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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6章 府试
    安济夫人——正三品诰命。

    品阶虽不及昔日身为白景渊原配夫人时所得的正一品国夫人,可这诰命,是她凭一己之力挣来的,是实打实立有功绩、身居实职后敕封的诰命,分量截然不同。

    比起京中那些依附夫家、子嗣得来的诰命,要扎实、体面百倍。

    接旨之时,安佩兰指尖轻轻摩挲着圣旨。上一回这般直面圣旨,还是在京中,那时自己刚到这个世界,迎面就是一纸流放。

    世事翻覆,当真令人唏嘘。

    宋央宗之前曾问过安佩兰,是否想要回上京。

    安佩兰却不假思索,婉言谢绝:

    “回陛下,上京纵是京华胜地、帝王之都,于臣妇而言,终究是异乡客地。努州虽地处偏远、民生尚贫,

    但此间一草一木、一田一舍,皆系臣妇心血。同百姓官吏患难与共之情,早已入骨铭心。

    此地,才是臣妇在这大宋,真正的家乡。”

    她抬眸,目光坚定:

    “臣妇恳请留镇努州,亲眼看着它从边鄙荒寂,渐成安居乐业之土。愿以微躯,守此方水土,上不负陛下托付,下不负此间百姓所望。”

    官家闻言,与长公主目光交汇,相视一笑,其中意味,旁人难窥。

    少顷,銮驾缓缓而动,向着那一方午夜梦回、却又不忍回首的旧所。那般甜酸苦辣,尽在心头。

    早已迁址的原努尔干署衙,今日竟再度迎来了旧人。

    天子、长公主,与陆敛三人——大宋最尊贵的几人,便在这空荡荡的旧衙之中,席地而坐。

    无人知晓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离去之时,地上只余一堆烬冷的炭火。

    欢声笑语曾起,转瞬又归寂静。

    良久,三人缓缓起身。

    皇家仪仗,便从此地启程,回京归朝。

    临行之际,官家取出一封亲笔手书,默然递至安佩兰手中。

    夜间,万籁俱寂。

    安佩兰独对孤灯,于沉沉夜幕之中,轻轻展开了那卷御笔。

    “安夫人:

    朕深谢你为努州所做一切。回想三十年前之努州,朕万万不曾想过,此地竟能蜕为今日繁茂之境。

    朕与皇姐幼年,曾困于努州近五载。此地,是朕一生既畏之、又念之的土地。

    初至时,父皇、母后与宫梨姑姑尚在,携朕与皇姐居于努尔干旧署,堪堪一载。其后父皇先行返京,母后与宫梨姑姑亦相继离去,只余长朕一岁的皇姐,携朕在那寒苦署衙之中,又苦熬三载。

    那三年,唯以匕首与鲜血,直面恐惧,强撑度日。

    彼时随身所携书卷,便是朕与皇姐排解孤寂、勉力求生的唯一寄托。

    后来宫梨姑姑接朕等人离去,那些书便留在了努州。未料历经三十余载风霜,竟能重见天日,为你这般从天而至之人所得。

    当日林易将密函送至朕案前时,朕便已有怀疑,那些宿命轮盘,或许已经悄然重启。

    朕心中,实则感激。

    宫梨姑姑于乱世中来,安我大宋社稷。你于盛世中来,兴我北地山河。

    只惜宫梨姑姑当年泄露天机太多,落得痴症,晚景虽安,却非她心之所愿。

    而你,因所预知之未来已被改写,亦无天机可言。朕只盼你将胸中所知、所识之学,尽传于大宋,造福一方生民。

    朕亦知,你曾身处的那个明面上的天下平等之世,朕此生或难企及。但朕,亦绝不让大宋百姓,在这不平世间,心生绝望。

    以此为诺,不负万民。”

    油灯昏黄之下,安佩兰捧着这卷御笔,终于懂了。

    懂了帝王对努州那沉如山海的复杂心绪。

    这个边陲流放之地为何会有暗探,为何会有那些珍贵书籍,这儿的一举一动为何会如此快速地传回上京。

    难怪朝廷不惜重金投入。

    难怪见坎儿井修成时,官家那般欣喜。

    又为何对北伐执念深重。

    一切,皆因那位少年帝王,曾在努尔干度过的五年岁月。

    他深知此地的苦寒、贫瘠与凶险,

    对这片土地,既怀有刻骨深情,又藏着年少时的恐惧与阴影。

    百感交织,却又拼尽全力,护它安稳,助它繁盛。

    长公主,想必也是这般心境吧,不然,她怎会应允陆英前来努州?

    想来,也绝不只是为了儿女情长的缘故。

    努州啊,当真是幸运的。

    安佩兰自己也知晓,她亦是幸运的。

    深夜寒噤,独留那风声呼啸。

    ————

    八月,府试如期而至。

    安佩兰一家亲送白知远、白长宇二人入城赴考。

    努州外城城墙尚未完工,内城却已规制井然,道路笔直规整,皆以大小划一的岩石铺就。

    石下先垫碎石为基,再以夯土压实,方覆平整石板,可通马车,却不许驰马奔行,往来百姓皆牵马而行,秩序井然。

    道旁两旁建有常平库、公使库、司法刑狱、州学、驿站、巡检司等朝廷诸署。

    而中心的州衙,便是知州李瑾、通判林易等人的办公场所与居所。

    安佩兰一行人径直前往内城专供科考的贡院,院内试舍、弥封誊录所一应俱全,肃穆庄重。

    此次府试共三日三场:

    首日考诗赋、经义,为核心应试内容。

    次日考论义,侧重考察儒家经典掌握程度。

    第三日则为策论,问及时务史事,观其治世见识。

    三场考罢,尚有弥封、誊录、阅卷诸般程序,放榜需待十日之后,这段时日最为熬心。

    榜单届时将张于贡院门前,得中者即为得解人,可赴京参加省试,不中者则需再等三年。

    此次,因知州、通判与录事参军俱为阅卷审核之人,是以秋闱将近,白季青便一直宿在署衙,不曾归家,要直至放榜之日方出。

    故而,白知远已有许久未曾见过父亲了。

    倒是安怀瑾同行而至。

    这批赴考的学子,皆是安怀瑾的弟子——近两个月来,他陪着县试出案的三十名学子同吃同睡,日夜督促、悉心教导,从未懈怠。

    按规制,府试本应汇聚辖下所有县域县试出案的考生应试,可此前努州境内仅举行过一场县试,是以此次赴考的,便是那场县试中脱颖而出的全部学子。

    彼此朝夕相处三月有余,皆是熟稔之人。

    “安先生,您放心吧,学生定然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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