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民其实还有些心里话没有说出来。
谁让林正英如今处于最落魄的阶段呢?
找他做武术指导,不但好用,而且价格便宜啊。
毕竟他手里只有二十万港币。
二十万港币,看着是挺多,可要是用来拍摄一部精品电影,还是捉襟见肘。
太极张三丰这部电影的大的场面不少,花费肯定不会少。
林正英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茶餐厅的桌面上,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他低着头,手指搭在杯沿上,没转,也没拿开,就那么搁着。李卫民也不催,端起自己的奶茶慢慢喝,目光落在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上,给他留足了思量的余地。
茶餐厅里很吵。伙计扯着嗓子喊单,厨房里铲子翻飞,隔壁桌的阿婆在跟人聊今天菜市场的鱼价。可他们这一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林正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报酬怎么算?”
李卫民放下杯子,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五千港币一个月。包来回差旅,到了那边食宿全包,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林正英的手指动了一下。
五千块!
如今港岛市民一个月的工资不过一千到一千五五左右,白领的工资才只有两三千。
他在洪家班,有戏开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两三千,没戏的时候连吃饭都成问题。
李小龙走了之后,他能接的活越来越少,邵氏的片约断断续续,洪金宝那边也不是天天有戏拍。上个月他跑了三个剧组,翻跟头、挨打、做替身,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到手还不到两千块。五千块一个月,别说现在,就是跟着小龙哥最风光的那阵子,他也就只拿过这个数。
他抬起头,看着李卫民。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穿着普通,说话也不张扬,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稳,像一口深井,看不到底。
他说五千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像这不是一笔钱,只是一个数字。林正英在片场混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有真本事的、吹牛皮的、一掷千金的、抠抠搜搜的。他看人准,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李生,”他开口,声音还是低,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你就不怕拿了你的钱,我干不好?”
李卫民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踏实:“林师傅,你跟着小龙哥拍《唐山大兄》的时候,我才几岁。你的本事,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我信你,不是信运气,是信你的履历。”
林正英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些年,他在片场里翻跟头、挨打、做替身,谁还记得他跟着小龙哥拍过戏?谁还在乎他设计过多少动作?他就是一个龙虎武师,一个没了靠山的龙虎武师。可这个年轻人,从内地来,跟他素不相识,却一口一个“林师傅”,一口一个“跟着小龙哥”,把他那点快被磨光了的傲气,又捡了回来。
他转回头,看着李卫民,嘴唇动了动:“五千块,多了。”
李卫民摇摇头:“不多。你值这个价。”
李卫民信奉一个道理,钱在该花的时候不要省,在该省的时候,一分都不要花。
五千块一个月,看似是高价,实则他觉得这个钱花的值。
也就是如今这几年碰上林正英最落魄的时候,要是再等几年,就是五万块,都请不到人家。
林正英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涩,但眼睛里有了光。他伸出手:“行。我跟你干。”
李卫民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但握力大得惊人,像一把生了锈的老虎钳。这是武师的手,是吃了多少年苦才练出来的手。
“林师傅,欢迎你。”
林正英松开手,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苦的,但喝下去,心里反而踏实了。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了一句:“你那部戏,叫什么名?”
李卫民说:“《太极张三丰》。”
林正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名字。我回去收拾东西。”
李卫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去:“这是我那边的联系方式。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
林正英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来,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卫民。
“李生,”他说,“谢谢你。”
李卫民站起来,冲他点点头:“明天见。”
林正英推门出去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当,不像来时那样魂不守舍。
李卫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论资历,论本事,论对动作戏的理解,他也许不是最好的,可论跟李小龙磨出来的那股子狠劲和巧劲,整个港岛武行,能跟他比的没几个。
他转过身,把剩下的奶茶喝完,结了账,也推门出去。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拎着行李碰了面。林正英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肩上扛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卫民没多问,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袋子,两个人一起上了火车。火车轰隆隆地往北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粤语变成普通话。林正英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一路上话不多,但精神还好。李卫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也不知道上海如今什么样子了。”
李卫民查过林正英资料,知道他祖籍是上海。
刚才说不知道上海如今什么样子了,只怕是想家了。
他看着他:“想回去看看吗?”
林正英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话。
火车过了黄河,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正英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李卫民给他披了件外套,自己也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第二天清晨,火车终于到了北平站。李卫民拎着行李,带着林正英往外走。林正英跟在后面,深吸了一口北平干燥清冷的空气,忽然说:“跟小时候一个味儿。”
李卫民笑了,正要说什么,一抬头,愣住了。
站台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最前面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热烈欢迎港岛林正英先生莅临指导”。横幅后面站着老黄、老刘、小王、周编剧,还有汪厂长,还有北影厂的好些人,连赵宗怀教练都来了。小王举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使劲挥着。
林正英也愣住了。他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条横幅,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热切的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干了一辈子武行,从来都是给人当绿叶、做替身、挨打翻跟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隆重地迎接过?
李卫民站在旁边,笑而不语。眼前这些,自然是他提前发电报回来安排的。五千块一个月的武术指导,诚意不能只在钱上,面子也得给足。
小王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抓住林正英的手:“林师傅!您可算来了!我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老黄也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正英,点点头:“林师傅,久仰大名。李小龙先生的《唐山大兄》《精武门》,我都看过,那个动作设计,绝了。”
林正英被他们围着,有些局促,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他看了李卫民一眼,李卫民冲他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各位太客气了。林某不过是个武师,担不起这么大的阵仗。”
汪厂长走上前来,握住他的手:“林师傅,你是李小龙先生的左膀右臂,这个谁不知道?你肯来,是我们的荣幸。走走走,先上车,回去再说。”
一群人簇拥着林正英往外走。李卫民拎着行李跟在后面,看着林正英被他们围在中间,脸上那点拘谨慢慢散了,脊背也渐渐挺直了。
出了站,阳光正好。北平的天比港岛蓝得多,干爽的风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林正英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生,”他回头叫了一声。
李卫民走过去。林正英看着他说:“到了你的地盘,听你的。”
李卫民笑着摇摇头:“不是听我的,是咱们一起,把这部戏拍好。”
林正英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好。一起。”
车来了。一群人上了车,往北影厂的方向开去。林正英坐在窗边,看着北平的街道从车窗外面一掠而过。他的嘴角一直翘着,那点魂不守舍的样子,早就散得干干净净。李卫民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养神。人齐了,该开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