底有多大?”卡尔在副驾回头看着,声音发干。
“不知道,也不想看全貌。”哈里斯捂着渗血的手臂,脸色因失血而苍白。
他看向车厢里正在紧急调试设备的林慕德和沈怀安,“信号还能做什么?能不能干扰它,或者像之前那样让它停下来?”
“之前的调整只是让它困惑,现在它彻底暴怒了。不完整的‘钥匙’信号就像在饥饿的野兽面前摇晃不存在的肉。”
林慕德盯着屏幕,波形图在剧烈跳动,显示着远处传来的、不断增强的混乱能量场,“我们需要完整的指令,或者……毁掉‘钥匙’本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后面那辆紧跟着的越野车,以及车里的施密特。
他怀里的背包,正透出越来越明显的暗红光芒。
“那个样本……就是‘钥匙’的一部分?”沈怀安问。
“很可能是。伯格守护的‘种子’是核心,这个可能是次级衍生体或者共鸣器。施密特拿走它,又用不完整的频段刺激,等于在深水炸弹旁边敲钟。”林慕德语气急促。
“得让他把东西扔了!或者毁掉!”蔡金来在另一辆车里对着无线电喊。
“他不会同意的。”陈启明冷冷道。他看向哈里斯,“找个地方,逼停他,把东西抢过来。那玩意儿留在他手里,我们跑到哪,那东西就会跟到哪。”
哈里斯点头,正要下令,无线电里却突然传来施密特嘶哑的声音:“别做梦了。东西现在和我……有点联系。扔了它,或者毁掉,我可能第一个没命。而且,你们真以为毁了这东西,后面那怪物就会停下?”
“你什么意思?”
“它醒了,饿了。‘钥匙’只是吸引它的诱饵,但不是它唯一的食物。我们所有人,这片丛林,可能都是它的‘营养’。”
施密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既像恐惧,又像兴奋,“但‘钥匙’……也是控制它的可能。给我时间,给我完整的频段数据,我能找到办法!”
“给你时间?我们马上就没时间了!”哈里斯吼道。后方,那片黑暗蔓延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距离在缓慢但稳定地拉近。
“前面!有河!”卡车司机突然喊道。
只见前方道路尽头,出现一条宽阔湍急的河流,浑浊的河水奔涌。河上有一座年久失修的木桥,看起来摇摇欲坠。
“过桥!过了河,也许能暂时挡住它!”哈里斯命令。
“那桥撑不住卡车重量!”司机急道。
“赌一把!冲过去!”
卡车加速,冲向木桥。
车轮轧上桥面的瞬间,整座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后面两辆越野车紧随其后。
桥身剧烈晃动。就在卡车车头即将冲上对岸时,后方桥基处传来刺耳的断裂声!一根粗大的、裹挟着泥土的暗沉触手,竟从河岸下方破土而出,狠狠撞在桥墩上!
木桥从中断裂!卡车后轮悬空,车尾向下沉去!
“跳车!”陈启明大吼,一脚踹开车厢后门。众人不顾一切地向外跳去,扑向近在咫尺的河岸。
林慕德抱着笔记本电脑,沈怀安抓着一个设备箱,哈里斯拖着受伤的队员,几人狼狈地滚落在河岸草丛里。
卡车则一头栽下断桥,砸进湍急的河水,溅起巨大水花。
后面两辆越野车急刹在断裂的桥头。施密特那辆车车门打开,他抱着发光的背包跳下车,看了一眼断裂的桥和对岸的众人,又看了一眼后方逼近的黑暗,脸上闪过挣扎。
“把东西扔过来!不然你死定了!”对岸,陈启明举枪瞄准他。
施密特死死抱着背包,背包的震动和光芒已极为强烈,他脸上甚至浮现出和背包表面类似的暗红纹路。“不……这是我的……我能控制……”
“你控制个屁!”蔡金来在另一辆车旁骂道。
突然,施密特身体剧烈一颤,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击中。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背包,只见那金属盒子竟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更加刺眼的暗红光芒涌出!
一股强大的、混乱的意念仿佛顺着光芒冲入他的脑海。
“啊——!”施密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双手抱头跪倒在地,背包滚落一旁,盒子完全打开,那个巴掌大的暗红样本漂浮起来,悬浮在离地半米的空中,缓缓旋转,散发出妖异的光芒和强烈的能量波动。
断桥对岸,林慕德手中的设备屏幕瞬间过载,爆出一片雪花。
地底传来的嗡鸣声达到了顶点,后方蔓延的黑暗骤然加速,数条水桶粗细的聚合触手猛地从地下窜出,朝着河岸边的暗红样本卷去!
显然,这东西对“沉睡者”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是现在!”林慕德对沈怀安喊。
沈怀安咬牙打开设备箱,将大功率信号发生器的输出线,猛地插进旁边从卡车上摔出来、还在滋滋冒火花的车载电池接口!
“把所有功率集中到之前调整的频段!反向,最大增益,发射!”林慕德快速设定参数。
沈怀安按下按钮。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经过精心调整的频段信号,以那悬浮的暗红样本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这次的效果立竿见影!
扑向样本的几条聚合触手,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猛地蜷缩、颤抖,发出痛苦的嘶鸣。
样本本身的光芒也剧烈闪烁,旋转变得混乱。远处那正在隆起的巨大阴影,也发出了愤怒与痛苦的咆哮,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但信号也在急速消耗着车载电池最后的能量,屏幕上的功率条飞速下降。
“趁现在!毁掉样本!”哈里斯对陈启明喊。
陈启明举枪瞄准那个悬浮的暗红样本。但一道人影却猛地扑了上去,是施密特!他脸上布满狰狞的暗红纹路,眼睛赤红,竟一把抓住了那个旋转的样本!
“是我的!力量……都是我的!”他嘶吼着,将样本紧紧攥在手里。
下一秒,异变陡生!
抓住样本的施密特身体猛地僵直,暗红的光芒从他指缝、口鼻、甚至眼睛中疯狂涌出!
他整个人像充气般膨胀起来,皮肤下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突起。
他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开始扭曲、变形,血肉与手中样本的诡异物质开始融合、增生!
“他被反噬了!样本在吞噬他!”林慕德骇然道。
“电池要没电了!”沈怀安看着即将归零的功率条。
失去强信号干扰,那些痛苦的触手再次蠢蠢欲动,卷向正在发生恐怖异变的施密特。
陈启明眼神一厉,不再瞄准样本,而是对着施密特脚下河岸松软的泥土,连开数枪!同时,蔡金来和另一名队员也将仅剩的手雷,扔向那个位置。
子弹和爆炸掀翻了松软的河岸。
施密特连同他手中发光的样本,以及脚下的一大片泥土,在爆炸的冲击和自身重力下,向着下方湍急浑浊的河水坠落!
“不——!”施密特变形扭曲的身体发出最后的哀嚎,随即被河水吞没。暗红的光芒在水中闪烁了几下,迅速被河水冲向下游,消失不见。
失去样本的强烈吸引,那些聚合触手在河边狂乱地挥舞了几下,缓缓缩回。
远处那个隆起的巨大阴影,也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发出几声不甘的咆哮,缓缓沉入地下,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地面和仍在缓慢蔓延的暗沉物质。
信号发生器的屏幕彻底黑了,电池耗尽。
对岸的触手和黑暗物质停止了前进,但也没有退去,仿佛在重新评估,或者在等待。
河岸这边,死里逃生的众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每个人都狼狈不堪,带着伤。
“结……结束了?”一名队员不敢置信地看着对岸渐渐平静的黑暗。
“暂时。”
林慕德靠在树上,看着手中黑屏的电脑,又看向对岸那片被异化的土地,
“样本被冲走,但没被销毁。那个‘沉睡者’只是暂时失去了最明确的猎物,缩了回去。这片土地已经被污染,那些东西还在。”
哈里斯忍着痛,用无线电尝试联系后方支援。“我们急需医疗撤离和……隔离封锁。B-4区域已确认高危污染,需要最高级别管控。”
陈启明走到河边,看着下方奔涌的浑浊河水,又看看对岸那片诡异的寂静。施密特和那个样本,是被冲走了,还是沉在了某处?
“他没死。”陈启明忽然说。
“什么?”众人看向他。
“那种东西,没那么容易死。河水冲走的,不知道会是什么。”陈启明转过身,脸上是风雨欲来的沉静,“南洋的水道四通八达,谁知道会漂到哪里,或者……在什么地方重新爬上岸。”
林慕德默然。
他从怀里拿出父亲那本浸满汗水和尘土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父亲颤抖的字迹:“……钥匙非一,锁亦有双。启其一,祸及一方。若双钥现世,锁孔全开,则门后之物,非人间可承……”
“父亲……”林慕德低声自语。所以,伯格守护的“种子”是一把钥匙,施密特拿走的样本是另一把?还是说,有更多?那个“门”又在哪里?B-4基地深处,还是南极,或者其他地方?
哈里斯在安排撤离,蔡金来在照顾伤员。
沈怀安疲惫地坐在地上,看着对岸。
陈启明走到林慕德身边,递给他一支皱巴巴的烟。
“老林,接下来怎么打算?”
林慕德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看着对岸那片正在被缓慢侵蚀的丛林。
“找到其他钥匙,或者找到锁孔。在下一把钥匙出现,或者下一个施密特出现之前。我父亲没完成的事,我得继续。”
陈启明点点头,点燃自己的烟,深深吸了一口。
“南洋这片地,我熟。水里岸上,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帮你留意。不过,”他看向哈里斯,“官面上的事情,得哈里斯副局长多费心。”
哈里斯包扎好伤口,走过来,脸色依旧严肃:“今天的事情,必须严格保密。我会建议成立特别部门,专门处理‘阿斯特拉’相关后续。林博士,我需要你的专业知识。陈老板,你的协助也至关重要。”
“好说,价钱公道就行。”陈启明咧嘴笑了笑,但眼中没有笑意。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支援终于到了。
众人互相搀扶着,走向直升机降落的空地。
身后,浑浊的河水奔流不息,对岸那片被异化的土地在暮色中更显阴森,几缕暗沉的雾气悄然升起。
施密特死了吗?样本去了哪里?地下的“沉睡者”真的会安分吗?伯格笔记中提到的“门”又是什么?
疑问还有很多,危机远未结束。
但至少此刻,他们从地狱边缘爬了回来。
直升机拔地而起,载着伤痕累累的众人,飞离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下方,丛林与河流渐渐模糊,唯有那一片不祥的暗沉,如同大地上一道刚刚裂开的、狰狞的伤疤,提醒着所有人——
风暴之眼,或许刚刚转移,但从未真正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