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三候鱼陟负冰,杏花微雨……
一骑枣红马冲出长安城南门,一柄长鞭甩的噼啪直响,路上星星点点的行人纷纷避让,红衣女郎风驰电掣,眼中满是心碎和无畏,身后另一匹枣红马紧紧相随,正在追那红衣女郎,几番追逐都在刚要追上之时,被红衣女郎一鞭子打在胳膊上,随着“哎呦”一声,身后枣红马上的少年滚落|马下,那红衣女郎登时拉住马缰绳,马儿抬起前蹄,嘶吼一声才停在原地。
红衣女郎下马搂紧男子,心疼道:“怎么还能摔下来,你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仆多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微睁开眼眸,一把死死攥住白玛的手:“你还是心疼我的对不对?!干嘛跑的那么快,让我追都追不到你!”
“将军既死了,我白玛本该追随而去,但是终究不能下手,想起以往做了许多错事,黎姑娘如此信我,我却最终加害于她,心头懊悔,所以——想离开长安,还是回身毒为好。你又何必追我?”白玛别过头,眼中湿润。
“你明知道我为何追你!”仆多一骨碌爬起身,紧紧搂住白玛:“既然将军不在,以后你便和我仆多在一起吧,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纵使你要去身毒,我仆多也愿意追随你一起!”
“你说真的?”
“嗯。”
语罢,两人紧紧相拥在一起。
长安西门,柳树刚刚抽出鹅黄色嫩芽,在杏花微雨中招摇,蒙蒙细雨雨丝如烟,朦胧了远处的景致,青石板路的尽头一位少年的身影却被勾勒的愈加清晰,黛青色斗笠下,少年英挺俊朗的五官描摹出一股坚毅与不凡之色。
少年同他的黑马一起矗立在雨中,身姿挺拔,他身穿一袭朴素的玄色衣衫,衣角被雨水打湿,紧紧贴着结实有力的身躯,勾勒出军旅生涯镌刻的徽章,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滴落在他的脸颊上,却丝毫未减他眼中的坚定与执着。
此刻,少年深邃明亮的眸色正穿过层层雨幕,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在寻找着什么,只觉心头突突跳动,混合着这雨声淅沥……
忽然一匹白马从城中翩然驰骋,马背上的姑娘同样带着白色斗笠,雪白的面纱让远处的路人分辨不出面貌,飞扬的发丝与她雪白的衣裙一样翩跹,细雨晦暗,一阵微风掀起面纱,露出纱帘下的绝美容颜,细雨昏朦却掩盖不住姑娘的粉面皓齿,灿若桃李。
少年眼神一亮,策马朝着白马飞奔而去,马蹄声声震如雷,鄯善黎的心犹如鼓动的马蹄,一刻也不能停息,仿佛要踏破这天地的束缚,纵马投入少年的怀中!
“嘶吼吼……”随着一声马儿嘶鸣,白马与黑马终于打了照面,少年与鄯善黎两眼含泪,久久无言,却是笑中带泪,鄯善黎从马上纵身一跃,跳在霍去病的马上,霍去病张开双臂牢牢接住从天而降的姑娘,从容落在自己的马背上。
二人紧紧相拥,泪洒当场,多日的思念就如同今日的细雨一般缠绵,此刻终于得到了久违的释放……
“去病,我没想到,我们还能再活着相见!这不是梦吗?”
鄯善黎红着脸庞,垂眸含羞,惹得霍去病一阵胸口发烫。
“当然不是梦!陛下已经向全天下宣告了你我的死亡,从今以后世界上再无霍去病,也再无李夫人!有的只是你我两个寂寂无名之辈,只是两个相爱的人儿!”少年星眸璀璨,揽起缰绳,用力拥着鄯善黎入怀,低头轻轻蹭着她飞扬的发丝,嗅着那熟悉却又陌生的体香……
霍去病的思绪此刻也如同脱缰的野马,肆意奔腾翻涌。他曾经无数次期待想象,与心爱的姑娘并肩骑行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一起追逐夕阳,一起感受风的速度。此刻一朝实现,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少年的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期待,仿佛只要有怀中的人儿,这世界就充满了无限的可能……
鄯善黎猫儿一般钻出霍去病的怀抱,只露出一个娇俏的小脸:“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陛下竟然会以你我的假死成全我们,我一度以为他在骗我,所以我一直都不肯原谅他亦不肯见他,到如今看,是我错怪了他!”
“我又何尝不是呢!我霍去病何德何能,一度受宠若惊!”
少年眉眼弯弯,再次搂紧怀中人儿:“看来我霍去病还要好生修养身心,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有陛下的胸襟气度!能容天下之事!”
“也要能容小女子一人!”鄯善黎抬眸笑道:“我送你的夜明珠还在吗?”
“在,当然在!”霍去病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莹莹绿光的珠子递给鄯善黎:“自从你送给我以后,我都当做定情信物,一刻都未曾离身!”
“我还以为你送给某人了呢!”鄯善黎窃笑道:“你的胸襟可不能像陛下那么大了,你的胸襟若是再大些,可就要和大月氏公主在一起了!到时候说不定不仅仅是当了大月氏的驸马,有朝一日就是大月氏的国王也不在话下!”
“她和我的事情……你知道啦?”霍去病急的抓心挠肝,挺直脊背:“我才不可能去当什么驸马,就是给我大月氏国王我也不要!我要的只有你鄯善黎一人,你千万别介意,当初我心心念念的全都是你,错把一切都当做了你,都怪我当时喝醉了才会……才会……若我说的是假的,就叫天打五雷轰……”
“不……”一根葱白的指尖挡在霍去病的唇上,鄯善黎看着他摇了摇头:“都不必说了,我懂。”
阳光忽然冲破云层,骤雨初霁,朦胧的光晕给此刻增添了些许梦幻与不真,鄯善黎微红的脸颊和眸色中似乎有万语千言蕴藏其间,一阵微风拂过,樱花的花瓣纷纷落在少女的肩头,二人温情脉脉都交织在花香与微风之中……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誓言诵毕,霍去病深情望向鄯善黎,捉住鄯善黎的手握了又握,许久才问道:“那……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追随你去哪儿,不管天涯海角!”
鄯善黎抬起弯弯的眼睫,深情脉脉地看向霍去病。
“别闹,你知道,离开长安,我便不知道去哪里了,现下应该是,你去哪儿,我霍去病便追随你去哪儿才是!”
霍去病扁了扁嘴,实则宠溺地揉了揉鄯善黎的头发:“说吧,我知道你早有打算!”
“去楼兰!”清脆的嗓音响起,仿若一道春日的阳光。
“将军遵命!”
“驾!”
“驾!”
两匹马策马奔腾,逐渐消失在水天之外,恣意潇洒……
另:方士李少翁为汉武帝招李夫人之魂,声称自己在海外寻觅多年,终于找到一块能让魂魄栖身的奇异仙石,可以招来李夫人魂魄依附其上,汉武帝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李夫人”,却被李少翁阻止。李少翁说,这石头虽然神奇,却含有剧毒,碰之即死,陛下万金之身,不要冲动。汉武帝只好留在原地,跟“李夫人”说了会儿话,然后李少翁就将那石头打碎,和成药丸让汉武帝服下,说这样就可以让汉武帝不再饱尝相思之苦。
汉武帝又写下一首情真意切的《落叶哀蝉曲》别名《悼李夫人歌》,哀婉情切,一字一句,令人动容,以思念秋蝉——李夫人: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淮南王刘安已死,但廷尉张汤却仍然穷究不止,最终不仅导致列侯、二千石官员、地方豪强数千人被牵连治罪,甚至后来又将衡山王刘赐和江都王刘非也牵连了进来,最终导致包括两位诸侯王在内的大量参与谋反者被杀,衡山国和江都国亦被废。汉武帝对之多有猜忌,后来朱买臣等人借机派人逮捕了张汤的好友田信等人,一番严刑拷问下拿到张汤许多罪证。之后,他们上书汉武帝,弹劾张汤通过向商人透露朝廷决策牟利,使张汤陷入生死绝境,最终选择了自尽,也算报了淮南王之仇,朱买臣全了对同乡严助之义和李夫人鄯善黎提拔之情。
霍嬗以霍去病私生子身份养在霍光府邸,对外则说是霍去病与罗琳娜一|夜|情后的遗腹子,后被汉武帝发现小霍嬗,因其容貌俊秀棱角坚毅,酷似骠骑将军霍去病,汉武帝年纪愈大愈发思及故人,遂对小霍嬗极尽宠爱,教养在身边,在元封元年跟随汉武帝登泰山封禅后不久因病去世,谥号为“哀”。
小五改名江齐,后又更名江充,江充曾出使匈奴,官至水衡都尉,又得汉武帝宠信一时间曾经权倾朝野,后与卫子夫和太子刘据发生好一段恩怨纠葛,此为后话。
前87年,汉武帝驾崩,霍光缘上雅意,以李夫人配祭汉武帝宗庙,实则为李夫人衣冠冢,霍光追加李夫人尊号为孝武皇后。
《落叶哀蝉曲》不仅打动了中国人,还通过翻译漂洋过海打动了许多西方诗人,其中令人广为传诵的是美国诗人庞德写的《刘彻》:丝绸窸窣的响声停了
尘埃落满了宫苑
这儿不再有你的足音,落叶
匆匆地堆积,静止
那令人欢喜的她却躺在
一片黏在门槛上的湿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