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父听见有人夸他的鸭子,那张被太阳晒得黑红的脸,笑出了一层褶子。
但他嘴上还是谦虚:“呵呵,那些鸭子养了几个月了,吃了不少粮食才开始下蛋。鸭蛋还没鸡蛋好卖,一天天吃得又多,挣不了多少,挣不了多少,都是辛苦钱……”
他边说边摆手,跟着余坤安一起,找了几个旧草垫子,把树苗盖起来。
做完这些,父子俩才往院子里走。
乡亲们还在交头接耳,也不知道信没信余父的话。不过换位想想,要是让他们养这么多鸭子,他们多半也不愿意。
一来没地方,二来前期投入大,三来风险高,万一闹个病,或者卖不出去,那可真是砸手里了。
这些议论,余坤安都听见了。但他没接话,自顾自进了院子。忙活一天,他现在只想做两件事,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他带回来的那个鼓囊囊的大麻袋,就放在堂屋地上。
刚才大家都在外面忙,还没来得及拆开看。
这会儿见余坤安进来,家里人都围了上来,一边问他一路上的情况,一边看他从麻袋里往外掏东西。
先是糕点这些吃的就在桌上堆成小山。
果然,余母一看见那么多糕点牛肉干烟丝,她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就是心疼。
随后开口就是唠叨:“哎呀呀……你这败家子!买这么多干啥?得花多少钱啊?出门在外也不知道省着点儿……”
她嘴里念叨着,手却不由自主的拿起一包火腿饼,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真香,猪油和火腿的咸香,还有面粉烘烤后的焦香。
她咽了口唾沫,把饼放下,继续念叨:“家里又不是没吃的,买这些金贵玩意儿……”
余坤安只是笑,继续掏。
王清丽站在余母身后,眼睛也好奇的麻袋,手里无意识地摸着隆起的腹部。
她也心疼钱,但更多的是好奇,余坤安这一趟出去都买了些啥回来。
余母是越看越心疼。
可等她拿起那件紫红碎花的褂子,嘴里虽还念叨着,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了。
她穿了一辈子粗布,斜纹布,从来没摸过这种滑不溜秋的料子。
她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扭头问王清丽:“清丽,你看这花色……是不是太艳了?我都这把年纪了……”
“不艳不艳,正好!”王清丽真心实意的说,“娘你穿这个显年轻。这布料也好,热天穿着凉快。”
又拿起给老太太的那件,笑着说道:“阿奶这件也很好看!”
余坤安笑着接话:“就是,这可是咱们村独一份的婆媳装……”
他又翻出给王清丽带的碎花裙子和黑色小皮鞋:“媳妇儿,这是给你买的。回屋去试试!”
王清丽看着裙子和皮鞋,有些意外:“裙子?你怎么买裙子呀……这我哪好意思穿出去?还有这皮鞋,咱乡下哪穿得了这么金贵的东西。”
她声音越说越小,其实心里是喜欢的,哪个女人不喜欢新衣服呢?特别是这么好看的裙子。
余坤安看着她,“上次咱们进城玩。你不是一直盯着人家穿裙子的大姑娘看吗?看了好几眼。我媳妇儿也得穿得漂漂亮亮的才行。”
王清丽脸红:“又不用下地干活,穿什么不行?我这天天喂鸡喂羊的,怎么穿?再说了,你看看村里,有谁穿裙子的?你这样让我怎么好意思……”
“有啥不好意思的?”余坤安凑近些,声音压低,“好看的裙子就得好看的人穿。谁叫我媳妇儿是咱们村最好看的呢。”
这话说得王清丽耳根都红了。她嗔怪地瞪了丈夫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净胡说……穿出去被人笑话咋办?”
还是这么说,不过被自家男人夸,而且自家男人出门还惦记着自己,她心里真的是美滋滋的。
余母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清丽,老三说得对。你就该穿好看的。”
王清丽和余母拿着裙子和鞋翻来覆去地看,眼里都是喜欢。
余坤安看出她心动了,直接道:“媳妇儿,笑话你的人那是眼红。快去换上给我们瞧瞧。”
她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又低头看看自己因怀孕有些浮肿的小腿,遗憾的摇摇头:“算了,现在怕是穿不上……得要等生了才能穿。”
“不急,那就先放着。”余坤安说,“总有能穿的时候。”
“这些花了多少钱?”王清丽摸着裙子,突然想起最重要的问题,“不便宜吧?”
余坤安眼神飘忽了一下:“呃……乌县那边的东西比咱们这儿便宜。人家说是成本价……”
“到底花了多少?”王清丽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有鬼。
“一共……35。”余坤安硬着头皮说。
其实裙子18,皮鞋22,一共40,他少说了5块。但就这样,王清丽还是被惊得瞪大眼睛。
“35!?这么贵!这裙子样式书上也有,我买布料自己做,最多十块钱!还有这皮鞋……”
“媳妇儿你看这皮鞋,”余坤安赶紧转移话题,“纯牛皮的,穿着肯定舒服,还能防水……”
“这么贵的鞋你还想着穿去踩水?!”王清丽觉得她男人的脑子一定是被门夹了。
“那啥……你看现在人家娶新媳妇,都要给新娘子买新裙子新皮鞋。媳妇儿,以前咱们结婚的时候,我啥都没给你买……这不,现在给你补上。”
王清丽没想到他搞这么一出,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刚结婚的时候,余坤安还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她连双新鞋都没有,就那么嫁过来了。
婚后头两年,日子过得苦,她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添过。
这些,原来他都记得。
余母也听懂了儿子的话,叹了口气,对王清丽说:“清丽啊,老三说得对。这都是他该花的。他以前不晓事,混日子,你嫁给他苦了这些年,这些都该让他补上才是……”
“娘,我现在日子挺好的……”王清丽小声说,眼眶有点热。
“好好好,咱家越过越好!”老太太也摸着她的那件碎花褂子,“哎哟,这是啥料子的?摸着怪舒服的,热天穿着肯定凉快”
“可不是,”余坤安赶紧接话,活络起气氛,“阿奶,明天你就穿着新衣服去场坝,跟你的老姐妹聊天,显摆显摆!”
“好好好,我明天就穿……”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
“哔~~!!!”
一声尖锐的哨响,毫无预兆的炸开。
余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衣服差点掉地上。
她捂着胸口,扭头一看,余文波正举着个铁皮口哨,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你个欠抽的小兔崽子!”余母缓过神来,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吓死老娘了!”
可惜这警告来得太晚。其他孩子也拿到了各自的口哨,看见余文波吹响,孩子们都迫不及待地把口哨塞进嘴里。
“哔~~哔哔~~哔哔哔~~”
霎时间,堂屋里响起一片尖锐的哨声。
此起彼伏,高低错落,吵得人脑仁疼。孩子们吹得兴起,一个比一个使劲,还在比赛谁吹得更响。
“停!停停停!”余母捂着耳朵喊,“太吵了!再吹都给我没收!”
没人听,最后以余母没收所有口哨告终,这场噪音攻击才得以平息下来。
最后连余坤安都被念叨:“你说你,买啥不好买这个……”
刚刚到手的新奇玩意儿就这样没了。几个孩子瘪着嘴,可怜巴巴地看着余坤安,希望他能帮他们说情。
余坤安摊摊手,爱莫能助。在余母看来,口哨这玩意儿既不能吃又不能穿,简直是乱花钱中的乱花钱。
孩子们化悲愤为食欲,抓起牛肉干使劲嚼。
哇,好香的牛肉干,我嚼嚼嚼……一边嚼一边心痛,复杂的情绪全写在脸上。
余坤安摇摇头,继续分拣礼物。
要送人的单独放一边,自家留的放另一边。
最后摸出给余父的打火机和烟丝。
“怎么还给你爹买烟丝?”余母一看那烟丝的颜色和粗细就知道不便宜,“不是已经买了新衣服了吗?”
余父嘿嘿笑,也不反驳。看见烟丝,比刚才拿到新衣服还高兴,他接过烟丝,拆开包装,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一脸陶醉。
不管余母在旁边怎么念叨,他立马掏出自己的老烟斗,捻上新烟丝就要点火。
还没等他摸到火柴盒,余坤安已经凑过来了。他手里拿着打火机,拇指在滚轮上一滑。
“嚓!”一簇小火苗窜了出来。
余父吓了一跳,他瞪大眼睛看着儿子手里的小玩意儿:“这……这是啥?怎么还能冒火?”
“打火机。”余坤安把火苗凑到烟斗前。
余父赶紧凑过去,深吸一口,烟丝被点燃,冒出青烟。
余坤安拇指一松,火苗就灭掉了。
“这……这玩意……”余父接过打火机,翻来覆去的看。
他学着刚刚余坤安的样子,拇指在滚轮上一滑“嚓!”火苗又窜出来了。
余父好奇的很,试了一次又一次,火苗忽明忽灭。
“这玩意不便宜吧?”他小声问儿子。
“还好,”余坤安含糊的说,“比火柴耐用,能用好几个月呢。”
他故意不说价格,要是让爹知道,肯定舍不得用。
“啧,一个糟老头子,哪用得上这么金贵的东西。”余母在一边酸溜溜。
“我儿子孝敬我的,怎么就用不得了?”余父难得硬气一回,不过即便是反驳也是悄悄声的,怕惹恼余母。
余坤安赶紧打圆场,他惹出来的,当然得他自己平息。
“阿娘,等我挣了钱,给你买金手镯。那时候就没我阿爹的份了。”
“不用不用,”余母摆手,嘴角却往上翘,完全口不对心,“我一个乡下妇人,哪里用得上穿金戴银的。”
“用的,用的。到时候给你还有阿奶都买上。”
老太太坐在一旁,笑呵呵的接话:“哎哟,那可成城里的富贵太太了。”
“对,都是富贵太太。”余坤安又凑到王清丽耳边,压低声音,“媳妇儿,你也是富贵太太。”
王清丽给了他一个白眼:“呵——这就是你说的画大饼吧?”
“怎么是画大饼?”余坤安也压低声音,“我这是给我自己奋斗的动力。”
“灶台上的水应该热了,”王清丽把他推开,脸上有笑意,“你快去擦洗擦洗,一身的汗味。”
“媳妇儿,你嫌弃我。”余坤安装茶,随后又欠嗖嗖的说,“等着,一会儿老子还你一个香喷喷的男人。”
王清丽哭笑不得的拍了他一下:“快去!”
等余坤安擦洗完,换上干净的背心短裤回到屋里时,王清丽已经把他带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脏衣服泡在木盆里,糕点牛肉干收进了橱柜,新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她正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服,见他进来,抬起头:“你买的这些要送哪些人?都是吃的,放不住,你得紧着把礼都送了。”
“不急,明天我去跑几个地方,都送出去。”余坤安挨着她坐下,倒了杯茶水喝了口,润润嗓子。
“媳妇儿,明天让阿娘去村里喊人,先把果树苗种了。我不在家,你多看着点。”
“嗯。”王清丽点头,手里的针线没停。
他媳妇儿侧脸温柔,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余坤安看着看着,就凑过去,想贴贴媳妇儿的脸。
“阿爹抱抱~”
余文洲哒哒哒跑过来,嘴里还嚼着牛肉干,然后一头扎进他爹娘中间,硬是把两人隔开了。
余坤安:“……”算了,亲儿子。
“小电灯泡。”他捏了捏儿子的肉脸。
“阿洲不是电灯泡!”余文洲鼓着肉脸认真反驳。
然后父子两就开始幼稚的你来我往,等王清丽把针线活收好,余坤安又凑过去,不死心的想让她试试裙子。
“小皮鞋穿不上,裙子总能试试吧?松紧带的,大着肚子也能穿。”
王清丽不听他的,反而朝他摊开手:“你先老实交代,这趟出去,除了果树苗,你到底花了多少钱?”
“对!交代!”余文洲学舌,奶凶奶凶的。
余坤安先把这小捣蛋鬼按进被子里,这才从挎包里翻出剩下的钱。
他就知道逃不过这一遭,也没想躲。
本来是打算晚点再跟媳妇交代的,既然现在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