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地下酒窖的空气有种陈年的阴凉,混合着灰尘、木头和挥之不去的葡萄酒酸味。
哈里斯走下石阶时,排爆组的负责人老赵正蹲在通风管道口,手里拿着手电筒往里照。
管道是铁皮的,很粗,足够一个人爬进去,内壁结着厚厚的灰絮,在光线中像某种黑色苔藓。
“什么情况?”哈里斯问。
他的声音在酒窖里带回音。
老赵回头,脸上戴着防尘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角有很深的皱纹。
“主任,通风管道深处,大概十五米的位置,有东西。用帆布包着,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行李箱的大小,
“固定得很结实,用铁丝捆在管道支架上。
帆布别的什么东西。”
“能拆吗?”
“要进去看。但管道很窄,只能爬,里面灰大,能见度低。
而且不确定有没有绊线,有没有压力开关。
如果安装的人专业,很可能有反拆卸装置。
我们正在调小型摄像头,从管道口伸进去,先看清楚结构。”
哈里斯走到通风管道口,铁皮边缘有新鲜的刮痕,金属发亮,是最近才有的。
他蹲下,用手电往里照。光线只能照进七八米,再深处就是一片漆黑。
但他能看见,在光线尽头,确实有一团黑色的影子,用帆布裹着,形状不规则。
“什么时候能弄好摄像头?”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十分钟。”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主任,这玩意儿如果真是炸弹,当量可能不小。
酒窖上面是宴会厅,再上面是办公区。炸了,半个总督府都得塌。周先生和陈将军那边……”
“他们知道了吗?”
“按您的命令,暂时没说。但疏散了非必要人员,理由是管道检修。
周先生和陈将军还在楼上开会,大概半小时后结束。要不要请他们暂时离开?”
哈里斯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四十。天色还亮,但酒窖里已经需要开灯。
他需要决定,是立刻疏散所有人,包括周明和陈峰,还是等排爆组确认情况。
疏散会引起恐慌,消息会走漏,钟表匠如果察觉,可能提前引爆炸弹。
不疏散,万一炸弹意外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等摄像头。看清楚结构再决定。另外,让外面的人注意周围,有没有可疑人员在附近逗留,特别是拿着类似遥控器的东西。钟表匠可能在五百米内,等待时机。”
“是。”
老赵转身去催摄像头,哈里斯留在酒窖里,手电光在墙壁上游移。
酒窖很大,一排排橡木酒架靠墙立着,架子上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少数几瓶酒还躺着,标签发黄,积着灰。
这里曾是英国总督的私人酒窖,存着从法国、意大利、西班牙运来的好酒。
华夏人来了之后,酒被清空,酒窖就废弃了,只偶尔存放些杂物。
通风管道连接整个总督府的空调系统,是战时为了方便降温改建的,管道四通八达,能通到建筑各个角落。
如果炸弹在管道里,引爆的冲击波会沿着管道传播,破坏力会成倍增加。
外面传来脚步声,拉吉夫快步走下楼梯,脸色不太好看。
“主任,公园那边搜过了。长椅周围,喷水池,垃圾桶,树洞,都找了,没有遥控器。
但我们在第三张长椅盒大小,生锈了。
哈里斯接过,打开。
里面是空的,但内壁有摩擦痕迹,像是放过什么东西。
大小刚好能放一个遥控器,或者一把钥匙。
“卡特身上搜过了吗?”
“搜过了。没有遥控器。但他身上有这个。”拉吉夫又递过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是从卡特衬衫内袋缝里找到的。
哈里斯展开纸,上面是一个手绘的简图,画的是钟表的结构,齿轮,发条,指针。
图老时间。信号:三声布谷鸟叫。”
“钟表匠的联络方式。”哈里斯说,
“老地方,老时间。可能是维多利亚公园,每周四上午十点。
但今天已经过了。或者,是别的地方,别的时间。
三声布谷鸟叫,是信号,表示安全,或者表示行动。”
“要发信号吗?引钟表匠出来?”
“太冒险。信号发出去,钟表匠可能来,也可能引爆。不确定。”哈里斯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查查德里哪里有布谷鸟钟,或者钟表店有布谷鸟报时的。
特别是英国人或德国人开的店。另外,查卡特的社会关系,他平时和哪些人来往,常去哪里。
钟表匠可能是他的熟人,或者有固定联系。”
“是。”拉吉夫转身要走,又停下,
“主任,施密特那边,又写了一些东西。
关于凤凰计划第二阶段的细节,他说炸弹不止一个,总督府这个是主炸弹,还有几个小的,在别的地方,同时引爆,制造更大混乱。
他说如果我们想阻止,最好尽快找到钟表匠,因为钟表匠手里有总遥控,可以同时引爆所有炸弹。”
哈里斯的心沉了一下,不止一个炸弹。总督府,发电厂,水厂,铁路枢纽,医院,学校,可能都有。
如果同时引爆,德里会在几分钟内陷入全面瘫痪。
而他们现在,只发现了总督府这一个。
“施密特还说了什么?”
“他说,钟表匠是个英国人,以前是皇家工兵部队的爆破专家,战争开始后留在印度,开了家钟表店做掩护。
真名不知道,代号钟表匠,是因为他喜欢用钟表零件做炸弹引信,精确,可靠。
年龄大概六十岁,左腿受过伤,走路微跛,右手缺一根食指。这是体貌特征。”
左腿微跛,右手缺食指,哈里斯想起公园里阿米尔的描述,裁缝走路有点跛。
但卡特是裁缝,不是钟表匠。或者,钟表匠也跛脚?还是说,这是误导?
“通知所有人,按这个特征排查。重点查钟表店,修表铺,旧货市场。
特别是最近关门歇业,或者突然搬走的。要快。”
“明白。”
拉吉夫离开后,老赵带着摄像头回来了,是个小型潜望镜式的设备,带灯光,连着一根很长的软管。
他们把摄像头慢慢伸进通风管道,老赵看着显示屏,调整角度。
哈里斯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摄像头在管道里缓缓前进。画面里是布满灰尘的管道内壁,偶尔有蜘蛛网闪过。
光线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灰絮在光柱中飞舞。
前进到大约十二米时,画面里出现了帆布包裹。
包裹用铁丝紧紧捆在管道支架上,帆布是军绿色的,很旧,有污渍。
摄像头绕到包裹侧面,能看到更深处。
“看那里。”老赵指着屏幕一角。
在包裹下方,管道底部,有一个很小的金属盒子,用胶带固定在铁皮上。
盒子上有指示灯,现在是灭的,盒子连出一根细线,也伸向深处。
“是遥控接收器,或者定时器。”老赵说,
“需要更近看,但管道太窄,人进不去。我可以试着用机械臂剪断电线,但不确定会不会触发。
或者,从外面拆掉通风管道,把包裹整个取出来。但那样动静太大,而且如果包裹有水平感应装置,移动就会炸。”
“能确定是什么炸弹吗?”
“看大小和形状,可能是军用C4,或者TNT。当量……如果全是炸药,足够炸塌这层楼。
但如果是分散布置,可能别处还有。您看电线走向,往深处去了,可能连到别的包裹。”
哈里斯看着屏幕,画面里,那些电线像毒蛇一样,蜿蜒着消失在管道深处的黑暗里。
这个炸弹不是孤立的,是一个系统的一部分。
总督府,可能整个建筑,都被布置了炸药。
钟表匠的计划,不是炸掉一个点,是炸掉整个权力中心。
“需要多长时间拆除?”
“如果只是这个包裹,两小时。
但要排查整个通风管道系统,找到所有炸弹,可能需要一整天。
而且不能保证没有遗漏,最保险的办法,是让所有人撤离,然后从外面定向爆破,让炸弹在可控情况下爆炸。但那样总督府就毁了。”
总督府不能毁,这是华夏在德里的权力象征,是统治的中心。
炸了,消息传出去,前线士气会受影响,德里人心会更乱。
而且周明和陈峰还在楼上,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撤离,撤离等于告诉所有人,总督府不安全,华夏的统治不稳。
“先拆这个包裹。小心点,不要触动任何东西。另外,检查整个通风管道系统,但不要打草惊蛇。
用热成像扫描,看有没有其他热源。动静越小越好。”
“是。”老赵开始准备工具,哈里斯走上楼梯,回到一楼。
走廊里很安静,但能听见楼上会议室隐约的说话声,是周明和陈峰在讨论军情。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花园,夕阳已经落到屋顶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花园里,士兵在巡逻,步伐整齐,但每个人脸上都有疲惫。
他需要找到钟表匠,在炸弹拆除前,在钟表匠按下遥控器前。
但钟表匠在哪里?在五百米内,拿着遥控器,等着?还是已经离开了,设定好了时间,等炸弹自己炸?
卡特说的“老地方,老时间”,到底是什么地方,什么时间?布谷鸟叫的信号,又怎么发出?
他想起施密特,这个德国教授知道得很多,但说出来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他在玩一个游戏,用情报换取什么?活命?还是看戏?哈里斯需要再去见他,问出更多。
地下酒窖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是老赵他们在工作。
哈里斯转身,走向楼梯,他需要下去盯着,确保拆除过程不出差错。
但刚走两步,一个通讯兵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
“主任,孟买急电。周明先生签收。”
哈里斯接过电报,是孟买司令部发来的,用密电码,但已经译好。
内容很短:“据可靠情报,英国舰队‘东方舰队’已离开锡兰,向孟加拉湾方向移动。
舰船包括两艘航母,四艘战列舰,十艘巡洋舰,三十艘驱逐舰。
预计三天后抵达加尔各答外海。意图不明,但判断为干预印度战事。
请德里加强戒备,防止内应配合。另,德国特使今日抵达孟买,要求与周先生会面,讨论‘共同利益’。
周先生明日返孟买前,请安排与德国特使代表先期接触。
代表姓名:汉斯·伯格,身份:德国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
接触地点:德里德国领事馆旧址,时间:今晚八点。保密级别:绝密。”
哈里斯放下电报。英国舰队动了,三天后到。
德国特使来了,今晚要接触。而德里总督府地下有炸弹,钟表匠在暗处,凤凰计划可能随时启动。
所有事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已经动了,后面的连锁反应,谁也控制不住。
他把电报折好,放进内袋。
然后对通讯兵说:“回复孟买,电报收到。周先生今晚有安排,接触事宜由我代为进行。时间地点不变。
另外,通知陈将军,英国舰队动向,请他注意前线部署。”
“是。”
通讯兵离开,哈里斯看了看表,六点二十。
距离晚上八点,还有一个半小时。他需要先去见德国特使的代表,然后回来处理炸弹的事。
但酒窖这边,他不能完全离开。
“拉吉夫!”他朝走廊那头喊。
拉吉夫跑过来。“主任。”
“你留在这里,盯着排爆组。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我去处理别的事,两小时内回来。
记住,总督府里所有人,包括周先生和陈将军,暂时不能让他们知道炸弹的事。
但你要做好准备,万一有变,立刻组织疏散。明白?”
“明白。但主任,您要去哪儿?”
“见个德国人。”哈里斯说,
“另外,通知我们的人,查查德国领事馆旧址周围,有没有异常。
特别是今晚八点前后,有没有可疑人员活动。
汉斯·伯格,德国外交部亚洲司副司长,我要他的详细资料,背景,来印度的目的,和施密特有没有关系。尽快给我。”
“是。”
哈里斯转身,走向门口,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准备一下。
德国人这个时候来,要和周明接触,讨论“共同利益”。
是什么共同利益?对付英国?还是别的?施密特是德国间谍,汉斯·伯格是德国外交官。
这两者之间,有没有联系?德国人在玩什么游戏?一边支持英国搞破坏,一边又来找华夏谈合作?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去治安所。快。”
车子驶出总督府,天色彻底暗了,路灯亮起,但有些路段是黑的,是停电区域。黑暗的窗户像无数张开的嘴,沉默地对着街道。
哈里斯看着窗外,德里的夜晚,看起来平静,但平静
他需要在这场风暴来临前,理清线索,抓住关键。
钟表匠,炸弹,德国人,英国舰队,凤凰计划,加尔各答战役。
所有这些,像一张巨大的网,罩在德里上空,罩在印度上空。
而他,站在网中央,手里只有几根线,需要找到那个能解开整张网的结。
车子在治安所门口停下,哈里斯下车,快步走进大楼。
他需要换衣服,需要拿文件,需要准备和德国人的会面。
然后,他要去德国领事馆旧址,见汉斯·伯格,听听德国人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然后,他要回来,处理总督府的炸弹,抓住钟表匠,阻止凤凰计划。
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
时间不多了。
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最后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