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河再憋不住，箭步跃上晒谷场高台，抄起喇叭，声如惊雷：“乡亲们！捌陆从不杀良！那个泽田——是曰军特务！你们忘了？当年是谁烧光东沟村？是谁把娃吊在树上逼娘交粮？！”
声音砸进风里，砸进沉默里。有人迟疑着探出半张脸，有人攥紧锄头慢慢挪近，有人干脆把孩子往身后一推，竖起耳朵听真章。
刘玉祥立马跟上，李清河顺势把喇叭塞进他手里。他朗声道：“这位李清河，狼山百姓喊他‘活命干部’！那边家家灶膛有火、夜里敢关窗！就算鬼子压境，百姓照样扛枪往前冲！”
人群嗡地一颤，一个老汉拄着拐杖往前一步：“那……泽田真是鬼子？空口无凭，拿证据来！信了你，我们才敢信命！”
话音未落，天幕骤黑。乌云翻涌如墨，狂风卷起沙砾抽在脸上。远处闷雷滚动，一道惨白电光劈开云层——
“快收衣裳！要泼水了！”村长嘶吼着拍门。
雨点转瞬砸落，豆大、密集、劈头盖脸。人群眨眼散尽，只剩李清河和刘玉祥站在空荡荡的晒场上，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像两条无声的河。
刘玉祥侧头，看见李清河脸上雨水混着灰土，眼神却空了，茫然得像迷路的孩子。
他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得像打桩：“哭什么丧？咱们宰的是豺狼，问心无愧！这点风雨就浇蔫了？永井正蹲暗处等着看你垮呢——你倒先躺平了？不行？那就撕开它，凿穿它，凿出一条路来！”
刘玉祥正委话音刚落，李清河眼里的灰烬“腾”地燃起火光，腰杆一挺，整个人像换了副筋骨。
“正委说得对！我不能干瞪眼装哑巴——得抢在永井那条疯狗咬死人心之前，把话塞进老百姓耳朵里！”
他话没说完，脑子突然“咔”一声亮了。
“刚才村民说要下雨？好！咱就顶着雨去帮他们扛粮、搬柴、盖屋顶——用肩膀说话，比一百张嘴都硬！”
刘玉祥正委眼睛一亮，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成！趁雨没落，立马开拔！”
两人拔腿就冲向村口——刚拐过山坳，就见一个汉子弓着背，肩上压着两麻袋沉甸甸的糙米，步子打晃，裤脚已溅满泥点。天边乌云翻滚，风里全是土腥味。
李清河箭步上前，一手抄起一袋米往自己肩上一甩，笑得敞亮：“大哥，搭把手，这袋子比我良心还沉！”
汉子直起身，愣住，再一看李清河那双亮得灼人的眸子，喉头一热：“你……真是个好人！可、可他们说你手染血，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远在卧龙岗的狄少杰，正把茶杯捏出裂纹。
“什么？现在才报？！”他一脚踹翻椅子，怒火燎原，“李清河被泼脏水的时候你在哪？他心口滴血的时候你在哪？再拖下去，人就真被永井活埋进泥里了！”
副手扑上来拽他胳膊，声音发颤：“老大！狼山是刀山火海啊！李清河……没了就没了，可您要是陷进去——”
“松手。”
狄少杰冷声一喝，反手震开那只手，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我狄少杰的兄弟，不是‘没了就没了’的物件。你今天敢说这话，明天就别认我这个老大。”
他转身大步出门，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楼下，他仰头吼出一声炸雷：
“兄弟们！狼山有难，李清河被钉在耻辱柱上——咱们，救不救？！”
楼梯“咚咚咚”震响，人影翻涌而下。
“救！永井设局杀泽田，转头就泼清河一身血，这招太毒！”
“上次卧龙岗断粮，是他半夜冒雪送三百担米！这份情，不还？老子脸不要了！”
“武器备齐！走！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狄少杰认下的兄弟！”
狄少杰扫过一张张滚烫的脸，胸中块垒尽消，嗓音低沉却滚烫：“好！跟紧我——狼山，今晚见血！”
队伍如黑潮奔涌而出。半路，一个兄弟摸着枪套问：“老大，咱真信得过李清河？”
狄少杰没回头，只把马鞭一扬，劈开风声：“信不信他，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信我自己挑人的眼光。”
“老大，李清河真把泽田给剁了？这狗日的死得也太惨了——前两天还在咱地盘上甩鞭子抖威风，转眼就成一具冷尸，老天爷都懒得演反转。”
狄少杰没吭声，只盯着前方拧着眉，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喉结滚了滚，才吐出一口浊气。
“现在全是雾里看花。等杀到狼山，刀尖上见真章。泽田这种祸根，早该剁碎喂狗——可惜，没轮到我亲自动手。”
他眼底烧着火，兄弟们立刻闭嘴，只狠狠点头，牙关咬得咯吱响。
“对！这畜生活该断头！上次被咱们踹出门还敢背地里啐唾沫，死了倒干净——世上少个点火的，少烧十座村。”
狄少杰斜睨他一眼，忽而抬手“啪”一声拍上他肩，力道沉得人晃了晃。
“说得好！泽田干的那些腌臜事，猪都不吃！永井装瞎，李清河替天行道——他不动手，是真忍到了骨头缝里发腥！”
兄弟刚点头，抬头却见天色骤暗，墨云翻涌，一道惨白闪电劈开天幕。他皱眉嘀咕：“这天……怕是要泼瓢盆了，不知赶不赶得上狼山？”
话音未落，暴雨轰然砸落，豆大的雨点狂砸车顶，像千军万马踏阵而来。
狄少杰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眼底全是焦灼——泽田再不是东西，也是永井亲手养的毒蛇，如今被李清河一刀斩首，永井必疯！李清河还能撑几炷香？
他猛地偏头，佯怒瞪向兄弟，“你这张乌鸦嘴，比雷公还灵！”说着“咚”一下弹他脑门，“老子跟了你十年，头回见你嘴开光——可这鬼天气，车轮打滑，命悬一线，再拖，李清河怕是要血尽而亡！提速！”
兄弟瞳孔一缩，声音发紧：“老大……这路，真敢踩油门？”
狄少杰眼神一凛：“怎么？等着李清河凉透了，再给他收尸？”
“停！”兄弟一把按住他手背，语速又急又稳，“您急疯了！狼山十八拐，雨天湿滑如涂油——车翻了，咱们全交代在半山腰，谁去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