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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0章 默换潜移
    周一上午,县国土资源局小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

    主位上是县委书记杨庆伟,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眉头微蹙,听着汇报。

    旁边是分管国土、城建的常务副县长黄诚,以及县委办主任。对面,是吴良友和局里的几位副局长、纪检组长刘猛。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空调卖力地工作着,但似乎吹不散弥漫在会议室里的紧张气息。

    吴良友正在做口头汇报,面前摊开着一份精心准备的书面材料。

    他语调平稳,条理清晰,从王家庄征地补偿纠纷的起因、过程,讲到目前采取的解决方案和已落实的举措,再到对全县类似隐患的排查和预防机制建设。

    他刻意突出了“主动介入”、“现场办公”、“保障群众合法权益”、“规范项目推进”等关键词,姿态放得很低,但又不失原则。

    杨庆伟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锐利,像两把手术刀,试图剖开吴良友言辞的表面,看到内里的实质。

    “……综上所述,局里将以此次事件为契机,进一步规范土地征收程序,加强补偿资金监管,畅通群众诉求渠道,确保类似问题不再发生。”

    吴良友结束了汇报,看向杨庆伟,“杨书记,以上就是我局近期相关工作的基本情况,请领导批评指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杨庆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良友同志,汇报得很全面,措施也列了不少。但是,我有个问题。”

    来了。吴良友打起十二分精神:“书记您说。”

    “王家庄这件事,从村民开始反映,到最终爆发围堵冲突,前后拖了多久?”杨庆伟问。

    “大概……两个多月。”吴良友如实回答。

    “两个多月。”杨庆伟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两个多月时间,问题从星星之火,酿成了差点燎原的群体性事件。这期间,我们的工作机制在哪里?预警机制在哪里?相关责任人的敏感性在哪里?非要等到群众堵了路,围了机器,媒体关注了,我们才‘高度重视’、‘迅速处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但每一个问题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与会者的心上。

    几位副县长和局领导都低下了头。

    “我不是说你们事后处理得不好。”杨庆伟话锋一转,“良友同志现场处置,还算果断,承诺也算及时。但是,同志们,我们要反思的是,为什么不能把问题解决在萌芽状态?为什么总要等到矛盾激化?是能力问题,还是……态度问题?或者,是有什么别的难言之隐,阻碍了问题的正常解决?”

    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目光再次落在吴良友脸上。

    吴良友感到压力陡增。

    杨庆伟这是在敲打,也是在试探,怀疑局里在征地补偿问题上存在猫腻,或者受到了其他力量的干扰。

    “书记批评得对,是我们工作不细,敏感性不强。”

    吴良友主动承认错误,“特别是作为主要负责人,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下一步,我们一定深刻反思,完善机制,压实责任,坚决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他避开了“难言之隐”的尖锐问题,将之归结为工作层面的不足。

    杨庆伟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吴良友面色沉静,眼神坦荡。

    “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杨庆伟点了点头,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另外,我听说省报有个记者,一直在关注王家庄和黑川项目?”

    果然提到了赵强!

    “是的,省报的赵强记者最近确实在县里进行一些采访。”

    吴良友谨慎回答,“我们秉持开放态度,只要在法律法规和新闻纪律范围内,愿意接受媒体监督,也提供必要的便利。”

    “媒体监督是好事。”杨庆伟道,“但要注意,不能被个别媒体带了节奏,更不能因为媒体关注,就背离政策原则,搞无原则的妥协。也不能因为怕媒体,就缩手缩脚,该推进的工作不敢推进。这个度,你们要把握好。”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肯定了媒体作用,又划定了界限,暗示吴良友不要被赵强牵着鼻子走,也不要因为赵强的调查就影响黑川项目(如果合规的话)。

    “明白,我们一定把握好分寸。”吴良友应道。

    “还有,”杨庆伟合上面前的笔记本,像是随口一提,“最近县里在推进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的清理。国土部门涉及面广,情况复杂。你们要积极配合纪委、审计等部门的工作,该提供的材料及时提供,该说明的情况如实说明。特别是涉及一些已经离开岗位,或者……已经去世的同志经手的事项,更要厘清责任,不留隐患。”

    已经去世的同志?这显然是在点余文国,甚至可能包括冉德衡!

    吴良友心头凛然,面上恭敬答道:“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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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汇报会又持续了半小时,杨庆伟听取了其他几位副局长的补充发言,做了一些原则性指示,便结束了会议。

    散会后,吴良友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才感觉衬衫里面已经湿透。

    杨庆伟的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要害,虽然没有抓到实质把柄,但那种高压和审视,让人喘不过气。

    而且,他明显对赵强的调查有所关注,并持一种谨慎的保留态度,这对吴良友来说,既是压力,也可能是一种可以利用的“势”——如果操作得当,或许可以借杨庆伟这把“刀”,来限制赵强的调查空间?

    但风险同样巨大,弄不好会引火烧身。

    他正思考着,刘猛敲门进来了。

    “吴局。”刘猛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关于余文国案件的一些补充调查,需要再跟您核实几个细节。”

    又来了。吴良友请他坐下。

    刘猛问的主要是余文国生前经手的几个矿产资源执法案件,特别是一个无证开采的砂石场案,当时处罚决定做出后,罚款迟迟没有全额追缴到位,后来不了了之。

    刘猛想知道吴良友是否了解这个案件的后续,以及余文国当时有无异常。

    吴良友表示自己当时主要关注土地审批和重点项目,对具体的矿产资源执法案件过程并不十分清楚,需要查档案。

    他回答得很谨慎,既不推卸领导责任,也不贸然深入具体细节。

    刘猛记录着,又问:“另外,冉德衡副局长‘复活’后,局里对他的工作,目前有什么安排吗?他的组织关系、工资待遇这些,如何处理?”

    吴良友心里一动。刘猛也注意到冉德衡了,而且问得很直接。

    “冉副局长的情况比较特殊。”

    吴良友斟酌着用词,“他是因身份误认导致的‘被死亡’,现在事实澄清,自然应该恢复身份和工作。但具体的组织程序,需要县里和市局那边协调,我们正在积极沟通。目前,他暂时以协助处理一些遗留问题的方式参与工作,没有正式分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认冉德衡应该回来,又强调程序未走完,实际未安排重要工作,符合规定。

    刘猛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告辞。

    送走刘猛,吴良友感觉心力交瘁。

    应付完杨庆伟,又要应付刘猛,每一场对话都是一次心理和智慧的较量。

    下午,他收到了林少虎送来的、以局办公室名义发给赵强的正式邀请函回执。赵强接受了邀请,约定周二(明天)上午九点半,来局里进行正式沟通。

    同时,他也收到了“老刀”新的催促短信:“杨庆伟已关注记者,可利用此势,三日之期,已过一日,我要看到赵强调查受阻的明确进展。”

    吴良友揉着太阳穴,时间越来越紧,杨庆伟今天的表态,确实可以借题发挥。

    或许,可以在明天与赵强的正式沟通中,态度更强硬一些,引用杨庆伟“把握分寸”的指示,划定一些“采访禁区”?或者,透露一些“内部消息”,暗示赵强的调查已经引起县里主要领导的“不悦”和“关注”,让他知难而退?

    但这需要非常巧妙的言辞和表情管理,既要达到阻吓效果,又不能留下威胁的话柄。

    他正思考着具体说辞,手机响了,是那个宛凝知道的、新的不记名号码。

    他心头一紧,走到里间,关好门,才接通。

    “喂?”

    “吴……吴局长,是我。”宛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慌张,“赵老师他……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发现什么?慢慢说。”吴良友沉声道。

    “他下午出去了,没让我跟着。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然后出来就一直在电脑上查资料,还打了好几个电话,语气很激动。我偷偷听到一点,他好像是在查……查什么‘洗脚城’、‘雷公明’,还有什么‘运输队’、‘表舅’之类的……他好像还提到了‘冉副局长’的名字!”

    吴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赵强在查“过足瘾”洗脚城!在查雷公明!甚至可能查到了冉德衡那个所谓的“表舅运输队”!他是怎么查到这些线索的?李老栓提供的?还是他自己摸到的?

    如果赵强顺着“洗脚城”这条线查下去,很可能会查到冉德衡和自己在洗脚城见面的事,甚至可能查到苏丽华,查到更多隐秘的联系!

    这太危险了!必须阻止他!

    “他还说了什么?有没有说接下来要做什么?”吴良友急问。

    “我……我没听太清。但他好像说,明天见过你们之后,要去核实一些‘有趣的线索’。”

    宛凝的声音带着哭腔,“吴局长,我该怎么办?我觉得赵老师查的事情越来越危险了,我……我好害怕。”

    “别怕。”吴良友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思考,“小宛,你听我说,明天赵强来局里,我会想办法拖住他,或者……引导他的调查方向。你要做的,就是尽量留意他接下来的计划,如果可能,委婉地劝他不要涉险,如果有更具体的行动信息,立刻通知我,记住,保护好自己,一切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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