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小只不懂分寸,金蚕又惊又怒,真凑一块儿,怕不是当场血溅三步。
结局?十有八九是金蚕抖着翅膀,踩着四小只的尸体慢条斯理擦爪子。
等驯得服帖了,再领它们认个脸,不迟。
“听好了,老实点儿,否则——”
他压低嗓音,眼神陡然冷厉,“我捏碎你,比碾死一只蚁还容易。”
这话金蚕听不懂,但它分明感到一股滚烫又森然的威压,顺着苏荃五指钻进骨缝,逼得它浑身僵直,连须毛都不敢颤一下。
或许是真怕了,又或许暂且蛰伏,它竟彻底瘫软下来,在他掌心摊成一道金线,再不动弹。
“装死?行,随你。”
苏荃懒得较劲,反手从乾坤袋里拎出青木鼎,稳稳置于案上。
《茅山秘术大全》写得明白:炼蛊王如走钢丝,一步错,满盘废;全程需凝神如铸剑,耐性似熬药。
可这些,对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功夫。
他别的不多,唯独时间多得是——
耗上半月?小菜一碟。
“来!”
他长吐一口浊气,双掌覆鼎,灵气如潮灌入。
刹那间,室内温度攀升,青木鼎口蒸腾起袅袅青烟,幽香裹着灼热,缓缓弥漫开来。
卡尔斯扫净最后一片落叶,又踱进饭厅,把苏荃用过的碗筷收拾妥帖……
哪怕主人刚交代它守好后院,可身为道观里扛事的“大管家”,这些琐事,它从不推诿。
毕竟在大帅府那两日,它可是悄悄跟着女仆和老管家,把全套家务活儿都摸熟了。
正这时,它忽地顿住动作。
一股异样气息,正从苏荃卧房内丝丝缕缕渗出——
浓烈、霸道、带着活物燃烧般的灼热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屋子里浮动着一缕清幽的檀香,似有若无,却沁人心脾。
卡尔斯抖了抖耳朵,歪头瞅了眼紧闭的房门,实在猜不透苏荃又在里头捣鼓什么名堂。
可这早已见怪不怪——主人日日如此,不是打坐凝神,就是溜去隔壁陪那群毒物“谈心”,时而喂食,时而逗弄,忙得脚不沾地。
卡尔斯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脑袋一低,继续埋头梳理爪下的绒毛。
光阴悄然滑过。
这间雕花镶玉的屋子,此刻竟如蒸笼般氤氲升腾,青烟袅袅,缠绕不散。
热气翻涌如云,浓得仿佛白云山破晓时最厚的那一层山岚,影影绰绰,连人影都模糊成一团暖雾。
倏地——一股劲风自内炸开!
轰!
白雾霎时被撕开一道口子,像被无形巨手狠狠拨开。
雾散光现。
苏荃盘坐在地,脊背挺直如松,额角汗珠密布,脸颊赤红欲滴,连耳垂都烧得发亮。
这姿势他不知守了多少时辰,只觉时间被拉得极长、极沉,仿佛每一息都在砂纸上磨过。
待他睁眼,窗外已墨黑如砚。
“金蚕如何?”
他缓缓吐纳,将游散的灵息一寸寸收拢归位,目光随即投向青木鼎。
鼎口灵光灼灼,一缕金芒静静浮悬其上,微光虽细,却如活物般游走四壁,搅动空气里一股隐秘而锐利的气息。
“怎么缩得这么厉害?”
他瞳孔微缩。
炼蛊时他压根没料到,这毒物竟能在形貌上返本归元——原先拳头大的金蚕,如今只剩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敛光,浑然天成。
他收回视线,伸手稳稳托住那点金辉。
掌心一热,那光团软糯温润,像刚出锅的糯米糍,微微发粘,还带着点鼓胀的弹劲……
片刻后,金光淡去,一只玲珑剔透的金蚕卧在掌中。
“叽——”
它懒洋洋翻了个身,下半截身子顺势一绕,轻轻缠上苏荃拇指,动作熟稔得如同归巢。
这一回,它没逃,也没躁,只是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舒展着趴伏下来。
“喱……”
苏荃屏息凝望,心头一震,几乎不敢眨眼。
眼前这团温顺的小东西,真是白天林子里那个吞蛇噬蝎、暴戾横行的凶蛊?
乖巧得让人心软。
可那只是表象——他指尖轻触其背,分明感到一股暗流在薄壳下奔涌不息!
鳞甲缝隙间游走的金芒,细看仍锋利如刃,昭示着:体型虽小,毒性未减,反而淬得更烈、更狠、更不可测!
他喉结一滚,将金蚕轻轻搁在地面。
冷意一激,小家伙猛地惊醒,身躯瞬间绷成一张满弓——
嗖!
一道金线破空而起,快得只余残影!
呼啦——
它撞上天花板,八足一黏,牢牢吸住,肚皮朝天,懒洋洋摊开,像一枚被热气烘暖的蜜糖豆,就势挂在那里,一动不动。
想必是鼎中异香全聚在顶上,加上那处被熏得暖融融,它干脆赖着不走了。
“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苏荃摇头失笑。
但他并不恼。
此番炼化已成,金蚕之威,何止翻倍?
速度如电,毒性入骨,加之身形精悍,往后潜行伏击,简直如影随形,防不胜防。
他眼前甚至已浮现出它悄无声息滑入敌颈、一击毙命的模样。
“真真是天生的刺客胚子。”
他心头滚烫,恨不得立刻试招,掂量掂量这新炼成的毒锋到底有多锋利。
可眼下哪还有活靶子?
昨儿青木鼎一鸣,百里毒虫尽被召来,彼此撕咬殆尽,尸堆成山,连只跳蚤都难寻。
想找个试毒的“替身”,怕是得翻山越岭另觅去处了。
他无奈耸肩,起身拍了拍衣摆。
罢了,测试暂且押后——当务之急,是驯心。
唯有心意相通、步调相合,这柄毒刃才能真正为己所用,于生死一线间,一击定乾坤。
何况,如今这金蚕,已是苏荃手中最凌厉的一张底牌。
同阶对敌?无需缠斗,毒发即倒,绝不拖泥带水。
念头刚落,他纵身一跃,指尖精准一勾,便把天花板上的小东西摘了下来。
“小祖宗,今儿的活儿还没完呢,别装死。”
他低头,声音放得极轻,像哄孩子。
金蚕晃了晃脑袋,既不挣扎,也不躲闪,就那么瘫在他掌心,一副“随你折腾”的惫懒模样。
于是,驯化再启。
流程熟得像吃饭喝水——跟先前调教那四只小家伙如出一辙。
有了前番经验,他拿捏得愈发老道,力道、节奏、气息皆恰到好处;再添青木鼎余香萦绕,整间屋子暖意融融,仿若天然温床。
吱吱吱——
枝头雀鸟扑棱着翅膀掠过后院,在窗沿轻巧一点,歪着脑袋往屋里张望。
晨光泼洒进来,一夜阴翳尽数消融,空气清冽而鲜活。
苏荃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胸腔一畅,四肢百骸都跟着舒展开来。
连着几宿未眠,非但不倦,反倒神清气爽,步履生风。
“好了,先在这儿歇着吧。”
他回头,朝金丝绒大床上蜷着的金蚕低声道。
一夜调教下来,它早已服帖,温顺得像只家猫——
一半是苏荃身上那股独有的灵息,叫它本能臣服;
一半,是这气息里裹着的不容置疑的掌控之力。
另一方面,苏荃以自身精血为引,日日滋养它,喂得久了,那金蚕便本能地黏上了这股气息,再也离不开。
“叽——”
金蚕慢悠悠伸个懒腰,肚皮朝天翻了一圈,活像在打个哈欠似的。
苏荃压根没想把它锁进笼子,只一句轻飘飘的“不许出门”,它便乖乖蜷在角落,连翅膀都不多抖一下。
至于带去隔壁见四小只?再等等吧。
眼下这蛊王虽已驯服,可毒性仍烈得惊人,稍有不慎,怕是连呼吸都能把那几个小家伙熏倒——他辛辛苦苦养了这么久,可不想一朝功亏于毒。
关上门转身离开,苏荃先拐去厨房随便扒拉点吃的。
结果一眼瞧见卡尔斯整夜杵在后院门口,纹丝不动,仿佛自搬进来起,就没合过眼……
也难怪。这位西洋老鬼在十字架上钉了百来年,刚挣脱束缚,哪还睡得着?
见苏荃现身,卡尔斯猛地挺直脊背,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眼里都泛着光。
“昨夜可有异动?”
苏荃一边按着发胀的额角,一边随口问。
他昨夜全副心神都陷在金蚕身上,外头刮风下雨都懒得抬眼皮——有卡尔斯守着,比挂十道符还稳当。
卡尔斯默默摇头,动作干脆利落。
“行了,你自去忙吧。”
苏荃苦笑一声,点点头。
近来这洋鬼子太温顺,顺到他几乎忘了对方本就是能撕裂结界的狠角色,真要较起真来,自己怕还得稍逊半筹。
把道观托付给它看管,何止是放心?简直是捡了个活门神。
就怕哪天不知死活的小贼撞进来,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他边说边往厨房走,卡尔斯立刻跟上,肩背微弓,一副准备伺候早膳的模样。
“哎?你还会下厨?”
苏荃眨眨眼,语气里全是不敢信。
不至于吧?
可现实比想象更离谱。
只见卡尔斯撸起袖子,在灶台前一顿猛火快炒、锅铲乱飞,最后端出一盘黑乎乎的玩意儿,形似肉块又不像,焦得冒烟,边缘还翘着几片碎渣,活像从手榴弹壳里抠出来的残骸。
“我对你,真是高估太多了……”
苏荃干笑两声,赶紧摆手,“算了算了,我自己来,你快回聚灵阵那儿盯着。”
等过阵子,他还得沉进修炼所好好打磨一番才行。
卡尔斯眼尾一垂,耳朵都耷拉下来,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