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匠们更忙。
六艘战船,哪艘都有伤。
有的船板开裂,有的桅杆有暗伤,有的舵叶松动。
周易带着几十号人,从早干到晚,锤子锯子刨子响成一片,跟开木匠铺似的。
老宋头管着账,每天在各处转悠,嘴里念念有词,手里的账本记得密密麻麻。
就这么忙到七月初,船修得差不多了,药材也囤够了。
接下来就得琢磨——怎么回去。
李知涯把几个千总、把总叫到仓库里,摊开一张海图。
“原路返回,肯定不行。”
他拿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道,沿着海岸线从海州往南,经过松江、浙江、福建,再到广东,最后下吕宋。
“这一路,南直隶水师、福建郑氏、两广封通海——咱们都领教过。”
耿异在旁边点头,想起上上个月的狼狈,脸有点黑。
“可要是远离海岸线,进深海走……”
李知涯的手指往东挪了挪,划进一片空白区域。
“风暴、洋流、补给。哪样都能要命。”
来世亨盯着海图看了半晌,忽然开口:“能不能两样结合?”
李知涯看他一眼:“说说。”
“前头一小段,还走近海。咱们把旗换了,装成商船队,沿途相机登岸取水买粮。等快到松江府的时候——”
来世亨手指在海图上一点,“一头扎进深海,往东去。”
“去哪儿?”
“琉球。”
来世亨抬起头:“琉球名义上是大明属国,可天高皇帝远。到那儿补给,完全不用担心朝廷官军追剿。”
李知涯看着海图,没吭声。
来世亨接着说:“补给完了,从琉球启航,走东番岛东侧南下,绕过福建广东,直插吕宋。”
他又算了算日子:“要是顺风顺水,九月之前能回岷埠。”
李知涯抬起头,看看在座的几个人。
耿异、常宁子、周易、刘希繇、郝永威——还有几个新提拔上来的百总。
“都说说。”
常宁子第一个点头:“我看行。总比再跟封通海碰一回强。”
耿异也点头:“琉球就琉球,总比死在海上强。”
其他人也都没二话。
李知涯把海图一卷:“那就这么定了。加紧准备,七月十一启航。”
接下来的几天,营地里的动静更大了。
拆帐篷、打包物资、往船上搬运淡水和干粮。
医士那边把炮制好的药材分装成一个个小包,贴上标签,码进木箱里。
老宋头带着人清点登记,嗓子都快喊哑了。
七月十一,天刚蒙蒙亮,船队起锚。
六艘船,两千二百余人,撤下南洋兵马司的旗帜,换上一水儿的商船旗号——
有的是广船常用的,有的是福船常用的,乱七八糟,看着倒真像跑海的商帮。
李知涯站在船尾,看着海州老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最后消失不见。
这一趟,不算赢,可也不算输到底。
船队沿着海岸线缓缓南行。
沿途果然遇见几拨官军的巡船,远远望见,吆喝几声,见这边挂着商旗,也就没过来细查。
需要补给的时候,就挑小渔村靠岸。
下去几个人,拿银子跟渔民换淡水和菜蔬。
渔民们见是商船,也不多问,收了银子就忙着从井里打水、从地里拔菜。
就这么走走停停,一路倒也太平。
快到松江府的时候,李知涯下令:改道向东,进深海。
一是松江防务森严,二是黄浦江等几个码头的巡防营全都认识李知涯这一伙人。
故而船队只能改向东行。
船头调转,陆地渐渐远去,四面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海。
走了半天,松江那边没追兵上来。看来是真没认出来。
这天傍晚,李知涯站在船尾,朝西望去。
远远的,还能望见长江出海口的影子——浩瀚无垠的江面,千舟竞发的景象,在落日余晖里隐约可见。
他盯着那边看了很久。
想起这几个月的经历——
率船队北上,在广州斡旋,在会宾楼跟胡知府周旋,跟胡提调斗心眼。
然后就是海上一连串兵败。
沉船,被俘,曾全维阵亡。
逃到福建被郑氏打,逃到松江被码头守备打。
最后灰头土脸逃进海州老港,以为要困死在那儿。
结果柳暗花明,发现了琼树。
念及此处,李知涯不由得诗兴大发,清了清嗓子,高声吟道——
“半世羁旅半渡舟,怒涛奔涌大江流。
桃花落尽琼花在,几年幽梦几度秋?”
声音在海风里传出老远。
船上干活儿的军士们听见了,停下手里的活儿,扭头看他。
几个千总、把总也愣了愣,随即细细品起那几句诗。
常宁子咂摸了一会儿,嘀咕:“桃花……琼花……倒也应景。”
耿异挠挠头,嘿嘿笑了笑:“挺好听的。”
来世亨却眼睛一亮,往前走了两步,朝李知涯拱拱手:“将军之诗,雄浑磅礴,却又深沉沧桑。可见将军半生风雨,却依旧怀有坚心傲骨。”
李知涯摆摆手:“夸张了。”
倒也没否认。
船队继续向东。
海越来越深,天越来越阔。
有时候一连几天看不见陆地,四周只有海水和云。
偶尔有海鸟飞过,在桅杆顶上绕几圈,又往远处飞走了。
夜里躺在舱里,能听见船板咯吱咯吱响,能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
就这么走了小半个月。
七月底,前方终于出现陆地的影子。
琉球。
船队靠近首里城的时候,李知涯站在船头,细细打量这座陌生的港口。
港口不大,停着些福船样式的船只,也有几艘模样古怪的——船身矮,帆布方,一看就是倭人的。
码头上人来人往,穿什么的都有。
有的像是闽地商贾,短褐布衣,挑着担子吆喝。
有的穿着宽袖和服,脚下踩着木屐,走路咯噔咯噔响。
还有的上半截和服、下半截汉服,看起来十分别扭。
船靠了岸,李知涯带着耿异、来世亨几个人下去,往城里走。
进城町的时候,他特意放慢脚步,四处打量。
建筑风格最有意思。
有些宅子明显是闽南样式——红砖、燕尾脊、雕花窗棂。
可走近了一看,檐角翘得不对,窗户的格子也跟闽南不一样,透着股倭人的味道。
“不伦不类。”来世亨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有几家店铺正在修房子,搭着脚手架,工匠在上头忙活。
李知涯看了一眼,心里明白——这是在往日式上靠呢。
可王宫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