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四十分。
县医院病房里，吴良友盯着墙上的时钟，心跳随着秒针的每一次跳动而加速。
还有二十分钟。
下午两点，CT复查。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唯一可能离开这间病房、离开医院监控的机会。
他必须抓住。
枕头下的照片和钥匙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神经。
“老地方，你知道。”马锋的字迹在他脑中反复浮现。
旧水塔下的配电室，二十年前的秘密，现在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是，怎么去？
从医院到旧水塔，至少三公里。
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走路都困难，更别说甩掉跟踪的人了。
除非……有人接应。
马锋会安排人接应吗？如果会，在哪里？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那张照片和钥匙是唯一的线索，没有任何关于时间、地点、方式的说明。
这就像一场赌博，赌马锋在“老地方”等他，赌那里有逃生的路。
但他别无选择。
躺在病床上等死，或者赌一把。
他选择后者。
门开了。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推着轮椅进来。
年轻的那个对吴良友说：“吴局长，该去做CT了。我们送您过去。”
吴良友认出了他们——虽然穿着白大褂，但眼神和姿态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人员。
孙正平的人。
他点点头，配合地让他们搀扶下床，坐上轮椅。
左腿的伤口还在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镇静剂的药效已经完全消退，除了虚弱和疼痛，他的意识很清醒。
轮椅被推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吴良友注意到，走廊两端的“保洁员”和“病患家属”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天罗地网。
他心里冷笑。
孙正平果然布下了重兵。
电梯下到一楼。
轮椅被推出住院部大楼，穿过一条有顶棚的走廊，前往医技楼。
阳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良友眯起眼，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空很蓝，云很少。
医院院子里有病人和家属在散步，孩子们在草坪上玩耍。
普通人的生活，离他已经很远很远了。
“吴局长，呼吸尽量平稳。”
推轮椅的“医护人员”低声说，“CT检查很快，十几分钟就好。”
吴良友“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悄悄伸进病号服口袋，摸到了那把小黄铜钥匙。
钥匙的边缘很锋利，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确认它的存在。
医技楼到了。
一楼CT室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一个真正的医生和两个护士。
看到轮椅过来，医生迎上前：“吴局长，这边请。我们先做一下准备工作。”
轮椅被推进CT室。
房间不大，中间是巨大的CT机，像一只白色的怪兽。
旁边有操作台和电脑。
“需要您躺到检查床上。”医生说，“我们会帮您。”
吴良友被扶上检查床。床很窄，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病号服传来。
他躺下，看着头顶白色的天花板。
“不要动，保持呼吸平稳。”
医生交代着，然后和护士退到隔壁的操作间。
玻璃隔断那边，可以看到医生在操作电脑。
两个“医护人员”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
检查床开始缓缓移动，进入CT机的圆环。
吴良友闭上眼。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黄铜钥匙，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左手手背——扎进那个已经被他挪动过位置的追踪器所在的地方！
“呃啊——！”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手背瞬间鲜血淋漓。
钥匙刺破了皮肤，刺进了皮下的追踪器装置。
他感觉到什么东西被刺穿了，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怎么回事？！”操作间的医生惊呼。
门口的两人立刻冲了进来。
吴良友已经拔出了钥匙，鲜血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滴。
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是痛苦扭曲的表情：“疼……突然……突然疼……”
一个“医护人员”迅速按住他的伤口，另一个按下紧急呼叫铃。
真正的医生和护士也跑了进来。
“可能是伤口迸裂！”医生检查了一下，脸色变了，“快，送急诊室！”
混乱。
这正是吴良友想要的。
他被从CT机上抬下来，重新放上轮椅。
鲜血滴在白色的床单和地板上，触目惊心。
两个“医护人员”推着轮椅狂奔，医生和护士跟在后面。
急诊室在另一栋楼。
轮椅在走廊里疾驰，转弯，上下坡。
吴良友咬着牙忍着痛，眼睛却在快速扫视周围的环境。
经过一个岔路口时，他看到了墙上的紧急出口指示牌——绿色的“EXIT”标志，指向一条侧廊。
就是那里。
“等等……”他虚弱地开口，“我想……想吐……”
推轮椅的人愣了一下，减速。
吴良友抓住这个机会，身体猛地往右一歪，整个人从轮椅上摔了下来！
“吴局长！”
“小心！”
所有人都扑过来想扶他。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吴良友用沾满鲜血的手，狠狠拍在了走廊墙上的火灾报警器上！
“呜——呜——呜——！”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栋楼！
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
“火灾！是火灾报警！”
“疏散！快疏散！”
人群开始骚动。
病人、家属、医护人员从各个房间里涌出来，惊慌失措地往出口跑。
走廊里瞬间挤满了人。
“不要慌！有序疏散！”保安在喊，但声音被警报声淹没。
吴良友被扶起来，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紧急出口。
侧廊里人少一些，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正往那边跑。
“走这边！这边人少！”他指着侧廊喊。
推轮椅的“医护人员”犹豫了一秒——就这一秒，吴良友挣脱了他的手，混进了往侧廊跑的人群中！
“站住！”
身后传来厉喝，但警报声和人流的嘈杂掩盖了一切。
吴良友咬着牙，拖着伤腿，跟着人群跑进侧廊。
侧廊的尽头是紧急出口，门已经被推开，人群正涌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医护人员”正奋力挤过人群追来，但距离已经有十几米。
够了。
他冲出紧急出口，来到了医院后院。
这里是一片小花园，有几个长椅，几棵大树。
警报声在这里小了一些，但依然刺耳。
从大楼里跑出来的人们四散开来，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张望，一片混乱。
吴良友没有停留。
他沿着花园的边缘，往医院围墙的方向走。
围墙不高，大约两米，上面有铁丝网。
但他知道一个地方——医院后院有个堆放医疗废物的角落，那里的围墙因为经常有车辆进出，有一段比较矮，而且铁丝网有破损。
他曾经来过这里，很多年前，医院扩建时他来视察过。
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绕过一栋附属楼，看到了那片区域。
果然，围墙那里有一段只有一米八左右，旁边的铁丝网被扯开了一个口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在那边！追！”
吴良友回头，看到那两个“医护人员”已经冲出了大楼，正朝这边跑来。
距离不到五十米。
没有时间了。
他用尽最后力气，冲到围墙边，抓住铁丝网的破损处，往上爬。
伤口被撕裂，鲜血浸透了裤腿。
每一下都痛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
爬到墙顶，翻身，跳下。
落地时左腿一软，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尘土飞扬。
他挣扎着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医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堆着垃圾桶，散发着馊臭味。
巷子一头通往大路，另一头是更窄的胡同。
他选择了胡同。
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往里跑。
身后传来翻墙的声音——追兵跟上来了。
胡同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后墙，晾衣绳上挂着衣服。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逃。
拐过一个弯，前面出现了岔路。
左边还是胡同，右边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里面好像是个废弃的院子。
他毫不犹豫地冲进铁门。
院子里堆满了破烂家具和建筑材料，像个临时堆放场。
院子另一头有扇小门，虚掩着。
他冲过去，推开门——
外面是一条更宽的巷子，停着几辆三轮车。
巷子尽头就是大路，车流喧嚣。
他喘着粗气，靠在墙上，回头看。
追兵没有出现。
可能被岔路迷惑了，也可能……
他不敢多想，拖着腿往大路方向走。
必须离开这里，去旧水塔。
那是唯一的希望。
安全屋内。
刺耳的警报声从监控音频里传来，伴随着嘈杂的人声和呼喊。
孙正平站在主屏幕前，脸色铁青。
“他跑了。”
小陈的声音有些颤抖，“火灾警报响起，人群混乱，吴良友趁机挣脱，从紧急出口逃到医院后院，翻墙出去了。我们的人正在追，但……跟丢了。”
“跟丢了？”孙正平的声音冰冷。
“胡同区域监控覆盖不足，地形复杂。
而且吴良友对那片区域好像很熟悉……”
孙正平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立刻封锁医院周边所有路口！调取所有交通监控！通知交警、派出所，全面协查！他受了伤，跑不远！”
“是！”
屏幕上的地图亮起，以医院为中心，红圈一圈圈扩散出去。
各小组的位置开始移动，警车从各个方向往医院区域集结。
但孙正平知道，已经晚了。
吴良友既然敢逃，就一定有准备。
那个火灾警报不是巧合，手背的伤口也不是意外。
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他要去哪里？”孙正平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旧水塔？还是其他地方？”
他想起了王菊花从便利店取回的那个信封。
里面的东西一定给了吴良友逃生的线索。
“查旧水塔附近的监控！”孙正平命令，“还有，那个便利店附近的监控也调出来，看看王菊花取东西前后，有没有可疑人员出现。”
“已经在查了。”
屏幕分割，显示出几个实时监控画面。
旧水塔位于城东，是一个废弃多年的建筑，周围是待开发的空地，监控很少。
“孙处！”小陈忽然惊呼，“山区那边有情况！”
画面切换到山区沈冰小队传回的热成像图。
矿洞内的人员正在快速移动，已经接近洞口。
人数……至少有十人。
“他们要出来了。”
沈冰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张，“孙处，怎么办？特警支援还有五分钟到达。”
孙正平看着两个屏幕——一边是逃跑的吴良友，一边是即将出动的“黑石”成员。
两件事同时发生，是巧合吗？
不。
他脑中灵光一闪。
“沈冰，听好。”他抓起通讯器，语速很快，“不要拦截矿洞出来的人。放他们走，但要秘密跟踪。我要知道他们去哪里，跟谁接头。”
“可是……”
“执行命令！”
孙正平打断她，“吴良友逃跑，矿洞的人出动，这两件事一定有关联。如果我猜得没错，他们要去同一个地方——旧水塔，或者附近的某个接应点。”
“明白！”
孙正平放下通讯器，深吸一口气。
棋局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吴良友以为自己逃出去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可能正奔向一个更大的陷阱——或者，成为诱饵，引出更大的鱼。
而孙正平要做的，就是等。
等鱼全部浮出水面。
然后，一网打尽。
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
距离吴良友逃跑，已经过去二十分钟。
这场困兽之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