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吴良友换上一身深色运动服,对王菊花说:“我出去散步,一小时就回来。”
“这么晚散什么步?”王菊花正在厨房洗碗,头也不回,“腿还没好利索呢。”
“就是腿不好才要活动活动。”
吴良友拉开门,“不然真要瘸了。”
门在身后关上。
他听见王菊花在厨房里嘀咕:“一把年纪了还不让人省心……”
楼梯间很黑,声控灯又坏了。
吴良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
左腿的伤口还是疼,每走一步都像针扎。
楼下,小李的车已经等着了。
看见吴良友这身打扮,小李愣了愣:“吴局,您这是……”
“去旧水塔。”吴良友拉开车门,“开慢点,别让人跟着。”
小李没多问,发动车子。
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这也是吴良友一直用他的原因。
车子驶入夜色。
吴良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黄铜钥匙,在手里摩挲着。
钥匙很凉,边缘有些割手。
钥匙上刻的“3”,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个神秘的符号。
“吴局,”小李突然开口,“后面有辆车,跟了三个路口了。”
吴良友看了眼后视镜。
一辆白色SUV,不近不远,车灯都只开了一半。
“能甩掉吗?”
“我试试。”小李猛打方向盘,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堆满杂物,后视镜差点刮到晾衣竿。
几个急转弯后,白色SUV不见了。小李松了口气:“甩掉了。”
但吴良友的心还是悬着。
孙正平的人没那么好甩,可能是故意放他们走。
旧水塔到了。
夜色中,那座三十米高的砖塔像根巨大的骨头,矗立在废墟中央。
塔身上的枯藤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条蛇在爬。
吴良友让小李在路边等,自己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废墟。
脚下全是碎砖烂瓦,好几次差点摔倒。
水塔底层的铁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破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个惨白的光斑。
“来了?”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吴良友浑身一僵。
不是马锋,是个女生。
手电筒的光亮起,照出一张脸——万璐。
6年了,她还是那样,只是眼角多了细纹,头发剪短了。
穿着米色风衣,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吴良友的声音有点抖。
“马厅长临时有事。”万璐站起身,“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吴良友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
照片上,徐严和一个男人在喝酒。
男人背对镜头,但吴良友认出来了——黎先科,任华章那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
第二张照片,徐严从黎先科手里接过一个黑色塑料袋。
第三张,塑料袋的特写——里面是成捆的钞票。
“这是……”吴良友抬头。
“徐严收钱的证据。”万璐说,“黎先科想拿下章友福的煤矿,但章友福不卖。所以他想了个办法——让徐严卡住采矿证续期,逼章友福就范。”
吴良友明白了。
怪不得徐严那么积极,原来收了钱。
“马厅长的意思是?”他问。
“煤矿必须拿下。”万璐一字一顿,“但不是给黎先科,是给我们。章友福那矿
“什么东西?”
万璐没回答,而是打开手机,调出一张地质剖面图:“这是省地质勘探院的内部资料。章友福煤矿的七号煤层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三个亿?吴良友不敢猜。
“所以马厅长让我……”
“不是让你。”万璐纠正,“是让你配合。徐严已经上钩了,他会卡住采矿证。但章友福那老狐狸不会轻易认输,他肯定要闹。到时候,就需要你出面了。”
“我出面?”
“以国土局长的身份,去‘调解’。”万璐说,“告诉章友福,只要他把矿卖给我们指定的公司,采矿证的问题,你来解决。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一成。”
吴良友脑子飞速运转。
这是典型的空手套白狼——用徐严的行政手段逼章友福就范,再用他的官方身份去谈判,最后低价吃进煤矿,开采
“如果章友福不同意呢?”他问。
“他会同意的。”万璐笑了,笑容很冷,“他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女儿刚考上公务员。这些,我们都知道。”
赤裸裸的威胁。吴良友后背发凉。马锋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
“那你呢?”他看着万璐,“你在这件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我?”万璐收起笑容,“我是马厅长和你的联络人。”
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微型录音笔,红灯亮着,正在工作。
“刚才的对话,我都录下来了。”
她说,“吴局长,现在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
吴良友盯着那个录音笔,突然觉得很可笑。
6年前那段孽缘,6年后成了互相要挟的把柄。
人生啊,真是个轮回。
“秦老二呢?”他突然问,“秦老二跟这事有关系吗?”
万璐的表情僵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吴良友捕捉到了。
“秦老二……”她斟酌着词句,“是个意外,他不该知道那么多。但现在他知道了,就成了麻烦。”
“所以你们要除掉他?”
“不是我们。”万璐纠正,“是他自己找死。拿着那段录音到处威胁人,真以为没人敢动他?”
吴良友明白了。秦老二手里的录音,不仅威胁到他,也威胁到了马锋这条线上的人。
所以秦老二必须死,地窖那场“矿难”,根本就是灭口。
“那孙正平呢?”他继续问,“孙正平在查什么?”
提到孙正平,万璐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孙正平……是个变数。他查的不仅是杨柳镇矿难,还有整个‘黑石’组织在本省的渗透。马厅长在明面上配合他,实际上是在……控制调查方向。”
“控制?”
“对。”万璐点头,“让他查,但不能让他查到底。所以需要有人给他提供‘线索’,引导他往我们设定的方向走。这个人……”
她看着吴良友,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吴良友懂了。
他不仅是马锋的卧底,还是马锋用来牵制孙正平的棋子。这棋,比他想象的更大、更复杂。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余文国真的死了吗?”
这次万璐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她轻声说,“你只需要做好分内的事。其他的……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她转过身,把录音笔收起来:“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章友福煤矿的收购协议。能做到吗?”
吴良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二十年前曾让他心动,现在却只让他感到恐惧。
“我尽力。”他说。
“不是尽力,是必须。”万璐拉开门,“吴局长,别忘了,你欠马厅长的,不止一条命。”
她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行渐远。
吴良友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很轻,但压得他喘不过气。
窗外,月亮被云层遮住了。
废墟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远处县城的路灯,像一串微弱的萤火。
吴良友走出水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快到路边时,他看见小李站在车旁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吴局,”小李看见他,赶紧掐灭烟头,“刚才有辆车过来,绕了一圈又走了。白色的SUV。”
还是那辆车。
孙正平的人没走远。
吴良友坐进车里,疲惫地闭上眼睛:“回家吧。”
车子启动。他掏出手机,给马锋发了条密讯:“货已收到。三日为期。”
很快,回复来了:“静候佳音。”
简洁,冰冷。
吴良友删掉短信,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
霓虹灯在车窗上流淌,红的、绿的、蓝的,像一场无声的狂欢。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当上副局长时,马锋对他说过一句话:“在体制内混,要么当棋手,要么当棋子。但大多数人,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他明白了,他就是那颗棋子。
被放在棋盘上,进退不由自己。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
吴良友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省国土厅矿管处处长,他的老同学华昌国。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
“老吴?这么晚了,什么事?”华昌国的声音带着睡意。
“老周,帮我查个事。”吴良友压低声音,“章友福煤矿的地质资料,特别是七号煤层以下的。要详细,越快越好。”
华昌国沉默了几秒:“这个……得走程序。”
“程序我来走。”吴良友说,“明天我就让局里打报告。但你得先帮我看看,那
“行吧。”华昌国答应了,“不过老吴,你查这个干嘛?那矿有问题?”
“可能有大问题。”吴良友说,“事关重大,你务必保密。”
挂了电话,吴良友长出一口气。
他不能完全相信马锋和万璐的话,他得有自己的底牌。
车子在家楼下停住。
吴良友抬头,看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王菊花应该还在等他。
他突然觉得有点愧疚。
结婚二十年,他瞒了她太多事。如果可以,他真想回到二十年前,回到那个夏夜,把万璐递过来的那瓶米酒推开。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和结果。
吴良友推开车门,左脚落地时,伤口又是一阵刺痛。
疼就疼吧。至少还知道疼。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单元门。声控灯应声而亮,照亮了楼梯。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拉得很长,长得像要把整个黑夜都吞进去。
楼上,家门虚掩着。王菊花听见脚步声,探出头:“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不饿。”吴良友走进门,反手把门关上。那个牛皮纸袋,他藏在了外套内袋里。
“快去洗澡吧。”王菊花接过他的外套,“水给你烧好了。”
吴良友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打在皮肤上,暂时驱散了寒意。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汽模糊了镜面,那张脸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突然,浴室门被敲响了。
“良友,”王菊花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刚才你洗澡的时候,你手机响了。我看是个陌生号码,就帮你接了……”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
“他说他姓孙,叫孙正平。”王菊花的声音有些迟疑,“他说……明天上午九点,想约你见面。地点在……”
“在哪?”
“县纪委谈话室。”
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吴良友站在水汽里,浑身冰冷。
该来的,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