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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3章 纪委谈话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吴良友准时出现在县纪委大楼门口。

    

    这栋五层小楼很不起眼,灰白色的外墙,窗户都是老式的推拉窗。但全县的干部,没有几个不怕进这扇门的——进去了,能完整出来的不多。

    

    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看见吴良友,推了推眼镜:“吴局长?您这是……”

    

    “找孙正平处长。”吴良友出示了工作证。

    

    “哦哦,孙处长交代过了。”老头打开侧门,“三楼,306室。”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掉了漆。吴良友一步一步往上走,拐杖在楼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三楼到了。走廊很长,两边都是一模一样的绿色木门,门上贴着房间号。306在走廊尽头。

    

    吴良友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孙正平的声音。

    

    推开门,是个标准的谈话室。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孙正平坐在桌子后面,旁边坐着个年轻记录员。

    

    “吴局长,请坐。”孙正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吴良友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他注意到,桌子角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红灯亮着。

    

    “孙处长,找我什么事?”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平静。

    

    孙正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吴良友接过文件。是一份询问笔录,被询问人叫“刘志明”,就是那个被他调离岗位的矿管股副股长。

    

    笔录里,刘志明交代了三年前那批设备流失的真相——不是账目登记不规范,是被人拆解卖掉了。卖设备的钱,一部分进了他的口袋,另一部分……

    

    “另一部分给了谁?”孙正平问。

    

    吴良友的心跳加速。他快速浏览笔录,在最后一页看到了那个名字——张建军。

    

    刘志明说,张建军发现设备流失后,找他谈过。他给了张建军五万块钱,想让张建军闭嘴。但张建军没收,还说要举报。后来……后来就发生了矿难。

    

    “吴局长,”孙正平盯着他,“三年前,你签的那份调查结论,说设备都在,只是账目问题。现在刘志明交代的,跟你当时的结论完全不符。你怎么解释?”

    

    吴良友的脑子飞速运转。刘志明为什么突然交代?是被抓了,还是……

    

    “孙处长,”他缓缓开口,“三年前的调查,是局纪检组牵头做的。我只是根据调查结论签字。如果调查有问题,那也是调查组的问题。”

    

    “调查组组长是谁?”

    

    “纪检组长刘猛。”

    

    孙正平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刘猛那边,我们也会问。但现在问的是你——张建军举报设备流失的事,你当时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很致命。说知道,就是包庇。说不知道,就是失职。

    

    吴良友沉默了几秒,选择了一个折中的回答:“张建军确实向我反映过设备管理的问题。我让他写个书面报告,但他还没来得及写,就……”

    

    “就死了?”孙正平接话。

    

    谈话室里的空气凝固了。记录员停下笔,抬头看了吴良友一眼。

    

    “孙处长,”吴良友努力保持镇定,“张建军的死,是矿难,是意外。如果您有证据证明不是意外,请拿出来。如果没有,请不要暗示。”

    

    这话说得很硬。孙正平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吴局长,别紧张。今天请你来,只是例行谈话。杨柳镇矿难,省厅很重视,要求彻查。作为国土局长,你有责任配合。”

    

    他换了个话题:“说说秦老二吧。他举报你毁他祖坟,还说你滥用职权。这事,你怎么看?”

    

    吴良友松了口气。秦老二的事,他早有准备。

    

    “秦老二的举报,纯属诬告。”他说,“杨柳镇修路,是县里的重点工程。他家的祖坟在规划红线内,搬迁是依法依规。补偿标准也是按政策来的,不存在滥用职权。”

    

    “那他为什么一口咬定是你故意针对他?”

    

    “因为……”吴良友顿了顿,“因为一些个人恩怨。”

    

    “什么个人恩怨?”

    

    该来的还是来了。吴良友手心开始冒汗。他不能说万璐的事,那会把马锋也牵扯进来。

    

    “秦老二以前想在镇里开个砂石场,我没批。”他编了个理由,“那块地是基本农田,不能动。他怀恨在心。”

    

    孙正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锐利,像能看穿人心。

    

    “吴局长,”孙正平终于开口,“你认识余文国吗?”

    

    话题跳转得太快,吴良友差点没反应过来。

    

    “认识。县执法监察大队的,三个月前……因公殉职了。”

    

    “你觉得他是怎么死的?”

    

    “矿洞塌方,意外。”

    

    “是吗?”孙正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看看这个。”

    

    照片是在医院拍的。病床上躺着个人,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吴良友还是一眼认出来了——余文国!

    

    他还活着!

    

    “这……”吴良友的手在发抖,“这是怎么回事?”

    

    “余文国没死。”孙正平说,“矿洞塌方是假的,是我们安排的。为了让他从明处转到暗处,继续调查‘黑石’组织。”

    

    吴良友的脑子嗡嗡作响。余文国没死,那马锋知道吗?万璐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余文国现在在哪?”他问。

    

    “这个不能告诉你。”孙正平收起照片,“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余文国这三个月,查到了很多东西。包括‘黑石’在本省的活动,包括一些官员被腐蚀的情况,也包括……章友福煤矿的秘密。”

    

    章友福。又是章友福。

    

    吴良友突然明白了。孙正平今天找他,根本不是问杨柳镇矿难,也不是问秦老二,真正的目标是章友福煤矿——或者说,是煤矿

    

    “孙处长,”他试探着问,“章友福的矿,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孙正平身体前倾,“那矿矿,洗一笔见不得光的钱。数额……很大。”

    

    “谁?”

    

    “你说呢?”孙正平反问,“谁最需要洗钱?谁最需要稀有金属?谁能让徐严这样的干部乖乖听话?”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很明白了。黎先科,或者黎先科背后的人。

    

    “孙处长想让我做什么?”吴良友直接问。

    

    “很简单。”孙正平说,“配合我们,拿到章友福煤矿的收购协议。但要真的签,真的过户。我们要看看,钱从哪来,又往哪去。”

    

    吴良友沉默了。孙正平要他做的事,和马锋要他做的事,表面上是一样的——都是拿下煤矿。但目的截然不同。

    

    一个要查洗钱,一个要采稀有金属。

    

    他夹在中间,成了双面间谍。

    

    “吴局长,”孙正平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有很多难处。也知道你背后可能有人。但我想提醒你——党纪国法面前,没有退路。你现在配合,还算立功表现。如果等到我们查到你头上,那就晚了。”

    

    这话是威胁,也是机会。

    

    吴良友看着孙正平,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他缓缓点头:“我配合。”

    

    “好。”孙正平站起身,“具体怎么做,余文国会联系你。记住,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余文国知。如果走漏风声……”

    

    “我明白。”吴良友也站起来,拿起拐杖。

    

    走出谈话室时,他的后背全湿了。走廊很长,他一步一步往外走,拐杖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下到一楼,门卫老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大爷,有事?”吴良友问。

    

    老头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吴局长,刚才您在上面谈话的时候,有个人来找您。我说您在楼上,他就在外面等着了。”

    

    “谁?”

    

    “他说他姓徐,叫徐严。”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徐严怎么来了?是巧合,还是……

    

    他走出大楼,果然看见徐严站在路边抽烟。看见他,徐严赶紧掐灭烟头,快步走过来。

    

    “吴局,谈完了?”徐严的表情不太自然。

    

    “嗯。徐股长有事?”

    

    “有点事……”徐严搓着手,“关于章友福煤矿那个采矿证续期,我想跟您再汇报汇报。”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角落。徐严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吴局,黎先科那边……加价了。”“加多少?”

    

    “这个数。”徐严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万。只要能把章友福的矿拿下来,五百万现金,咱们三七分。您七,我三。”

    

    吴良友盯着他:“徐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知道啊。”徐严笑了,笑容里有种破罐破摔的狠劲,“富贵险中求嘛。吴局,您也快五十了,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有了这钱,退休了想去哪去哪,想怎么花怎么花。”

    

    “如果我不答应呢?”

    

    徐严的脸色沉了下来:“吴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您那些事……我多少也知道点。杨柳镇矿难,设备流失,还有秦老二……真要查起来,您觉得您能干净吗?”

    

    赤裸裸的威胁。吴良友看着徐严那张贪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悲。这个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采矿证的事,按程序办。”吴良友说,“该批就批,不该批就不批。其他的,别想太多。”

    

    他说完,转身就走。徐严在后面喊:“吴局!您再考虑考虑!五百万啊!”

    

    吴良友没回头。他走到路边,小李的车正好开过来。

    

    上车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孙正平、马锋、徐严、黎先科、章友福……所有人都在逼他做选择。

    

    但他没得选。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吴良友接起来。

    

    “老吴,是我。”是余文国的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老余……”吴良友的声音有点哽咽,“你还活着……”

    

    “嗯,命大。”余文国说,“长话短说。章友福煤矿的事,孙处跟你说了吧?”

    

    “说了。”

    

    “好。明天下午三点,章友福会去局里找你。他要跟你摊牌。到时候,你要答应他,帮他解决采矿证的问题。但条件是——煤矿必须卖给我们指定的公司。”

    

    “什么公司?”

    

    “‘鑫源矿业’,法人代表是黎先科的小舅子。”余文国说,“这是个壳公司,专门用来洗钱的。你只要促成这笔交易,剩下的交给我们。”

    

    吴良友沉默了。他想起万璐的话——煤矿必须拿下,但不是给黎先科,是给“我们”。

    

    现在孙正平也要他促成交易,但要查的是洗钱。

    

    到底该信谁?

    

    “老吴,”余文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我知道你有难处。但这次,你真的没得选。帮我们,你还有机会。帮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电话挂了。吴良友看着手机屏幕,久久无语。

    

    车子在国土局楼下停住。吴良友抬头,看着那栋熟悉的六层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突然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来这里上班时,还是个毛头小子。那时候的他,满腔热血,想干一番事业,想为人民服务。

    

    二十年过去了,热血凉了,事业有了,人民……他还服务得了吗?

    

    “吴局,到了。”小李轻声提醒。

    

    吴良友推开车门,左脚落地时,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大楼。大厅里的工作人员看见他,都停下脚步,恭敬地打招呼:“吴局好。”

    

    “好。”他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电梯上行。镜子里,那个脸色蜡黄、鬓角斑白的男人,也在看着他。

    

    “吴良友,”他对自己说,“这是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电梯门开了。六楼到了。

    

    走廊里,方志高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他,立刻迎上来:“吴局,您回来了?正好,省厅来人了,在会议室等您呢。”

    

    “省厅?谁?”

    

    “马锋副厅长。”方志高压低声音,“他亲自来了,说是有重要工作部署。”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跳。

    

    该来的,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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