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翠湖宾馆,独立小院。
夜色已深,小院静谧,只闻虫鸣。林慕德房间的灯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看似在翻阅报纸,耳朵却捕捉着窗外一切细微声响。
雷豹就住在隔壁,另外几名队员分散在院子周围。保护,也是监视。
笃笃。很轻的敲门声。
“进。”林慕德没抬头。
门被推开,雷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林先生,刚送来的。明天上午九点,开往广州的软卧包厢车票三张。
您一张,我一张,另一张是小张,开车的那个。其他兄弟会乘坐后面车厢,保持距离。”
林慕德接过纸袋,抽出车票看了看,是帝国铁路局的特供包厢票,印着特殊的暗记。
他将车票放回,问道:“路上安全有把握吗?我这张脸,在帝国这边虽然不熟,但难免……”
“您放心。”雷豹语气肯定,
“这条线很安全。列车上有我们的人,沿途车站、路口也打过招呼。
您的新证件经得起任何盘查。到了广州,直接上船,船上也有安排。除非……”他顿了顿,
“除非是欧洲那边,在帝国境内动了不该动的人。但可能性很低,代价也太大。”
“但愿如此。”林慕德合上报纸,
“哈里斯副局长那边,有消息吗?关于我提供的那些信息,验证结果如何?”
“副局长没有直接联系。但灰隼组长半小时前发来密电,说苏黎世账户的资金已被成功截留,部分流向已锁定。
他让我转达对您的感谢,并重申帝国会遵守协议。”雷豹回答得一板一眼。
“锁定流向……”林慕德沉吟,“是暹罗?还是缅甸?”
雷豹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灰隼组长只说,相关线索很有价值,行动已经开始。
具体的,我不便多问,也无需您再费心。您的任务,是安全抵达槟城,开始新生活。”
林慕德笑了笑,不再追问,他知道从雷豹这里问不出更多。
帝国的行动一旦开始,就如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不会为外人道。
他只是好奇,哈里斯会用他提供的这把刀,先斩向谁。
“雷豹,”林慕德忽然换了个话题,“这次任务结束,你回加尔各答后,是升职,还是另有安排?”
雷豹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略一停顿,道:“服从局里安排。”
“以你的能力和这次的表现,应该不会只是个行动队长了。”林慕德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桌面,“或许会调你去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波斯湾?”
雷豹眼神微微一凝,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慕德知道自己猜对了,或者至少猜对了一半。
哈里斯需要得力干将去新开辟的战场,雷豹这种既有实战能力又沉稳可靠的人,正是最佳人选之一。
“波斯湾的水很深,比缅北复杂得多。英国人虽然衰落了,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中东的王爷、酋长们个个都是人精,更别说还有美国人、苏联人在背后盯着。”林慕德像是闲聊,又像是提醒,“光靠枪和钱,不一定够。”
“多谢林先生提醒。”雷豹微微颔首,“帝国行事,自有方略。时候不早,您早些休息,明天还要赶路。”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退出了房间。
林慕德看着关上的房门,若有所思,雷豹的回避,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测。
也好,帝国在波斯湾的棋局越大,他林慕德这个“弃子”的价值就越小,也就越安全。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雷豹极轻的脚步声,院外岗哨换岗时压低的口令声,远处街道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就在他将睡未睡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沙沙声,从屋顶传来!
那不是猫,也不是鸟。
那是人,而且是刻意放轻了脚步、但依旧被训练有素的耳朵捕捉到的声音!
林慕德瞬间清醒,身体紧绷,右手悄然摸向枕下——那里空空如也,他的武器早已被收缴。他只有那枚藏在衣领的刀片。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声音在屋顶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方位,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他房间窗户上方的屋檐移动。
是冲他来的?欧洲的人?还是段云鹏的漏网残党?或者是……帝国内部的其他势力?
林慕德大脑飞速运转。
呼救?
雷豹就在隔壁,但对方能无声无息摸到宾馆屋顶,绝非寻常之辈,恐怕不等雷豹赶到,自己已经没命。
硬拼?手无寸铁,对方在暗处。
就在他心思电转之际,窗户上方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刮擦窗框的声音——有人在试图撬开窗户插销!
林慕德不再犹豫,猛地一翻身滚到床下,同时用尽全力,将床头柜上的陶瓷水杯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隔壁立刻传来雷豹的厉喝和拉枪栓的声音!几乎同时,院子内外也响起了短促的呼喝和奔跑声!
屋顶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动作骤然一停,紧接着是快速离去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屋脊另一侧。
砰!林慕德的房门被一脚踹开,雷豹持枪冲了进来,目光锐利地扫视房间,瞬间锁定滚落在地的林慕德和破碎的茶杯,以及……洞开的窗户!
“屋顶!人往西跑了!”林慕德低喝。
雷豹二话不说,冲到窗边,却并未贸然探头,而是侧身隐蔽,快速向外瞥了一眼,随即对着耳麦低吼:“三点钟方向屋顶!拦住他!要活的!”
院子内外瞬间动了起来!
几条黑影从暗处窜出,如狸猫般攀上围墙、屋檐,朝着西边包抄而去。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安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和打斗声,但很快平息。
雷豹这才转身,将林慕德扶起,快速检查他有无受伤。“怎么回事?”
“有人撬窗。动作很轻,是高手。”林慕德拍了拍身上的灰,脸色阴沉,“冲我来的。你的人,反应很快。”
雷豹眼神冷冽,对着耳麦询问:“抓到没有?”
片刻,耳麦里传来回应:“豹哥,人跑了!身手极好,对地形很熟,扔了烟雾弹,从后巷水路脱身了。我们伤了两个兄弟,不重。对方……没留下活口,吞毒了。”
雷豹脸色更加难看。
行动失败,还死了人,没留下线索。
“搜!查他来的路线,碰过的东西,一根头发都不能放过!”
“是!”
雷豹看向林慕德,语气严肃:“林先生,这里不安全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现在?”林慕德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
“对,现在。”雷豹语气不容置疑,
“对方能摸到这里,说明我们的路线甚至这个落脚点可能已经暴露。不能等到天亮了。
我去安排车,您简单收拾一下,五分钟后我们出发。不去火车站了,换备用路线。”
“备用路线?”
“走公路,经广西,绕一点路,但更安全。
我们会安排另一组人,按原计划乘坐那趟火车,吸引可能的注意力。”雷豹语速很快,显然预案充分。
林慕德不再多问,立刻起身,将几件随身物品塞进一个小包。
雷豹也迅速检查了房间,特别是窗户插销上的撬痕,并用一个小瓶提取了微量粉末。
五分钟后,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出宾馆后门,融入昆明的夜色。
车上只有雷豹、林慕德和司机小张。原本跟随的几名队员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去执行掩护和追踪任务了。
车子没有开往出城的主干道,而是穿行在僻静的小巷,七拐八绕,最终从城东一个不起眼的小路口驶上了通往滇东南的公路。
车上气氛凝重。雷豹一直通过加密频道与后方联系。
“……对,身份不明,训练有素,死士。查宾馆登记和监控,还有周边所有可疑人员……灰隼组长知道了吗?好,启用三号备用方案,我们在路上了,预计后天傍晚到……”
挂断通讯,雷豹对林慕德道:“局里会彻查。在搞清楚是谁、为什么之前,我们会全程保持最高警戒。林先生,抱歉,让您受惊了。”
林慕德摇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缓缓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雷豹,你觉得,会是哪边的人?”
雷豹沉默片刻,道:“欧洲方面可能性大。他们损失了您这条线,又丢了阿巴斯港的重要情报,不会善罢甘休。
清除叛徒,是他们的标准流程。但也不排除是其他势力,想浑水摸鱼,或者……阻止您开口。”
“阻止我开口?”林慕德目光一闪,“你是说,除了欧洲,还有别人不想让我活着到槟城,或者,不想让我说出某些事?”
“只是猜测。”雷豹没有多说,但眼神说明他并非无的放矢。
林慕德靠回座椅,闭上眼睛。看来,他的“退休”生活,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平静。帝国、欧洲、或许还有其他躲在暗处的影子……他这张嘴,知道的东西,既是保命符,也是催命咒。
车子在夜幕中疾驰,将灯火阑珊的昆明远远抛在身后,驶向更加崎岖、也更加未知的前路。
而他们刚刚离开的翠湖宾馆,在短暂的骚动后,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宾馆经理接到某个特殊电话后,抹着冷汗,指挥手下将某个房间的窗户迅速修好,并删除了今晚部分时段的监控记录。
夜色,掩盖了痕迹,也掩盖了杀机。南行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