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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晨雾迷局
    清晨五点半,县城仿佛一个还没睡醒的懒汉,浑身裹在奶白色的薄雾里,能见度低得可怜,五十米外不分人畜。

    街道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唯有环卫老师傅那把大扫帚划过地面,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唰唰”声,偶尔有一辆赶早的三轮摩托车像受了惊的野狗般窜过去,引擎的嘶吼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划破这黏稠的宁静。

    十字路口的“刘记早点”已经支起了摊子,成了这片混沌中唯一温暖实在的光源。

    大铁锅里的油烧得滚烫,冒着缕缕青烟,老板刘胖子,人如其名,圆滚滚的肚子系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手法娴熟地将面团抻成长条,“啪”地一声扔进油锅,面块瞬间在热油中欢快地翻滚、膨胀,蜕变成一根根金黄酥脆的油条。

    那霸道的香气混合着路边青草带着露水的潮气,蛮横地钻进早起行人的鼻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鼓。

    吴良友开着单位那辆老款黑色帕萨特经过时,特意降下车窗,狠狠地抽了抽鼻子——

    嗯,这味道踏实,人间烟火,比办公室里那故作高深的茶叶沫子提神多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辆帕萨特年纪怕是比单位新来的实习生还大,方向盘套磨得油光发亮,记录着无数次的辗转与算计。

    仪表盘上,电子钟的数字不紧不慢地跳了一下,显示5:36。

    吴良友抬手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昨晚又熬到两点,把今天要上报的材料像过筛子似的翻来覆去核对了三遍,生怕出一个纰漏。

    老婆总骂他是“属陀螺的,不抽不转”,家里大事小情一概不管,一门心思扎在工作上,像个殉道者。

    可只有吴良友自己清楚,他这“拼”,表面是为了那顶随时可能易主的乌纱帽,内里却藏着更多不能为外人道的弯弯绕绕。

    就像老母鸡孵蛋,表面上一动不动,稳如泰山,肚子底下却藏着无数等着破壳的算计,每一步都得踩准了,踩稳了,不能行差踏错。

    他从副驾拿起那个磕碰掉漆的保温杯,拧开,灌了一大口浓茶。

    茶叶是廉价的茉莉花茶,苦涩得呛喉咙,但胜在提神效果拔群。

    温热的、带着浓郁花香精味道的茶水滑过喉咙,他定了定神,轻轻踩下油门,帕萨特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朝着县政府的方向驶去。

    县城就这么大,从家到县政府,拢共不到十分钟的车程,他却开得慢悠悠,脑子里像放ppt似的过着流程:先汇报开发区征地数据,务必细致到每一户的面积、补偿金额,显得工作扎实,无可挑剔;再提失地农民的后续保障,强调已经联系了职业学校搞技能培训,显得考虑周全,充满人文关怀;最重要的,是那个“荒草坪”项目,得趁黄县长签字的空当,“不经意”地、“顺嘴”那么一提,不能太刻意,显得别有用心,又得让他记在心里,留下印象。

    想到这儿,吴良友下意识瞥了眼副驾上那个公文包。

    包是去年单位统一发的,人造革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底子,寒酸得紧。

    但吴良友知道,这包里的东西,金贵着呢。

    最上面是征地工作汇报,二十多页纸,用各种颜色的荧光笔标满了重点,密密麻麻;中间夹着三份建设用地审批表,薄薄的几张纸,背后却牵着无数看不见的手腕子:县委办李主任的外甥要开加工厂,局里老周的女婿想搞仓储物流,还有他那个八竿子才打得着的远房表哥的小舅子,托了三回关系,请了两顿饭,才把材料递到他手上;最底下,小心翼翼地压着关于“荒草坪”项目的可行性简表,是让手下小王熬夜加班做的,字大、图多、色彩鲜艳,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方便日理万机的黄副县长能够快速看懂,一目了然。

    这些审批表上的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张或明或暗的利益网。

    上次局里那个愣头青小周,不就是因为算错了一户的补偿款,小数点后移了一位,结果人家直接拉横幅闹到了县政府大门口,最后还是他吴良友厚着老脸,托关系、说好话,逼小周自掏腰包摆了几桌才把这事摆平。

    从那以后,凡是经他手的文件,尤其是涉及真金白银的,必须亲自过三遍,半点不敢马虎。

    六点整,车子稳稳拐进县政府门前的林荫道。

    路边的玉兰树刚刚冒出毛茸茸的新芽,在晨曦中嫩得发亮,透着勃勃生机。

    但吴良友根本没心思欣赏这初春的景致——他满脑子都是“签字”、“立项”、“审批”,连眼皮都没舍得抬一下。

    他把车停进那个写着“局长 吴良友”的指定车位,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对着车内后视镜,仔细理了理脖子上那条前年开会发的、化纤料子硬邦邦的领带,又伸手把额前几根不听话翘起来的头发狠狠摁了下去。

    他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瞬间消失的类型,但胜在收拾得干净利落,夹克衫熨烫得平平整整,皮鞋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浑身上下都透着标准的“体制内”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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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锁好车,吴良友提上那个“内涵丰富”的公文包,迈步走向办公楼。

    皮鞋后跟敲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噔噔噔”的清脆响声,节奏均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像戏曲开场前的快板。

    这声音,他听了整整十五年,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甚至隐隐有些享受——在这座小县城里,这脚步声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能压过不少人了。

    “吴局,今天够早的啊!”值班室的老聂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色大字的搪瓷缸,热情地打着招呼。

    “聂师傅早,”吴良友脸上瞬间堆起标准的、程式化的假笑,“黄县长今天要开常委会,我得早点来把工作汇报了,不能耽误领导的正事。”

    “还是您敬业!”老聂竖起大拇指,随即压低声音,带着点熟稔的调侃,“刚看见刘记出摊了,那烤大饼,香得很!不给黄副县长带两个当早餐?”

    吴良友笑了笑,没接话。

    送大饼?太小儿科了,上不得台面。

    他今天要递到黄副县长面前的“话”,比那几个大饼金贵万倍不止。

    他随意跟老聂闲扯了两句,便径直朝着四楼走去。

    黄副县长的办公室,就在走廊最里面那间。

    刚走到四楼楼梯口,就撞见了黄副县长的秘书张华。

    小伙子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摞比他还高的文件,看见吴良友,立刻停下脚步,脸上挤出笑容:“吴局来了?黄县长还没到,估计得七点半左右。”

    “没事,我等会儿就行,不着急。”吴良友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中华,“张秘书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张华接过烟,别在耳后,说了句“那您自便,有事叫我”,就匆匆往茶水间方向去了。

    吴良友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把那份征地汇报又抽了出来,装模作样地翻看着。

    其实里面的内容他早就倒背如流,但手里拿着点东西,总能掩盖内心的些许焦躁。

    阳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汇报材料上,“征地1285亩”、“补偿款676万元”这些加粗放大的数字,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面上滑动,最终在“荒草坪土地整理项目”那几个字上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这才是今天这场汇报的重头戏,是藏在正餐下面的主菜。

    那片地在开发区边缘,原本是片没人要的荒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狗都不乐意去。

    去年县里规划调整,风向一变,这块废地立刻成了香饽饽。

    只要稍微投入点资金,搞个土地整理,把杂草一清,土坡一平,立刻就能摇身一变,成为新增的耕地指标。

    这指标,既能用来平衡开发区占用的建设用地,完成上级考核任务,操作得当,中间还能捞到不少“好处”。

    宏达公司的老板向先汉,鼻子比狗还灵,早就盯上了这块肥肉,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他,拍着胸脯许诺,事成之后,给他五个点的“辛苦费”——那可是上百万的真金白银,由不得他吴良友不动心。

    但这块肉虽然肥,却不好下咽,风险不小。

    项目的立项,最关键的一环,必须得到黄副县长的签字首肯。

    黄县长这人,表面看着一团和气,见谁都是笑眯眯的,实则心思深沉,眼光毒辣,没那么好糊弄。

    吴良友为此琢磨了半宿,才想出这个“顺嘴一提”的法子,力求做到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进可攻,退可守。

    “吴局,您怎么在这儿站着?”

    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了吴良友一跳。

    回头一看,是手下的小王,抱着一摞文件,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吴局,昨晚按您要求修改的荒草坪项目简表,我怕有疏漏,趁黄县长没来,再核对一遍。”

    小王喘了口气,凑近些,压低声音说,“对了,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城关镇的王书记了,好像也是来找黄县长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胖子?”吴良友的眉头立刻皱成了川字。

    城关镇的王书记,跟他向来不对付,上次征地抢功劳就差没当面拍桌子了。

    这老小子,来得这么早,肯定没憋好屁。“他来干什么?知道具体什么事吗?”

    “不清楚,”小王擦了把汗,摇摇头,“就看他和张秘书在走廊口说了两句,脸色挺急的,然后就往黄县长办公室那边去了。”

    吴良友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看材料了,快步走向黄县长办公室方向。

    果然,离着老远,就看见王书记那略显肥胖的身影在办公室门口的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一头焦躁不安的困兽。

    “王书记,这么巧?你也来找黄县长?”

    吴良友调整好面部肌肉,皮笑肉不笑地迎上去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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