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行渐远,只见山中隐隐有金光闪耀,细看乃是金黄琉璃瓦在翠色山中呼应,层层叠叠,梁柱穿插,仿若一座寺庙凌空浮在山中,待车马穿行于密林之中,道路两畔偶有石刻佛龛,每隔十几米便是一座精巧绝伦的佛龛柱石,还有百姓放置的供果在里面,梵音袅袅从半山腰飘荡而下,让人心生安宁。
“咱们已经进山了,再走几里,就得改为步行。”郭照指了指前方:“正觉寺就在前面。”
“好,可以让霍光陪我,你们留在外面练功就是!”
鄯善黎有些话要与他交代,霍光也意识到了一二,在旁边点头。
郭照擦了擦自己的腰刀:“好在此地民风淳朴,若有事你大喊我和小五便是。”
马蹄渐渐放缓,路也渐渐变得狭窄起来,郭照略显兴奋:“此处山深林密,最适合练习轻功,小五,你可有福气了!”
“多谢师父不吝赐教!”小五嬉笑看着郭照,终于能一展拳脚,他手痒痒的都摩拳擦掌了,强按捺住兴奋,看着下车的李夫人和霍光道:“李夫人,那你们要小心。”
“你们去罢。”鄯善黎看着二人停好车马,回眸看向霍光:“咱们也走吧。”
二人沿着石阶徐徐上山,二人谁都没有开口,走了一阵,鄯善黎才缓缓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出来,其实全因你还有个哥哥,不知你知不知晓。”
“我,还有个哥哥?!”霍光显然吃了一惊:“从未听我父亲说起!”
“说来有些尴尬,他是你的异母哥哥,他也不知道你的存在,所以这些年来都是形单影只,而且因为是私生子也饱受非议,但他却不改初心,坚毅勇敢,保卫家国,经过自己的努力建立了不朽功业。我也是偶然间得知这件事,想着你们若是兄弟相认,互相扶持,当是喜事一件,不知道我是否唐突。”
“你把他说的那么好,你们又是什么关系?”霍光人小鬼大,问得鄯善黎面露尴尬:“一位故人而已。”
“难道你们是情人?”霍光直指要害:“可是也不对,你明明是李夫人。”
鄯善黎面色忸怩,打断霍光:“不光是我夸他,现在他已经成为大汉英雄,谁人不夸呢?”
“倒让我分外好奇了!我哥哥到底是谁?”
霍光停下脚步,看向鄯善黎,她的脸上少有地浮现出一抹温柔,眉眼含笑,分外好看:“他就是封狼居胥,马上就要凯旋回朝的骠骑大将军——霍去病!”
“什么?!他竟然是我哥哥?!”霍光拍了自己一巴掌:“之前我听到小儿们传唱霍去病封狼居胥的事迹,还听得我汹涌澎湃,想到我们同属一姓,虽未曾相识,也算同宗同族,还以他为榜样,没想到他就是我的亲哥哥!”
鄯善黎看着霍光的面色由喜转忧,面色难看下来,对自己嘟囔道:“可是哥哥如此英雄,我这个弟弟却被父亲责骂,甚至不惜送来伐木场‘历练’,想必也是给哥哥丢脸,他又怎么会认我这个弟弟呢?”
“放心,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很了解他,他对亲情一向是很向往的。”
鄯善黎摸了摸霍光的头,耐心安抚:“你们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你日后上进,收敛一些顽劣的性子,我想你哥哥一定会好好培养你,成为国家栋梁之材的。方才在伐木场你不是还夸下海口,日后定为人上之人么?”
“我那是气不过……”霍光面露羞怯,挠了挠头:“不过我的确想同哥哥一样,为国家做一番大事业!父亲认为我顽劣,也不过是我思维跳脱,不因循守旧罢了。”
鄯善黎看着日光洒在面前的金顶之上,形成斑驳的光影,硕大香炉中飘出的袅袅青烟,伴随着诵经声和钟声,已经在耳畔回荡,就连鼻息都是香火的味道,就知道他们已经到正觉寺了。
“如果你有心,骠骑将军凯旋的那天,你可去街上迎他,自然与他相认。到时候也算双喜临门。”
鄯善黎站在台阶前,隐隐朝着寺院中张望,几只猫儿慵懒地伸了伸懒腰,从门前走开,让出一条道路。
“我是十分愿意的,只是还需禀明父亲大人。”
霍光摆了摆头,伸了伸舌头:“就是不知道父亲见了我没在伐木场,会不会骂我!”
鄯善黎略微沉吟才缓缓开口:“你父亲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出息的儿子,大概是抹不开颜面相认罢了,毕竟这许多年的缺席,没有给予霍去病父爱,现在你哥哥功成名就,又怎么好意思前去相认。所以还需要你去助推一把,毕竟是父子,哪里有那么多需要顾虑。今后阖家团圆,再叙父子之情,同享天伦之乐,岂不是好事一桩!”
“姐姐说的极是!我会说服父亲的。”霍光眼神放出光亮。
鄯善黎拍了拍他的胳膊:“咱们到了,进去吧。”
穿过山门肃静,古刹青烟,安宁祥和,鄯善黎示意霍光在此等候,自己则拾级而上进入千佛殿,据说此殿因有千尊造像而着称,抬眸四顾,两侧侍立为护法梵天,皆庄严宝相。
再往前为千尊大小不一的佛像菩萨,当中菩萨结跏趺坐,发髻高耸头戴宝冠,周身严饰璎珞。
四壁龛内各色雕像姿态各异,有的盘膝端坐,手结定印;有的双手合十,虔诚供养;有的足踏莲花,超世脱尘……
阿罗汉一十八身,尊天二十四像,穆肃慈猛。
鄯善黎虔诚跪拜在榻上,双眸剪水虔敬参拜,四处无人,只有梵音袅袅,佛前清香。
“神明菩萨在上,小女子诚心参拜,自从和亲大漠归来,发觉淮南王灭,家破人亡,再无归处,又闻去病与月氏女王定情,佛祖定知道小女子的苦衷,不得已入得王宫,此身不自由,也只有查明案件始末,还父王一个公道,小女子别无所求,唯愿漫天神佛保佑……保佑腹内去病的孩子健康平安,他虽来的不是时候,但这或许是我唯一的念想,若犯了贪嗔痴怨,诸多罪孽请让小女一人承担……”
“啪嗒——”
桌案斜后方的灯烛落地,漾起一地灯油。
烛火明明灭灭,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接着没入殿后的阴影中……
鄯善黎急忙起身:“是谁!你出来!”
大殿内传来清冷的回音,鄯善黎急忙站起,循着桌案朝后面奔去,却只见得晃动的矮小灌木丛在风中招摇,哪里还有别人!
鄯善黎心中忐忑,若是被不安好心地人听了去,不知道要惹出什么乱子,急匆匆又奔山门而去。
遥遥见霍光正蹲在地上逗猫,鄯善黎喘着粗气:“霍光,你有看到什么人没有?!”
“什么人?没有啊!”霍光摸了摸橘猫的头,站起身:“怎么了姐姐?”
“你刚才当真没见到人进入大殿?!”鄯善黎神色焦急。
霍光言之凿凿:“我一直在这里,没有看到别人,怎么了姐姐?或许是这寺院的佛子?咱们去问问住持不就知晓了?”
“不,不必了……”
鄯善黎不愿再惊扰主持,就算此刻去寻,恐怕那人早已经逃之夭夭了,只是心头疑虑颇深,莫非是郭照假意教授小五,却伺机来大殿偷听?
可是他是知道我腹中早有胎儿的,若是为了知晓胎儿的父亲,未免也太过大费周章了,莫非他真的想去陛下跟前邀功,以此重新获得陛下的信任?看来还是早点除了他为妙。
霍光见李夫人愁眉不展,试探问道:“姐姐没事吧?”
“哦,没……没事,咱们走吧。”
鄯善黎忽然又念起倒地的灯油,又转身道:“我方才不小心打翻了灯油,你与我同去收拾了吧,之后咱们就可以离开正觉寺与郭照他们汇合,回长安了。”
“好。”霍光与鄯善黎转回大殿清理了灯油,鄯善黎回眸望向诸天菩萨,隐隐有些担忧,但还是迈步出了山门,离开了正觉寺。
一路二人都颇有心事,没有言语。
转过石子路,来到大路上,车马仍在树前拴着,马儿在悠闲地咀嚼着地上的青草,小五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车辕上发呆,见鄯善黎二人回来,一下子跳下马车,笑道:“李夫人拜佛回来了?”
鄯善黎眉头微皱:“你师父呢?”
“我师父教授完我轻功口诀,又让我在密林中练习了半晌,方才说有些事情要办,就让我独自练习,怎么,你们路上也没见师父吗?”
小五一脸不解:“那师父去哪里了?”
霍光暗暗点头,眼神玩味地看向鄯善黎,鄯善黎愁云顿生。
“原来你们都在等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快!”随着男声从密林中响起,郭照从远处的树梢几个筋斗翻身过来:“那咱们走?”
“你刚才去哪儿了?”鄯善黎神情严肃,看的郭照周身发麻。
“没……没去哪儿啊……”郭照支支吾吾:“不是一直跟小五在练功比试呢么……”
“你胡说!”鄯善黎神情严肃:“方才小五说等了你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