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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0章 灵堂疑云
    响水桥村天黑得早,刚过傍晚,天就黑透了,把整个村子裹得严严实实。

    侯家院里早搭好了灵堂,房梁挂着两盏马灯,玻璃罩蒙着灰,光昏昏沉沉的,正好照在那口新棺材上。

    棺材是杉木打的,木料前天刚从后山拉来,还带着木头的腥气。

    王桂兰坐在棺材边的条凳上,粗麻布孝衣硬得硌人,胳膊肘磨得难受,她却没心思管。

    她直勾勾盯着棺罩,红平绒料子看着喜庆,灯底下却发暗,上面绣的龙凤随烛火晃来晃去,怎么看都别扭,龙不龙凤不凤,跟些张牙舞爪的怪物似的。

    “桂兰,这红罩子真不能用。” 三婶子手里捻着纸钱,一张一张撕得碎碎的,叹着气开口。

    “思贵是横死,红的犯冲,不吉利。”

    王桂兰没搭话,耳朵里嗡嗡响,三婶子的话像隔了层墙。

    她眼里的龙凤早模糊了,变成丈夫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那些字被煤烟熏得发黑,挤在纸上跟乱爬的蚂蚁一样,看着就烦。

    前几天她还翻着账本骂他:“你这字写的什么玩意儿,年底对账能看清?算错了看你怎么收场。”

    他当时正往烟袋里装烟丝,嘿嘿一笑:“看清数就行,这些都是给咱妮儿攒的嫁妆,错不了。”

    末了还压低声音补了句:“矿上的事有靠山,真出问题有人兜着,放心。”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现在这话跟针似的扎进心里,后颈直发凉。

    这些曾让她踏实的数字,现在全成了催命符。

    王桂兰嗓子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胸口闷得慌。

    她抬手抹脸,指甲蹭到眼角才觉疼 —— 手心早被自己掐出红印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香灰,是昨晚上烧纸沾的。

    昨晚上她蹲在香炉边,一张一张往火里扔纸钱,嘴里念叨着让丈夫在那边别亏着自己。

    当时还觉得热乎的香灰能顺着烟飘过去,让他舒坦点,现在才明白全是白费功夫。

    人都没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棺材头顶挂着水兴符幡,白布条上 “兴壬癸,灭丙丁” 几个朱砂字被火烤得卷了边,溅的墨点黑一块红一块,像没擦干净的血。

    王桂兰抬头看了眼,想起丈夫以前说的,壬癸属水,丙丁属火,这符是请道士画的,盼着水能克火保平安。

    可平安在哪儿?他还是走了,连句话都没留。

    前阵子他半夜翻账本,还嘀咕过:“这保护伞要是靠不住,咱娘俩以后怎么办?” 当时她睡着了,没听清后面的话。

    “妈,地上凉,你起来坐会儿。” 侯小卉跪在铺谷壳的麻袋上,膝盖硌得难受,说话声音发颤。

    她想扶娘,头上的孝巾滑到鼻尖,痒得想打喷嚏,又硬生生憋回去。

    村里老人说,守灵时孝巾掉了不吉利,爹在那边会不安生。

    她不敢赌,只能僵着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符幡的裂口上,那口子在 “灭” 字旁边,参差不齐的,跟被老鼠啃过一样。

    这让她想起今早整理爹的工具箱,从一堆螺丝里翻出的半截红绳,还有个带锁的铁盒。

    红绳是她十岁编的,串着颗磨圆的桃核,当时举着给爹:“戴这个能平安,你天天去矿上带着。”

    铁盒沉甸甸的,钥匙藏在爹的枕头套里,她偷偷摸了出来,攥在手心发烫。

    爹当时笑着揣进兜里,晚上却掏出来扔回工具箱,揉她的头说:“妮儿有心了,这不如安全帽实在,爹戴那个最安全。”

    现在想来,爹说这话时眼神躲闪,根本不是觉得桃核没用,更像是在藏事儿。

    侯小卉盯着 “灭” 字,眼泪掉在麻袋上,晕出一小片湿痕。

    谷壳顺着湿痕钻出来,扎得腿肚子发麻,她还是不敢动。

    原来爹说的 “实在”,最后把他自己送进了矿上的黑窟窿。

    她想起最后见爹的样子,是前天早上。

    爹揣着俩白面馒头,搭着件蓝布衫要去矿上,她追出门喊:“爹,今晚早点回,我给你留热汤,炖了土豆。”

    爹回头挥挥手,蓝布衫后襟的煤灰在晨光里晃了晃,拐进村口小路就没影了。

    走之前还特意摸了摸工具箱,说了句 “账本得藏好,这是要命的东西”。

    吹鼓手李老头蹲在灵堂角落,唢呐杆斜靠在腿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刚吹完《哭五更》,腮帮子还红着,喉结在松垮的肉里滚了滚,像有东西堵着。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汗珠顺着皱纹流进衣领,凉得打了个激灵。

    “李叔,歇够了再吹一段呗?” 旁边帮忙的后生递过一碗凉水,碗沿沾着泥。

    李老头摆摆手,没接水。

    他握唢呐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心里发毛。

    这唢呐是二十年前的旧物件,黄铜碗口磨得发亮,杆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木头纹路。

    有块漆就是侯思贵弄掉的。

    那年侯思贵刚开矿赚了钱,请他去矿上吹了一整天,晚上喝酒喝多了,手舞足蹈时胳膊肘撞在唢呐杆上,磕掉了一块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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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侯思贵搂着他的脖子,酒气喷了一脸:“李叔,等我赚大钱,给你换把纯铜的,比这亮十倍!”

    还神秘兮兮地说:“村西头以后要搞温泉项目,我入了股,陈主任牵的线,到时候你天天来吹,工钱翻倍。”

    李老头当时笑骂:“你小子少吹牛,先把欠我的酒钱结了。”

    现在想起这话,像根刺扎在心里。

    他不敢看棺材,盯着唢呐上的漆痕念叨:“你倒是换啊…… 换了我给你吹《百鸟朝凤》,吹得全村都听见。”

    想着鼻子一酸,拿起唢呐凑到嘴边,刚吹一个音就跑调了,颤悠悠的像有人在暗处哭。

    灵堂中间的火盆里,黄表纸烧得正旺,火苗蹿得老高,纸灰打着旋往上飘。

    几个道士围着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咒语混着纸灰飘得到处都是,有的粘在王桂兰孝巾上,有的落在侯小卉头发里。

    侯小卉想摘,手抬起来又缩回去 —— 老人说这是先人给的念想,碰不得,不然先人找不到回家的路。

    王桂兰的目光从火盆移到棺材上的彩灯。

    那灯是今早从小卖部买的,红黄绿交替闪,看着热闹,可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像矿里的瓦斯灯。

    去年冬天给丈夫送棉衣,在矿洞口见过一回,那灯在黑里一眨一眨的,跟只盯着人的眼睛似的,把人往更黑的地方引。

    当时矿洞口还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跟丈夫低声说话,见她来了就快步走了,丈夫说是 “上面来的人,查安全的”,可那男人的皮鞋擦得锃亮,根本不像跑基层的干部。

    “当时要是硬拦着他就好了……” 王桂兰的指甲又往掌心里掐,掐得越深越觉得舒坦点。

    她想起昨夜丈夫出门前,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手背凉得像冰。

    她拽着他袖子说:“今晚别去了,矿上能有什么急事?”

    他甩开她的手:“账本忘拿了,这东西不能丢,我去看看,天亮就回。”

    现在才知道,哪是什么急事,根本是催命符。

    她闭着眼就能想到矿里的样子: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煤渣子硌脚,丈夫被爆炸声惊醒,是不是慌了神?是不是想喊她和妮儿的名字?是不是后悔跟那些 “靠山” 扯上关系了?

    “爹总说挖矿来钱快,比种地强。” 侯小卉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可我宁愿他慢点,就算住土坯房,就算我不嫁人,也不想他走。”

    她跪在右边的麻袋上,左边那条已经被娘跪得凹下去一块。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指尖都沁出了汗,不知道打开铁盒后,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谷壳从麻袋缝里钻出来,扎得膝盖火辣辣的,她还是不敢动。

    怕一动,爹就真的走了。

    她盯着灵位前的遗像,那是去年秋收拍的,爹蹲在麦垛前,手里攥着半个馒头,嘴角沾着米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爹指着麦子说:“卉儿你看,今年收成好,加上矿上的钱,明年给你盖新厢房,出嫁时风风光光的。”

    可棺材里的人,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左眼角有道两寸长的口子,法医说是飞石划的。

    侯小卉盯着遗像里爹的眼角,那里干干净净的,连皱纹都没有。

    她想起爹总摸她的头说:“挖矿哪能不受伤?小伤不算啥,等你出嫁,爹给你备十里红妆。”

    红妆影子都没见着,爹就成了这样。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才没哭出声。

    可心里在喊:“你骗我…… 你根本不想看着我出嫁…… 说话不算数…… 还有那铁盒里的东西,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啊……”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侯小卉抬头望去,看见村里的几个邻居走进来,手里都拿着烧纸。

    为首的是张婶,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事都愿意搭把手。

    张婶走进灵堂,把烧纸放进火盆里,对着棺材鞠了三个躬,然后走到王桂兰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桂兰,你得挺住啊,还有妮儿要照顾呢,不能垮。”

    王桂兰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声音沙哑:“张婶,我顶不住了…… 他就这么走了,我和妮儿以后怎么办?矿上的那些账,还有他说的温泉项目,我啥都不知道啊。”

    张婶叹了口气,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温泉项目?村西头正在偷偷建东西,占的是咱村的耕地,听说是陈主任牵的线,思贵估计是被拉进去入股了。”

    “前阵子我半夜起夜,看见陈主任的车停在村口,思贵跟他在车里吵架,提到了‘分成’‘账本’这些词。”

    王桂兰愣住了:“陈主任,陈银阶?思贵从没跟我说过这些。”

    旁边的邻居也跟着劝:“是啊,桂兰,你得保重身体。”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村里人都在。”

    有人插了句:“那温泉项目听说手续不全,是违规占地,说不定思贵的死跟这个有关,他手里可能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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