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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8章 烫手山芋
    姚斌觉得手里那黑色包裹越来越沉。

    不是物理上的重,是心理上的坠感,像揣着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最关键的是,连倒计时显示屏都坏了,你根本不知道它啥时候会“砰”一声,送你归西。

    从单位后院那排快塌了的老平房,挪到这城乡结合部的“悦来客栈”,他花了足足俩钟头。

    这两小时,过得比两年还漫长。

    换两趟公交,绕三条街,中途还钻了两次小巷。

    第一次钻巷子,是觉得公交上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眼神不对劲,老往他怀里瞟;第二次,是在第二个站台等车时,瞥见马路对面有个穿黑夹克的,一直低头玩手机,屏幕却特么是黑的!

    这通折腾,跟做贼没区别——不,贼都没他这么心里没底。

    贼偷东西是为了换钱,图个实在。

    他呢?抱着一堆能让人掉脑袋的玩意儿满城乱窜,图啥?图良心安生?这年头,良心值几个钱?

    “悦来客栈”,名字听着挺唬人,让人联想到武侠小说里高手云集的地方。

    实际上?破得掉渣,墙皮剥落得跟得了皮肤病似的,露出里面发黑的砖。

    走廊声控灯十盏有八盏是摆设,得用力跺脚,它才不情不愿地亮几下,那光还昏黄得跟得了黄疸病一样,照得人脸都是菜色。

    空气里的味道更是一绝:劣质香烟、过期泡面汤,还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馊味,混在一起,直冲天灵盖。姚斌严重怀疑,老板娘是不是把泡面汤当空气清新剂在使,还是红烧牛肉味的。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头,307。门牌号都快磨没了。

    门锁有点松,他反复检查好几遍,又搬来屋里唯一那把吱呀响的椅子抵在门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间距窄得能跟对面楼的人握手——当然,对面那黑乎乎的窗户,估计也没人想跟他握。

    这环境,倒是适合藏匿。

    房间里热得像蒸笼。

    老式空调一开,那动静,跟拖拉机启动似的,“轰隆”一声,整台机器都在抖,吹出来的风带着浓重的霉味,感觉吹的不是冷气,是积了十年的灰。

    姚斌干脆关了这破玩意儿,开了窗——虽然对着墙,好歹有点自然风。

    他把包裹扔在床上,塑料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听得他汗毛倒竖。

    坐在床沿喘气,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后背衬衫湿透,粘腻得难受。他脱了外套,点烟,手却不听使唤地抖。

    这一路,总觉得有眼睛黏在背上。

    公交上那个鸭舌帽,明明坐在车厢中间,他下车时也跟着下来了,虽然往反方向走,但那动作自然得过头;巷子口蹲着抽烟的胖子,眼神总往他身上飘,烟快烧到手了都没察觉;还有刚才登记时,前台老板娘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客人,倒像在辨认通缉犯照片……

    “心理作用,都是心理作用。”

    姚斌狠狠吸了口烟,自言自语。但心底另一个声音在冷笑:真的只是心理作用?

    不能再等了。这玩意儿多拿一分钟,危险就多一分。

    他找来房间里的剪刀,锈迹斑斑,刃都钝了。开始对付那包裹。

    余文国这王八蛋,藏东西真有一套——塑料布缠了一层又一层,胶带打得死死的,跟裹木乃伊似的。

    姚斌边费力地剪,边在心里骂:这破剪刀,比余文国的良心还锈得厉害,剪个胶带“咔哧咔哧”响,在静得可怕的房间里,简直像在放鞭炮。

    最外层黑色塑料布,有些破损;第二层是银色防水袋,封口缠了无数圈透明胶;第三层……露出个军绿色铁皮盒子,锈迹斑斑,边角都磕瘪了,扔路边乞丐都未必捡。

    掂了掂,有点分量。

    打开盒子,里面塞满了白色泡沫塑料,严实得令人发指。姚斌心里再次“称赞”:余文国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工作上,早特么评上劳模了。

    扒开泡沫,真容显现:一支黑色老款录音笔,外壳磨得掉漆,型号古董得估计已停产;旁边是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边角卷得像油条,一看就是经常被翻,快散架了。

    姚斌先拿录音笔。按播放键,没反应。

    找了半天,在侧面发现个微型b口——这老古董还得充电?他以为这玩意儿早该进博物馆了。

    从背包里掏出充电宝接上。指示灯亮了,红色,一闪一闪,像心跳,更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姚斌盯着那红光,心里发毛。

    等不及充满,他先翻开了笔记本。

    第一页写着:“2018年7月-2020年5月,重要谈话记录。”字迹嚣张跋扈,跟余文国本人走路那架势一样,恨不得横着。

    姚斌的心跳开始加速。往下翻,手心开始冒冷汗,本子边缘都被洇湿了。

    上面条理清晰地记录着余文国和不同人的“谈话”。

    时间、地点、人物、内容要点,清清楚楚。

    姚斌简直想给余文国颁个“最佳腐败记录奖”——搞腐败搞得这么有章法,也是个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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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早一条,2018年7月21日:“三亚,游艇会。王总、李董作陪。张主任酒后透露,省里下半年有重大项目,涉及土地整治。建议提前布局沿海三镇地块。备注:已通知陈建国。”

    张主任?姚斌皱眉。他听过这人,省发改委的实权派,手眼通天。

    余文国这棵歪脖子树,居然攀上了这么高的枝?

    继续看。

    2018年国庆节:“君悦会所,牡丹厅,与陈建国密谈三小时。陈承诺,只要帮忙拿下黑川项目,返点20。初步达成意向,需进一步运作。备注:已联系吴局,探口风。”

    2019年春节:“家中,吴良友副局长来访。送茅台两箱(已转送张主任),试探口风。吴态度暧昧,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说‘按规矩办’。需进一步拉拢,可考虑其女儿工作问题。备注:吴女今年大学毕业。”

    姚斌倒吸一口凉气。余文国这王八蛋,不仅自己贪,还搞“利益均沾”,把身边人全拖下水!连吴良友这种会上张口闭口“廉洁自律”的老干部,居然也……姚斌感觉自己的三观碎了一地,拼都拼不起来。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2020年3月那条:“省城,清风茶楼雅间,与张主任单独会面两小时。张暗示,黑川项目验收在即,需‘打点’验收组关键人员,开价五十万。已通过陈建国境外账户支付。张保证验收‘顺利’,并暗示后续还有两个项目可操作。”

    五十万!就为了让一个可能有问题项目过关!姚斌放下本子,手抖得厉害。

    这还只是笔记本。录音笔里会有什么?他不敢细想。

    再看录音笔,充电指示灯变绿了。

    他拔掉线,像要跳进冰窟窿,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后,余文国带着醉意的声音响起:“2020年1月15日,晚上九点,君悦会所,牡丹厅。参与者:张主任、陈建国、我。设备测试正常,开始记录。”

    背景嘈杂:碰杯声,女人娇笑,远处包房鬼哭狼嚎的跑调歌声。

    余文国敬酒,张主任打着官腔,陈建国谄媚奉承……忽然,张主任慢悠悠的声音传来,问起局里情况,问起吴良友,问起新来的纪检组长刘猛。

    听到余文国说“刘猛啊,一根筋,不好搞。

    不过我打听过了,他老婆有病,常年吃药,孩子读大学,经济压力大。我已经让老方去接触了,看看能不能……”时,姚斌手一抖,录音笔差点脱手。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姚斌呆坐着,浑身发冷。闷热的房间,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

    空调关了,但那轰隆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此刻听来,像丧钟。

    他明白了,余文国为什么嚣张?因为上面有伞。

    这把伞又大又黑,叫张主任。

    余文国不过是伞下一个小卒。卒子倒了,伞还在,伞不倒,就有新卒子顶上来——可能是吴良友,方志高,甚至……他自己?

    这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手里的东西,感觉像捧着两块烧红的炭。

    扔不掉,也捧不住。扔了,对不起良心;捧着,可能小命不保。

    正当他脑子乱成一锅粥时,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中如同炸雷。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未知”。

    姚斌犹豫两秒,接了。万一是刘猛换号了呢?

    “姚斌吗?”声音经过处理,冰冷机械,像机器人。

    “你是谁?”

    “别管我是谁。你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开个价。”

    姚斌心里一紧,强装镇定:“什么东西?听不懂。”

    “别装。”电子合成的冷笑声响起,诡异得很,“黑色包裹,录音笔,笔记本,余文国的。不交,后果自负。”

    姚斌后背发凉:“你监视我?”

    “从你离开国土局后院,上18路公交,换5路,钻幸福里小巷,到这‘悦来客栈’,我们的人一直跟着。”对方语速平稳,像念稿,“你现在在307,三楼最里头,窗户对墙,间距不到一米。空调是吵死人的春兰老窗机,蓝色床单有黄色污渍,像地图。还要我说更细吗?

    姚斌猛地冲到窗边,撩开脏窗帘往下看。

    街对面昏暗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无牌轿车。

    车窗深色贴膜,看不清里面,但他能感觉到,有视线锁定了这里。

    “你们想怎样?”他嗓子发干。

    “简单。两个选择。”冰冷的声音传来,“一,东西交出来,我们给你一笔钱,你消失,永远别回来。二,我们自己去拿。不过那样,你可能得在医院躺一阵,或者……一辈子。”

    “让我想想。”姚斌努力让声音平稳,尾音却出卖了他。

    “你只有一小时。”对方下达最后通牒,“一小时后,没联系,或者试图联系别人——比如刘猛,我们就默认你选第二条路。到时候,别怪我们。”

    电话挂断,忙音刺耳。

    姚斌靠着墙,浑身力气像被抽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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