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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8章 暗流围城
    早晨七点半,国土局大院里的香樟树上,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活像一群上了发条的说唱歌手在battle,歌词翻来覆去就一句:“热啊!热啊!热死个蝉啊!”

    吴良友的黑色帕萨特碾过开裂的水泥路面,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听着像在嚼某人的骨头。门卫老赵从岗亭探出头,笑容标准得像便利店里的关东煮——二十四小时保温,味道永远那个样。

    “吴局早!”

    “早。”吴良友降下车窗递过去一根烟,动作熟练得像肌肉记忆。

    老赵接过烟,嘴上说着客套话,手上按下遥控器。栏杆缓缓升起,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故宫开城门——虽然眼前这“皇宫”的墙皮掉得跟牛皮癣似的,门口还停着一排小电驴,活像御马监改行了。

    车停进专属车位,吴良友没急着上楼。他靠在车边点了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扭着腰往上飘。借着这个动作,他目光扫过停车场——比平时多了七八辆车,其中那辆白底红字的检察院公务车格外扎眼,还有辆黑色桑塔纳,车窗贴膜黑得能当镜子照。

    他心头那根弦绷紧了,脸上却稳如老狗,继续抽烟,动作悠闲得像在马尔代夫度假——虽然心里那场海啸已经淹到嗓子眼了。

    掐灭烟头,拎包上楼。

    一楼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见他进来纷纷散开,点头哈腰打招呼。公告栏上贴着红头文件,每个字都瞪着眼:“严肃查处”“绝不姑息”,旁边还有余文国案的通报,虽然没点名,但懂的都懂。

    电梯正在上行,他转身走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像死神在敲门。墙角的烟头不止一个——看来需要尼古丁续命的不止他一个。

    刚到二楼拐角,上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冉局绝对是被灭口的……”

    “嘘!要死啊你!”

    “怕啥?局里谁不知道?就缺个敢捅破的……”

    声音戛然而止。

    吴良友脚步顿了顿,调整呼吸继续往上走。转过拐角,两个年轻科员站在那儿,脸色白得跟刷了腻子似的,见他上来,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吴、吴局早!”

    “早。”吴良友点点头,从他们身边走过,能感觉到背后那四道目光,粘在他背上,像蜘蛛丝。

    推开办公室门,熟悉的陈设——办公桌、皮椅、文件柜,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书法。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空气里有灰尘味,还有一丝……紧张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酵。

    手机震了。

    马锋的短信:“今天纪委谈话。按剧本演。记住:你只收过五万,已主动交代,态度良好。别的不知道。”

    吴良友苦笑。不紧张?他现在手心能养鱼了。

    五万块,这个数字是马锋精心设计的——够纪委立个案子,又不够把他一棍子打死。这分寸拿捏得,跟手术刀似的。

    回复:“收到。黑石今天催赵强的事。”

    几分钟后回复:“下午三点,清心茶馆,有安排。”

    刚删除短信,内线电话响了。办公室主任林少虎的声音有点紧:“吴局,刘组长想跟您汇报工作,方便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吴良友清了清嗓子:“让他来。”

    五分钟后,敲门声三响。

    “请进。”

    刘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参加追悼会。身后跟着纪检组的小王,拿着记录本和录音笔——标准配置,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

    “吴局,打扰了。”

    “坐。”吴良友指了指对面椅子,“小王也坐。”

    两人坐下。小王按下录音键,红色指示灯亮起,像只独眼,死死盯着吴良友。

    “今天主要是了解些情况。”刘猛翻开文件夹,“关于余文国和冉德衡的案子,还有其他问题。”

    “您问,我一定如实回答。”吴良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马锋培训过的姿势,既配合又不卑微。

    “您和余文国工作往来多吗?”

    “不多。他是执法队长,主要向分管副局长汇报。除非大案要案,一般不直接找我。”

    “了解他的经济状况吗?有没有异常消费?”

    吴良友摇头:“不了解。干部的私生活,我们不过问。”

    刘猛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然后在小王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去年中秋,余文国是不是送过您两瓶茅台?”

    来了。

    吴良友心里一紧,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回忆表情:“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当时就让他拿回去了。后来听说他还是塞我车里了——可能是趁我不注意。我发现后就让司机原封不动送回去了。这事局里几个老同志都知道,司机小李也知道,您可以问。”

    这套说辞真假参半。余文国确实送过酒,他也确实退了——但中间隔了两天,足够黑石组织拍下“证据”。这是把柄,也是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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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猛又记了几笔:“您和冉德衡私交不错?”

    “老冉人踏实。私交也就是偶尔吃个饭。他女儿考上大学时,我随了份礼——局里不少人都随了,人之常情。”

    “他出事前找过您吗?说过什么特别的话?”

    吴良友沉吟片刻,摇头:“出事前一周,他找我借过钱。我当时手头紧,没借。现在想想……唉,要是当时借了,也许他就不会去那种地方了。”

    他适时叹了口气,表情沉重——有人情味,但不泛滥;有同情心,但不虚伪。

    刘猛又问了几个工作问题,吴良友对答如流。这三年,他不仅学会了当卧底,还学会了在调查中保护自己——或者说,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完成任务。

    谈话四十分钟结束。

    刘猛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谢谢吴局配合。可能还会再来打扰。”

    “应该的。”吴良友也站起来主动握手,“配合纪委工作是我们的责任。也希望组织尽快查清真相,还局里清白。”

    两手相握。刘猛握得有点久,有点用力。

    “吴局,”他压低声音,“最近局里不太平,您多注意安全。有些事……别太勉强。”

    这话意味深长。

    吴良友脸上笑容不变:“谢谢刘组长关心。你们办案辛苦,也要注意身体。”

    送走两人,门关上。

    吴良友坐回椅子,才发现后背衬衫湿了一小块,冰凉地粘在皮肤上。他看了眼桌上——小王“忘”了拿录音笔。不,是故意的。

    这玩意儿现在是二十四小时监听器。

    他不动声色,拿起内线电话:“小林,来一下。”

    一分钟后,林少虎敲门进来,眼神有点躲闪:“吴局,您找我?”

    “嗯。”吴良友指了指录音笔,“纪委同志落下的,你送过去。对了,上午党组会准备得怎么样?”

    “都准备好了。九点半,小会议室,议题已下发。”

    “好。”吴良友点头,又压低声音,摆出领导关心下属的姿态,“最近局里人心不稳,你多留意。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你是办公室主任,信息要灵通。”

    “明白。”林少虎说,眼神闪烁了一下,欲言又止。

    吴良友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林少虎知道什么?但现在不是细究的时候。

    九点半,党组会准时开始。

    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四个副局长,纪检组长刘猛,几个主要股室负责人。气氛微妙,大家正襟危坐,少了几分平时的随意。空气里弥漫着无形压力,像暴风雨前的寂静。

    吴良友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开会。今天主要议题三个:第一,传达上级党风廉政建设文件精神;第二,研究下半年重点工作;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通报余文国、冉德衡案件最新情况,以及局里下一步整顿措施。”

    会议室瞬间安静。

    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谁碰倒水杯的轻微声响。

    “余文国的案子,纪委还在调查,我们不做评论。”吴良友继续说,“但冉德衡同志的事……很遗憾。组织已定性是意外。我们要引以为戒,加强干部教育。同时做好家属安抚工作,体现组织关怀。”

    他说得很官方,很平静。

    但能感觉到,下面的人在交换眼神,在揣摩话外之音。

    副局长方志高突然开口:“吴局,我有个问题。”

    “你说。”

    “冉局的死,真的只是意外吗?”方志高眼睛盯着吴良友,“我听说现场有疑点。那段路平时很少车走,他为什么去那儿?而且时间那么晚……”

    会议室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吴良友。

    吴良友面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无奈笑容:“老方,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公安机关的调查结论。作为领导干部,不能听信谣言,更不能传播谣言。这不利于稳定。”

    这话说得重,带着警告意味。

    方志高脸色变了变,最终没再开口,低下头盯着笔记本。

    但吴良友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不只是方志高,在座每个人心里都有疑问。冉德衡死了,下一个是谁?这场风暴会刮多大?

    会议在压抑中进行。每个人发言都小心翼翼,字斟句酌。

    吴良友听着,偶尔插话,但心里在想别的事——赵强,王德发,李秀英,那个三天后要“闭嘴”的记者。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大家鱼贯而出,脚步匆匆,没人多停留,没人私下交谈,像一群受惊的鸟。

    吴良友最后一个离开。

    走廊空荡荡,只有他的脚步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他走得很慢,像在思考,又像在拖延时间。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长长吐了口气,感觉浑身疲惫。演戏比真干工作累多了,每一句话都要想三遍,每一个表情都要练十遍。

    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像个沉默的监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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