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兰闻声抬起头，目光与赵弘文撞了个正着。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紧，显得有些羞涩。
赵弘文走上前，对着沈夫人拱手行礼：“小侄见过叔母。”
沈夫人笑着摆手：“贤侄不必多礼。今日庙会热闹，特意带明兰出来逛逛，正巧遇上你们。”
她说着，拉过沈明兰的手，柔声道：“明兰，这位便是你常听你兄长提起的赵弘文赵公子。”
沈明兰抬起头，眸光潋滟，轻声道：“民女见过赵公子。”
声音软软糯糯，倒是和他妹妹一样。
赵弘文看着她，心中那份期待渐渐淡去，他微微颔首，温声道：“沈姑娘安好。”
一旁的赵雨柔凑了上来，眨着眼睛道：“沈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沈明兰被她直白的夸赞逗笑了，脸颊的红晕更甚，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香囊，递给赵雨柔：“妹妹喜欢就好，这个香囊送你。”
赵雨柔接过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欢喜道：“好香啊！谢谢沈姐姐！”
沈长柏在一旁笑道：“好了好了，别站在这里了。前面有杂耍表演，咱们一同去看看？”
众人应声，一同往前走去。
赵弘文与沈明兰走在后面，两人都有些拘谨，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赵弘文之前也想过许多情爱话语，但此刻怎么也开不了口，还处于纠结之中。
还是沈明兰先开了口，她看着路边的花灯，轻声道：“听闻赵公子在平江推行新政，造福了不少百姓，民女……民女甚是敬佩。”
赵弘文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起这个，心中微动，笑道：“不过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敬佩。沈姑娘若是感兴趣，改日我倒可以与你说说平江的趣事。”
沈明兰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
一行人顺着人流往前，杂耍班子的铜锣声越来越近，引得围观众人阵阵喝彩。
赵雨柔看得新奇，拉着沈明兰的衣袖，蹦蹦跳跳地挤到最前面，指着翻跟头的艺人拍手叫好。
赵弘文与沈长柏并肩而立，沈夫人则和沈明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眉眼间满是笑意。
正看得热闹，旁边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哀求，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
“张掌柜，您就行行好，再宽限几日吧！这批绸缎我实在是没来得及脱手，等过几日货款回笼，我定然连本带利还您！”
“宽限？”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蛮横，“王老三，你这话都说了三遍了！当初借银子的时候，你拍着胸脯说半个月就能还，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你拿什么还？今日要么还钱，要么就拿你这摊子抵账！”
赵弘文闻声侧目，只见不远处的绸缎摊前，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正围着一个身着布衫、面色憔悴的中年商人。
那商人满脸焦灼，额头上渗着冷汗，正苦苦哀求着为首的络腮胡汉子。
周围的百姓怕惹祸上身，纷纷退开几步，只敢远远地观望。
沈长柏皱了皱眉：“这是城西张记钱庄的张黑脸，出了名的黑心，专放高利贷坑害小商户。”
赵弘文眸光微沉，缓步走了过去。
那王老三见来了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赵弘文作揖：“这位公子，求求您帮我说句公道话！我不是故意赖账，实在是这批绸缎运到郡城时，恰逢阴雨天气，耽搁了销路。本想着在庙会卖个好价钱，可张掌柜他……”
话没说完，就被张黑脸厉声打断：“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管老子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张黑脸身后的几个汉子也跟着起哄，撸起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沈长柏上前一步，冷声喝道：“放肆！安阳郡府同知在此，尔等也敢造次？”
这话一出，张黑脸脸上的嚣张顿时僵住。
他上下打量了赵弘文一番，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又听说是郡府同知，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但还是强撑着道：“同知大人又如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弘文没有理会他的叫嚣，目光落在王老三身上，温声问道：“你欠他多少银子？利息几何？”
王老三垂着头，声音艰涩：“借了五十两银子，月息五分，如今连本带利，要还七十五两。”
“五分利？”赵弘文的声音冷了几分，“安阳郡早有律法，民间借贷利息不得超过三分，你这分明是高利贷，乃是违法之举！”
张黑脸脸色一白，梗着脖子道：“是他自愿借的，我可没逼他！”
“自愿？”赵弘文冷笑一声，“若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借你这敲骨吸髓的阎王债？你借着钱庄的名头，巧取豪夺，盘剥商户，当真以为郡府不知吗？”
他顿了顿，看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商户听着，日后若是再有资金周转不开的难处，大可去赵家银行借贷。银行放贷，月息一分，手续简便，绝不巧立名目，更不会逼人破家！”
这话一出，围观的商户们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月息一分？这可比张黑脸的高利贷划算多了！”
“赵家银行？可是赵同知家开的？那定然是信得过的！”
“若是真能如此，咱们小商户就不用再受那些钱庄的气了！”
张黑脸看着众人的反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日讨不到好，狠狠瞪了王老三一眼，撂下一句“走着瞧”，便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王老三连忙对着赵弘文磕头道谢：“多谢大人救命之恩！多谢大人！”
赵弘文扶起他，沉声道：“不必谢我。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可去郡府报备，也可直接去赵家银行，说明情况，银行可酌情为你提供低息贷款，助你周转。”
王老三闻言，眼中泛起泪光，连连称谢。
沈长柏走上前来，拍了拍赵弘文的肩膀，笑道：“赵兄这一手，倒是借机给银行打了个好广告。”
赵弘文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周围面露喜色的商户，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方才听王老三说，绸缎因阴雨耽搁销路，又因缺乏周转资金，才被迫借了高利贷。
这恰恰印证了他之前的想法——商户们缺的不仅是销路，更是畅通的资金渠道和稳定的仓储条件。
今日之事，倒是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商人的痛点，也为后续修建仓库、推广银行借贷，又添了几分把握。
沈明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赵公子方才所言，当真能让商户们免受高利贷之苦吗？”
赵弘文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而坚定：“自然。我推行新政，本就是为了让百姓安居乐业，商户安稳营生。今日说的话，我定然会做到。”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宇间的沉稳与笃定，让沈明兰微微失神。
不远处，赵雨柔举着刚买的糖画，朝他们挥手：“哥！沈姐姐！快来看，这个糖画是龙的样子！”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人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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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会之事过后没几日，安阳郡府便连发三道告示，将青苗法细则、赵家银行放贷章程，还有督查队的监管条例昭告全郡。
郡城的赵家银行分号就开在正街之上，门面不算奢华，却收拾得十分整洁，门口立着块木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月息一分，凭货抵押，手续简便”十二个大字。
告示贴出的第三日，银行刚开门，就有个穿着绸缎长衫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挑着货担的伙计。
“赵掌柜在吗？”汉子嗓门洪亮，一进门就朝着柜台里的账房先生拱手，“在下平江周旺财，是跟着赵同知的新政，特意来郡城投奔生意的！”
账房先生认得他，平江的布商周旺财，当初在平江就是银行的常客，当即笑着迎了上去：“周掌柜来了！快请坐！”
周旺财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伙计奉上的茶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不绕弯子了，我这次来郡城，想盘个铺子扩大生意，还差两百两银子，来跟银行借一笔。”
“周掌柜要借多少？期限多久？”账房先生拿出借贷文书，提笔问道。
“两百两，半年为期！”周旺财拍着胸脯，“我这货袱里的布帛，少说也值五百两，就拿这个抵押！”
他在平江县就借过银行的银子，靠着那笔钱盘活了生意，对赵家银行的规矩信得过，说话间底气十足，半点犹豫都没有。
账房先生验过货担里的布帛，又核对了周旺财的路引和商号文书，不多时便将借贷文书填好，递到他面前：“周掌柜，您看看条款，若是无异议，便签字画押吧。”
周旺财扫了一眼文书，上面的利息、还款日期、抵押细则写得明明白白，和平江那边的分毫不差。
他当下拿起毛笔，唰唰签下名字，又按了手印。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两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了周旺财面前。
“妥了！”周旺财揣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有这笔钱，我的铺子下月就能开张！往后啊，咱们安阳郡的商人，再也不用看那些黑心钱庄的脸色了！”
他这话音刚落，银行门口就踟蹰着走进来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中年汉子，面色拘谨，手里攥着一个玉石，正是从扬州来的丝绸商陈敬之。
陈敬之是冲着安阳郡灾后复苏最快的商机来的，用卖丝绸的钱买了许多本地药材，如今回扬州的船费还差一百五十两，昨日在街上瞧见银行的告示，心里就犯了嘀咕。
他在扬州见过不少放贷的钱庄，表面说得好听，暗地里全是坑，不是利滚利，就是拿了抵押物不认账。
这会儿瞧见周旺财干脆利落地借了银子，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凑到柜台前，声音都带着几分迟疑：“敢问……这里当真能借钱？月息一分，不掺别的名目？”
账房先生刚送走周旺财，转头对他笑道：“这位掌柜放心，咱们银行是郡府背书，所有条款都写在明面上，绝无半点猫腻。”
陈敬之还是不信，目光落在周旺财留下的那张借贷文书上，忍不住问道：“方才那位掌柜……借了两百两？就这么容易？”
“那是自然。”账房先生将文书递给他看，“您瞧，抵押物估值、借款金额、还款期限，条条框框都写得清楚。若是到期还不上，也可申请延期，绝不会强夺抵押物。”
陈敬之接过文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确实没瞧见什么暗藏的陷阱。
可他还是放心不下，皱着眉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在扬州……”
话没说完，就被折返回来的周旺财听见了。
周旺财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这位掌柜是外地来的吧？你是不知道，赵同知的银行，在平江救了多少商户的命！我当初就是靠着银行的银子，才从破产的边缘爬起来的！”
周旺财打开话匣子，把自己在平江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从借钱盘活生意，到按时还款，再到银行帮着牵线搭桥找销路，说得绘声绘色。
陈敬之听着，脸上的疑虑渐渐散去了些，可依旧有些犹豫。他攥着手里的绸缎，心里盘算着：
若是不借，回扬州的船费都凑不齐；若是借了，万一真是个坑……
账房先生看出他的心思，又道：“陈掌柜若是不放心，可先少借些，试试水。咱们银行的规矩，郡府的告示上都写着，若是有半点不公，您尽可以去郡府督查队告状。”
陈敬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那……那我借一百五十两，三个月为期！抵押物就是我这枚玉石，当初买的时候，足足二百两银子。”
“不行，玉石不好估价，不过，你可以将其他货物抵押，等你收了钱再还，也可以！但这需要多一笔手续费，我们需要派一个人和你一块回去，负责监督。”账房先生利落地摇头，随意说了一个大多数商人会接受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