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停了手，将毛笔搁在砚台上，淡淡地盯着萧云湛，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现在起来退出去，朕便当没听过你这句疯话。”
萧云湛直起身。
“这不是疯话，儿臣是认真的。”
“认真的？”萧衍挑眉，“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萧衍神色平静，但从他那微微眯起的双眼来看，萧云湛知道，萧衍已然动怒。
但他没有丝毫的退让。
“儿臣明白，儿臣正是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才会提出此请求，只求父皇成全。”
萧衍气笑了。
“放着好好的王爷不当，大好的前途不要，为的是什么？就因为你那身份卑贱的王妃？”
"锦瑟身份卑贱？"萧云湛一字一顿反问。
“不，父皇，锦瑟的身份并不卑贱。”
“她的父亲程士廉虽然只是个五品官，但出身新安程家，程家是清流世家，百年门第。而她的外祖吴家满门忠烈，为了大渊的江山出生入死，最后尽皆战死沙场，锦瑟是吴家骨血，是忠烈之后。她的身份不卑贱！”
萧云湛抬起头，直直对上萧衍的目光。
“且锦瑟对儿臣而言，并不只是王妃，她是儿臣的救命恩人，更是儿臣的知己，若无锦瑟，儿臣的人生也无任何意义。若锦瑟出任何岔子，儿臣绝不独活！”
萧衍盯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儿子，目光沉沉。
他突然对程锦瑟发难，不全然是因为程锦瑟的出身。
出身不够高贵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程锦瑟在他心里，不够干净。
宫中几次事故，都与程锦瑟有关。
此次宁贵妃中毒，程锦瑟也夹在其中。
要么是程锦瑟的气运不好，每次都被各种事故牵扯，要么就是程锦瑟太过于有野心，亲手谋划了这些事。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对于大渊未来的皇后一职来说，都是弊大于利。
而且萧衍心中，更偏向第二种可能。
程锦瑟嫁进辰王府前，萧云湛是什么样子？
他这个做皇帝的，做父亲的，比谁都清楚。
身子不好，在外的名声也不好。
不管是百姓还是文武百官提起辰王，都说是重病缠身的活阎王。
甚至还有人拿萧云湛的形象恐吓自家不听话的小孩。
可程锦瑟嫁进辰王府不足一年，不仅萧云湛的身体痊愈，名声更是全面扭转。
他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都说百姓歌颂辰王贤德。
不仅一心为民，常设粥铺，救助贫苦百姓，还说辰王骁勇善战，拖着病体也能平定江南匪患。
如今痊愈，那是神仙显灵，庇佑辰王。
如此大的变化，萧衍不相信程锦瑟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
种种迹象都表明，程锦瑟是个有头脑有手腕，还有能力和野心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当皇后，萧云湛又是这样一个遇上她就毫无底线的皇帝，将来必出祸事。
这大渊的江山，都很有可能会被萧云湛拱手送给她。
前朝之鉴，历历在目。
那位从皇后之位一步步走到龙椅之上，改朝换代的女帝，便是最深刻的教训。
他萧家辛苦数百年打下的江山，绝不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更不允许这百年基业，最终落在一个野心勃勃的女子之手！
想到这，萧衍的目光更沉。
“湛儿，你真是令朕失望。”
萧衍的声音森冷。
“你身为皇子，享受大渊百姓的供奉，心中却没有丝毫的责任与担当，一心沉溺于男女情爱，真是愧对朕这么多年对你的培养和教诲！”
萧云湛目光避也不避，朗朗而言。
“父皇，儿臣不这么认为。儿臣身为皇子，就算不做王爷，不做太子，将来不做皇帝，也可以继续为大渊百姓做事，儿臣的身份如何改变，都不会改变儿臣对大渊百姓的关心与在意。相反，若是儿臣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不能护住，又如何能护得住这大渊的百姓与江山。”
萧衍看着他这副坚持的神情，不由自主叹口气。
“当皇帝不是你想的这般容易，需要纵横拉拢各方势力，最好的办法便是联姻。”
萧云湛立刻道：“可联姻亦会带来坏处，父皇如此英明神勇，如今仍饱受被王家制衡之苦，儿子的才智与谋略皆不如父皇十分之一，若真是利用联姻上位，将来怕是更难处理，铸成大错。”
萧衍有些烦躁，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劝道：“朕那时候情况不同，不得不依靠王家，你不一样，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朕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既然儿臣是名正言顺的，那又何须联姻拉拢，不服儿臣的，便是逆党，人人得而诛之。”
萧衍气急：“你！”
萧云湛的动作更快，立刻伏在地上：“还请父皇息怒，勿要因为儿臣伤了龙体。”
萧云湛行礼的动作，打断了萧衍的怒气，也让萧衍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仔细一想，萧云湛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比起再培养出一个狼子野心的王家，程锦瑟这样没什么背景的皇后，确实风险更小。
王家这次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让他后怕，也彻底坚定了要将皇位传给萧云湛的心。
传给萧云启，这大渊的江山，那就是实打实的要改姓王了。
至于萧云湛继位后，会不会娶别的妃子，等萧云湛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心境改变，想法自然也会改变。
就算不改变，也还有文武百官施压。
那时候的自己早就咽气，轮不到自己来操心。
萧衍虽然已经劝服了自己，心里却还是难免不平。
他幽幽开口：“朕倒是不知，你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罢了，你既已下定了决心，朕也就不再勉强，不再提让你休妻一事，废位之事，你也不许再提。”
萧云湛听到这句话，彻底松了一口气，对着萧衍跪拜：“多谢父皇成全。”
萧衍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赶紧回府去，别在朕跟前碍眼，王家的案子，你加紧查，有消息了，及时上奏。”
萧云湛立刻回道：“父皇，王家的事，儿臣已经有了些眉目。”
萧衍挑眉：“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