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怜香阁废墟往东,天开始变青。
不是天空的青,是剑意的青。
无数年无数剑修的剑气从大地深处往上透,把天染成极淡极薄极利的青色。
吸进肺里时肺泡被剑气轻轻刮一下,刮过之后肺叶深处涌上一股极轻极微的锐。
阴九幽走在青色天空下。
脚下的大地密布着极细极深的剑痕,是无数年无数剑修走过时刻下的。
剑痕深处残留的剑意还没散,脚踩上去时剑意从脚底渗进来,沿着胫骨往上走,走到股骨时在骨髓腔里轻轻震一下。
他走过无数道剑痕,无数道剑意在他骨骼深处堆积,堆积成极薄极淡的一层剑膜。
剑膜贴着他的股骨内壁,温度比骨骼低一线。
走路时能感觉到那一线凉意从股骨深处传出来,像有一柄极细极小的剑在骨髓腔里轻轻搅动。
地平线尽头立着一座山,天枢峰。
峰体极陡极高,陡到山壁几乎垂直,高到峰尖刺入青色天空深处看不见顶。
峰体表面密布着极细极密的剑痕,是青玄宗历代剑修坐化前用最后的剑气刻上去的遗言。
遗言极多极密,从山脚一直刻到视线尽头。
阴九幽从山脚走过,脚底踩过的剑痕深处,无数坐化剑修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他的体温激活。
念头极短,有的只有一个字。
峰顶有一座台,洗罪台。
台是用剑晶磨成的,极平极滑,滑到能映出天空的青色。
台面上密布着极细极深的凹槽,是无数受刑者的血淌过时刻出来的。
血槽从台心往台边延伸,延伸成极复杂的纹路。
纹路最深处积着极淡极薄的血垢,是无数年无数人的血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叠了很厚。
台上跪着一个女子,苏映清。
三千六百根锁灵针从她周身大穴刺进去。
刺入的位置极精准,每一根都钉在一处要穴上。
针尾露在皮肤外面,针尾上刻着极细极密的封灵咒。
封灵咒日夜不停地往她体内灌输封印之力,把她的灵力压在丹田最深处。
她的血从针孔里渗出来,顺着玉阶淌成溪流。
血流进洗罪台台面的血槽里,和血槽深处积了无数年的旧血混在一起。
旧血被新血激活,从血槽深处往上浮,浮到台面时凝成极细极密的血珠。
血珠在青色天光里泛着极淡极薄的暗红。
她跪了七日七夜。
七日里,天枢峰的天色从青变暗又从暗变青,洗罪台上的血槽被她的血淌满了。
血从台面边缘溢出去,沿着玉阶一级一级往下淌,淌过三千六百级玉阶,淌到山腰时被剑痕吸进去。
第七日,刑满。
她被从洗罪台上拖下来时已经不成人形。
灵根被锁灵针毁了七成,丹田布满了裂痕,噬心蛊在经脉里安了家,每日发作三次,发作时如万蚁噬骨。
她的师父,青玄宗天枢峰峰主沈元白,从头到尾没有露面。
来的是林妙妙。
一袭鹅黄衫裙,乌发挽成垂挂髻,鬓边簪一支白玉兰。
走起路来环佩轻响,像画里走出来的小仙子。
她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两个弟子手里捧着干净的道袍和伤药。
她蹲下身,用帕子替苏映清擦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得像在抚一瓣落花。
嘴里说着——“师姐受苦了,妙妙这心里啊,像被剜了一刀似的。”
她的帕子极素极净,只在一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莲花。
擦过苏映清颧骨时,帕子上的莲花被血污浸透了,花瓣从素白变成极淡极薄的粉。
旁边有弟子感叹:“妙妙师妹也太善良了,苏映清害她,她还以德报怨。”
林妙妙听见了,低头羞赧一笑,小声说:“师姐只是一时糊涂。”
她把苏映清接回自己的洞府。
关上门,设了隔音禁制。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碧绿色的丹药放在桌上。
丹纹七转,药香极浓极厚极甜。
“九转还魂丹。”
她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瘫在榻上的苏映清,声音极甜极糯,像泡在蜜罐里的桂花糕。
“师姐知道这丹药怎么炼的吗?
要用七名金丹境修士的元神做药引,活生生抽出来,趁热入炉。
我为了炼这一枚,足足花了三年。
杀了师父座下七个亲传弟子,他们到死都在喊师妹救我。”
苏映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收缩时,眼球深处被封了很多年的画面被挤了出来——是三年前天枢峰失踪的那七个亲传弟子。
失踪前他们最后一个见的人都是林妙妙,当时林妙妙哭得梨花带雨,说师兄们要去秘境探险不带她。
执法堂查了很久没查到凶手,林妙妙还跪在执法堂门口替师兄们烧了七天纸钱。
林妙妙凑近了,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舌尖上还沾着刚才替苏映清擦血污时帕子上渗出的血味。
她舔掉血味,笑得天真烂漫。
“现在嘛,这枚丹药是你的。
师姐吃下去,灵根能恢复三成,至少不用当个废人了。
不过呢……”她把丹药在指尖转了转,“吃下去之后,你的丹田会跟丹药里的蛊母融合。
从此以后师姐就是我的一条狗。
我让你咬谁你就咬谁,我让你哭你就得哭,我让你跪着舔我的鞋底,你就得把舌头伸出来。”
苏映清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林妙妙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
她伸手捏住苏映清的下巴,拇指摩挲过她干裂的嘴唇。
眼神忽然变了。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天真、烂漫、柔弱、纯真,像褪去的潮水一样迅速消失。
露出来的是一双毒蛇般的竖瞳,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她无数年来杀过的所有人临死前最后的表情。
“我是谁?
师姐,你十七年前在后山捡到我的时候,不是查过我的根骨吗?
你说我天生仙脉,是万年难遇的修行奇才,对也不对?”
苏映清浑身发冷。
冷从脊椎深处往外渗,渗过肋骨渗过皮肉渗到皮肤表面。
“可你没有查出来,我这条仙脉,是被人种进去的。”
林妙妙收回手,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种这条仙脉的人,叫殷若邪,魔道九渊的第七渊渊主。
他把我的原生经脉一根一根抽出来,再把仙脉一根一根缝进去。
缝了七七四十九天。
我疼得咬碎了自己所有的牙齿,他就在旁边炼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她放下铜镜,冲苏映清眨了眨眼。
又变回那副乖巧可人的模样。
“后来我长出新牙了。
你看,又白又齐,是不是很好看?”
她咧开嘴让苏映清看。
牙确实很白很齐,每一颗牙的牙尖都磨得极圆极润。
苏映清的指尖在发抖。
发抖时,指甲盖在榻面上刮出极细极密极涩的声音。
“殷若邪让我潜入青玄宗,给他当一把刀。”
林妙妙把九转还魂丹塞进苏映清嘴里,捏着她的下颌逼她咽下去。
丹药入腹即化,化开之后药力从胃壁渗进血管,沿着血管流遍全身。
流到丹田时,药力里裹着的蛊母从丹药深处钻出来,贴在丹田内壁上。
贴上去之后蛊母的触手从体表伸出来,扎进丹田内壁深处。
扎进去时极轻极细极密,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同一个位置。
她俯下身,嘴唇贴着苏映清的耳廓,用气声说。
“这十七年,我杀了天枢峰三十七名弟子,嫁祸了二十一人,废了六个长老的修为,偷了宗门三卷天阶功法、十七卷地阶秘术,还在护山大阵的阵眼里种了一枚血煞引。
只要殷若邪一声令下,青玄宗的护山大阵就会变成一座炼血大阵,把全宗上下三万人炼成一锅血肉汤。”
苏映清的眼眶裂开了。
不是形容,是内眦处的皮肤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口子。
口子从内眦往外延伸,延伸过眼白延伸过瞳孔。
裂开处,血泪从裂口里涌出来。
不是流,是涌。
涌出来的血泪极浓极稠极烫,顺着脸颊淌下来。
林妙妙用手指接住一滴,放进嘴里尝了尝。
舌尖把血泪在味蕾上摊开,她品了很久。
然后皱了皱鼻子。
“咸的,不好喝。”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窗边推开窗,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温柔得像一尊菩萨。
月光把她鹅黄衫裙上的褶皱一道一道地抚平,把她鬓边白玉兰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照亮。
“师姐,明天我会去向掌门告发你修炼魔功。
证据嘛,你的丹田里不是刚融了一枚魔道丹药吗?
一查就查出来了。
到时候你会被废去全部修为,关进镇魔塔第九层,每天被炼魔火焚烧经脉。
不过别怕,我会去给你送饭的。
就像这几天一样。”
她回过头,嫣然一笑。
笑的时候,月光在她瞳孔深处凝成极淡极薄的一点亮。
苏映清躺在榻上。
体内的九转还魂丹正在蚕食她残余的灵根,蛊母的触手正在往她丹田内壁更深处扎。
噬心蛊在经脉里翻涌,锁灵针留下的伤口开始溃烂。
溃烂处,皮肉从针孔边缘往外翻,翻出来的肉茬是极淡极薄的白。
她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
林妙妙已经走出了房门。
片刻后,洞府外传来她惊慌失措的哭喊声。
“来人啊!
师姐她疯了,她要杀我!
她丹田里有魔气!”
脚步声纷至沓来。
执法堂弟子的剑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苏映清脸上。
她的脸上,内眦裂开处涌出的血泪还在往下淌。
淌过下颌,滴在榻面上。
三个月后。
镇魔塔第九层。
苏映清被铁链穿过琵琶骨吊在半空。
铁链是用封魔铁铸成的,链环表面刻满了封魔咒。
封魔咒日夜不停地往她体内灌输封印之力,把她的灵力压成极薄极平的膜。
膜贴在丹田内壁上,被蛊母的触手反复刺穿。
刺穿时,膜从破口处往内卷,卷成极细极小的筒状。
炼魔火从脚底烧起,日夜不熄。
火是极淡极薄的黑色,从塔底地缝里涌上来。
涌到她脚底时,火焰从脚底皮肤渗进去,渗进血管渗进经脉渗进骨骼。
骨髓被魔火烧得从液态变成气态,气态的骨髓在骨髓腔里膨胀,把骨小梁从内部撑裂。
裂开之后,魔火从裂口涌出去,涌进周围软组织。
软组织被烧化了。
化了之后又重新生长,长好之后魔火再次烧化。
周而复始。
她的皮肤烧化了又长,长出来再烧化。
每一次新生出来的皮肤都比原来更薄更透,透到能看见皮肤底下魔火在血管里流动时发出的极淡极薄的黑色光。
塔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永远烧不完的火和永远断不了的疼。
这天是苏映清的生辰。
林妙妙提着食盒来了。
她如今已经是天枢峰的首席大弟子,穿着月白色的亲传弟子服。
腰间系着顾长渊送的鸳鸯玉佩,玉佩上的鸳鸯交颈而眠,雕工极精极细。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师妹替她拎东西,小师妹们一个捧着一束刚采的灵花,一个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灵糕。
林妙妙让师妹们在塔外等着,自己提着食盒走进来。
食盒是竹编的,编得极精巧。
盒盖上刻着一枝莲花,莲花瓣上还凝着极细极微的露珠。
她走到苏映清面前,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一碗长寿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面是用灵麦粉手擀的,面条极细极长极匀。
荷包蛋煎得边缘微焦,蛋黄还是半凝的,用筷子一碰就会流出来。
“师姐,生辰快乐。”
林妙妙踮起脚,用筷子挑起一根面条送到苏映清嘴边。
苏映清不张嘴,她就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张开嘴让苏映清看,嘴里空了。
“你看,没毒。
妙妙是真的心疼师姐。”
她坐在苏映清脚下,盘着腿,把面碗放在膝盖上。
一边吃面一边说话,像是在跟亲姐姐聊家常。
面条被她一根一根地挑起来,在筷子上绕两圈,送进嘴里。
嚼的时候腮帮微微鼓起来,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兽。
“师姐,你还记得天衡峰的那个外门弟子吗?
叫方什么来着,对,方渐。
他上个月偷看我洗澡,被顾哥哥打断了腿。
其实他没偷看,是我在禁制上动了手脚,造了一段假影像。
为什么呢?
因为方渐的妹妹是执法堂的弟子,查到了三年前那桩丹房失窃案的线索。
我只好让他先变成废人,他妹妹忙着照顾他,就没空查案了。”
她咬了一口荷包蛋。
蛋黄流出来,她用筷子蘸了蘸,在桌上画了一朵小花。
花瓣五片,花心一点,画得很认真。
“对了,沈元白那个老东西,最近开始怀疑我了。
他在我的茶水里下了测魔香的解药,以为我不知道。
我当着他的面喝下去,什么事都没有。
他大概想不通,为什么一个魔道卧底喝了测魔香会毫无反应。
其实很简单呀,我提前三天吃了一枚锁息丹,把魔气锁死在心脉里,测魔香根本探不出来。
倒是他,喝了那杯茶之后,体内的灵力一天比一天衰弱。
因为我趁他不注意,往茶壶里弹了一点化功散。
不多,就那么一丁点,够他三个月后变成一个废人。”
她抬起头,看着苏映清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脸。
眼神温柔极了,温柔到瞳孔深处那毒蛇般的竖瞳都暂时收起来了。
“师姐,等我当上青玄宗的掌门,第一件事就是把镇魔塔拆了,把你放出来。
到时候你缺胳膊少腿也没关系,我给你炼一枚塑体丹,让你恢复如初。
然后呢,我带你回九渊,让殷若邪把你也缝上一条仙脉,咱们姐妹俩一起给他当刀使,好不好?”
苏映清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像被踩住脖子的鸟。
嘶鸣声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经过被魔火烧过无数次的声带时声带黏膜被气流冲破了。
气流从破口涌出去,涌出来的声音极碎极沙极痛。
林妙妙站起身,把空碗收回食盒里。
收的时候,把碗底那朵用蛋黄画的小花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让碗沿蹭到。
盖上食盒盖子时,竹盖和盒身合拢发出一声极轻极细极密的摩擦声。
她拍了拍苏映清烧焦的小腿。
拍的时候力道极轻,像怕拍疼她。
“师姐,下次我给你带桂花糕。
上次的碎骨粉放多了,这次我少放点。”
她走出镇魔塔。
外面的阳光正好,青色天空下天枢峰的剑痕在阳光里微微发光。
两个小师妹迎上来,一个递帕子一个递茶水。
帕子是冰蚕丝的,茶水是刚沏的灵雾茶。
林妙妙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声音哽咽地对她们说:“师姐她还是不肯说话,也不肯吃东西。
我心里好难受。”
小师妹们连忙安慰她。
一个说妙妙师姐你太善良了,一个说苏映清罪有应得不值得你对她这么好。
林妙妙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当晚。
青玄宗天枢峰峰主沈元白在闭关密室内被人发现。
周身经脉尽断,断口处经脉内壁上密布着极细极小的齿痕。
是噬心蛊的齿痕。
丹田里塞满了噬心蛊的虫卵,虫卵一粒一粒粘在丹田内壁上。
每一粒虫卵深处都裹着一条幼虫的雏形,雏形在卵里微微蜷缩。
他的手指在地上划了三个字。
歪歪扭扭,血迹未干。
是林妙妙的名字。
那个“林”字的两横一竖被划得极深极用力,“妙”字的最后一撇拖出去很远。
拖出去时,指尖的皮肉在石面上磨掉了,磨掉的皮肉残渣嵌在笔画深处。
但执法堂赶到的时候,林妙妙正跪在沈元白的洞府外哭得昏厥过去。
手里还攥着一张替师父求来的续命丹方,丹方上沾满了她的眼泪。
泪水把墨迹洇开了,洇成极淡极薄的灰。
顾长渊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指甲里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血迹,衣裙上也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的残留痕迹。
她的呼吸极轻极匀极稳,像真的哭昏过去了。
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泪珠在月光里泛着极淡极薄的亮。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就像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站在镇魔塔的塔顶。
手里捏着一枚血红色的令牌,望着九渊的方向。
夜风把她鬓边的白玉兰吹落了,花瓣从塔顶飘下去,飘进塔底深处。
落在苏映清脚边,被炼魔火烧成了灰。
林妙妙舔了舔嘴唇,自言自语了一句。
“殷若邪那个老东西,也差不多该死了。”
她将令牌捏碎。
令牌碎时,碎口深处涌出一缕极细极微极红的血气。
血气从她指缝里漏下去,漏进夜色里。
九渊第七渊深处,渊主殷若邪的命灯无声无息地灭了一盏。
灯灭时,灯芯上最后那一小簇火焰从灯芯根部断裂。
断裂处涌出一声极轻极细极短的——“林。”
而天枢峰后山的乱葬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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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被抽去经脉的那个小女孩的尸骨,忽然动了一下手指。
指骨是极细极小的,骨面被岁月侵蚀得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蚀孔。
动的时候,蚀孔深处封了十七年的骨髓残渣从孔洞里涌出来。
涌出来的残渣在指骨表面凝成极薄极淡的一层膜,膜在月光下微微发光。
林妙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低头看向后山的方向。
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凝固时,她嘴角那个极天真极烂漫的弧度还挂在脸上,但弧度深处的肌肉正在从放松变成绷紧。
绷紧之后,弧度从边缘开始碎裂,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
碎片从嘴角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表情。
然后她的笑容又重新绽开,比之前更灿烂更天真更像一个吃人的春天。
“有意思。”
她说。
镇魔塔第九层,苏映清被吊在铁链上。
炼魔火从脚底烧上来,烧过小腿烧过膝盖烧过大腿,烧到腹腔时停住了。
停住之后,火焰在她腹腔里缓慢地旋转。
旋转时火舌舔舐着她丹田内壁上蛊母的触手。
蛊母被魔火烧得剧烈痉挛,触手从丹田内壁上被烧脱。
脱落的触手在腹腔里悬浮着,被魔火烧成灰。
苏映清低着头,下颌贴在胸口。
她的眼睛闭着,眼睑被魔火烧掉了。
眼球直接暴露在空气里,眼球表面被魔火烤干了。
干涸之后,角膜上结出一层极薄极淡的灰白色翳。
翳深处,她最后残存的一小片意识碎片还在微微发光。
碎片里是十七年前后山那个黄昏,她从乱葬岗边捡到一个被抽去经脉的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是血,血从毛孔里往外渗,把裹着她的破布浸透了。
她把小女孩抱起来,小女孩的身体极轻极轻,轻到像抱着一把枯骨。
她把小女孩抱回天枢峰,跪在师父面前求师父救她。
师父说——“你捡的,你自己养。”
她养了。
养了十七年。
意识碎片在魔火里从边缘开始碎裂。
碎成极细极微极小的光点,光点从眼球表面飘起来。
飘过镇魔塔的铁链飘过塔壁的封魔咒飘过塔顶的月色,飘进后山乱葬岗。
落在那具十七年前的小女孩尸骨上。
尸骨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五根指骨同时蜷曲。
蜷曲时指节发出极轻极细极涩的摩擦声。
摩擦声从乱葬岗深处传出来,传过天枢峰的山体传过镇魔塔的塔基,传进苏映清耳中。
苏映清的眼球在灰白色翳深处动了一下。
翳从角膜正中间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缝,缝里涌出一声极轻极细极短的——“妙妙。”
林妙妙站在塔顶,听见了。
她的竖瞳猛地收缩,收缩到极限时瞳孔深处那条毒蛇的倒影从眼球深处浮上来。
浮到瞳孔表面,隔着瞳孔看着后山的方向。
她笑了一声,从塔顶一跃而下。
镇魔塔底层,阴九幽站在那里。
他站了很久,从苏映清被拖进镇魔塔那天就站在这里。
塔底的阴影极浓极厚极暗,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镇魔塔深处无数年无数受刑者的痛苦,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苏映清被炼魔火焚烧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炼魔火的温度反复烤着,烤了很久。
烤到光的颜色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黑色。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
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镇魔塔地面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过之处,塔底的炼魔火自动从地缝里缩回去。
缩回去时,火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抖。
他走到苏映清面前。
她被铁链吊着,脚底离地三尺。
炼魔火从她脚底缩回去之后,她烧焦的双腿悬在半空。
腿上的皮肉烧化了又长,长出来再烧化。
此刻没有火在烧,新生的皮肉正在缓慢地生长。
生长时,肉芽从焦壳裂缝里往外拱。
拱出来之后,肉芽顶端渗着极细极微极淡的血珠。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穿过她琵琶骨的铁链。
铁链极寒极沉,寒到掌心贴上去时皮肤表面的水分瞬间凝成极薄极淡的冰膜。
他轻轻一握,铁链碎了。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封魔铁粉末,粉末从他指缝里漏下去。
落在地上时,粉末深处封了无数年的受刑者痛苦碎片从铁链最深处涌出来。
苏映清从铁链上落下来,落进他臂弯里。
她的身体极轻极轻,轻到像抱着一把枯骨。
和十七年前她在后山抱起那个小女孩时一样的重量。
她的眼球表面,灰白色翳深处那一小片意识碎片还在微微发光。
碎片里,十七年前后山的黄昏正在倒流。
倒流回她抱起小女孩的那一刻。
阴九幽低头看着她。
万魂幡幡面微微动了一下,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从镇魔塔铁链里涌出来的无数受刑者痛苦碎片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吸收。
碎片里裹着的无数声“疼”被根须一片一片地剥离。
剥离之后托在根须最深处。
苏映清的眼球动了一下。
翳深处,她最后残存的那一小片意识碎片从眼球表面浮起来。
浮到阴九幽眼前,悬浮在他眉心正前方。
碎片里,十七年前那个黄昏,她从乱葬岗抱起小女孩。
小女孩浑身是血,血从毛孔里往外渗。
她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小女孩的身体极轻极轻。
她低下头,对小女孩说——“别怕,师姐在。”
碎片在他眉心正前方停了一瞬,然后碎成极细极微极小的光点。
光点落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在那里,光点和铁链深处涌出来的无数声“疼”碰在一起。
阴九幽把苏映清的身体轻轻放在镇魔塔地面上。
地面极寒极硬,她的后背贴上去时,烧焦的皮肤被地面磨破了。
磨破处涌出极细极微极淡的血,血渗进地面的封魔咒纹路里。
他直起身,转身朝塔门走去。
塔门外,林妙妙正从塔顶落下来。
她落地的姿势极轻极稳,裙摆只在空气里轻轻扬了一下就落定了。
落地之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从塔门走出来的阴九幽。
她的竖瞳猛地收缩。
收缩时,瞳孔深处那条毒蛇的倒影从眼球深处浮上来。
浮到瞳孔表面,隔着瞳孔看着他。
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什么,不是血味不是魂味不是魔味。
是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封存了无数年之后发酵出来的味道。
她闻过很多人的味道,从没闻过这种。
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那个极天真极烂漫极无辜的弧度。
“这位哥哥,你也是来看师姐的吗?
师姐好可怜呢。”
阴九幽看着她。
“你的仙脉,是被人种进去的。”
林妙妙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又重新绽开。
“是呀,种仙脉的时候好疼好疼呢。
妙妙的牙齿全都咬碎了。”
她张开嘴让阴九幽看她的牙。
牙很白很齐,每一颗都是新长出来的。
“后来长出新牙了,是不是很好看?”
阴九幽没有说话。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苏映清意识碎片里那一声“别怕”正在和铁链深处涌出来的无数声“疼”缓慢地融合。
融合时,两种温度不同的痛苦互相渗透。
林妙妙歪着头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袖子里。
袖子里有一枚血红色的令牌,是她刚才捏碎的那一枚的母令。
母令深处封着殷若邪种在她体内的仙脉原主——那个十七年前被抽去经脉的小女孩——的最后一缕先天魂气。
她把母令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母令在她掌心微微发光,光是极淡极薄极冷的血色。
“哥哥,你身上那面幡里,装了好多好多人的执念呢。
妙妙这里也有一缕执念,存了十七年了。
十七年,妙妙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她在哭。
哭得妙妙睡不着觉。
哥哥帮妙妙把她收走好不好?”
她把母令举到阴九幽面前。
母令深处,那缕被封了十七年的先天魂气正在微微震动。
震动从母令传进她掌心,传进她手三阴经,传进她心脏。
她心脏深处被仙脉缝合过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震动轻轻碰了一下。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握住母令。
母令极寒极沉,寒到像握着一块从九渊最深处挖出来的万年玄冰。
他把母令轻轻捏碎。
碎时,母令深处封了十七年的那缕先天魂气从碎片里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魂气在他掌心里凝聚。
凝聚成一个小女孩的形状。
极淡极薄极透,透到几乎看不见。
小女孩蜷缩着,膝盖贴着胸口,手臂抱着小腿。
和十七年前被抽去经脉时蜷缩在乱葬岗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林妙妙看着那个小女孩。
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快地流转——是她自己的记忆碎片。
碎片里,十七年前她被殷若邪按在石台上。
殷若邪枯瘦的手指从她后颈刺进去,沿着脊柱往下剖。
剖开之后,把她自己的经脉一根一根地抽出来。
抽一根,她疼得咬碎一颗牙。
抽了很多根,她咬碎了所有的牙。
碎牙吞进肚子里,胃被碎牙割破了。
血从胃里涌上来,从嘴角涌出去。
殷若邪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抽完之后,殷若邪把仙脉一根一根地缝进去。
缝的时候,针从经脉断端穿过去,带着仙脉的线从针孔里拉出来。
拉出来时,仙脉和她的软组织摩擦,发出极细极密极涩的声音。
她疼得已经没有牙可以咬碎了,只能咬自己的舌头。
舌头被咬断了,断口处涌出的血灌进气管。
她被自己的血呛得剧烈咳嗽,殷若邪按住她的头,把她钉在石台上。
说——“别动。
缝歪了。”
她的竖瞳里,那个蜷缩的小女孩正在从阴九幽掌心里浮起来。
浮到半空时,小女孩的眼睛睁开了。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极深极暗极空的黑洞。
黑洞深处,十七年前被抽走经脉时最后那一声“娘”被封了十七年。
此刻从黑洞里涌出来。
林妙妙的竖瞳裂开了。
不是形容,是竖瞳正中间,瞳孔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极细极小的缝。
缝从瞳孔往虹膜延伸,延伸时虹膜深处封了十七年的记忆碎片从裂缝里往外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是她自己十七年前被抽走的原生经脉。
经脉从她手背毛孔里往外钻,一根一根。
极细极淡极透,透到几乎看不见。
经脉钻出来之后悬浮在她面前,十七年前殷若邪抽走它们时的剧痛从经脉深处涌出来。
林妙妙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天真烂漫的弧度。
但弧度深处的肌肉正在从绷紧变成痉挛。
痉挛时,嘴角的弧度从边缘开始碎裂。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碎片从嘴角剥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肉——是十七年没有真正笑过的肌肉。
僵的,硬的,冷的。
阴九幽伸出手,五指按在她的天灵盖上。
掌心触到她头皮时,她头皮深处被仙脉缝合过的疤痕从发根深处浮上来。
疤痕极密极厚极乱,乱到像无数根线头同时打结。
他把掌心轻轻下压,压的力道极轻极慢极稳。
她的颅骨从正中间裂开了。
不是碎裂,是沿着十七年前殷若邪剖开她后颈的那道旧伤裂开的。
裂开时,旧伤深处封了十七年的剧痛从裂口里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剧痛在她颅腔里炸开。
炸开时,她听见了自己十七年前被抽走第一根经脉时咬碎第一颗牙的声音。
她的身体从头顶开始碎掉了。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碎片从头顶往脚底蔓延。
蔓过眉眼蔓过颧骨蔓过下颌,蔓过脖颈蔓过胸腔蔓过腹腔蔓过四肢。
每碎一寸,那一寸封了十七年的痛苦就从碎片深处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飘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她碎到胸口时,心脏露出来了。
心脏表面密布着极细极密的缝合痕迹——是殷若邪把仙脉缝进她体内时,仙脉和心脏连接的缝合口。
缝合口极密极厚,厚到像心脏表面长了一层疤壳。
疤壳深处,仙脉原主——那个蜷缩的小女孩——的最后一缕先天魂气被封了十七年。
此刻疤壳裂开了。
裂开时,魂气从裂口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和小女孩在阴九幽掌心里凝聚出的那个透明人形碰在一起。
两缕魂气,一缕是十七年前被抽走经脉的痛,一缕是十七年前被抽走经脉之后被封进仙脉深处的空。
痛和空碰在一起,碰过之后,小女孩透明人形的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深处涌出了极淡极薄极亮的一点光。
林妙妙碎到下颌时,她的嘴唇还在。
嘴唇上还挂着那个天真烂漫的弧度。
弧度在碎裂中从嘴唇上剥落,剥落时发出极轻极细极涩的声音,像一片花瓣从枝头被撕下来。
弧度落进万魂幡,落进归墟树根处。
在那里,弧度和柳无垢骨粉深处那一声“疼”、秦楚楚记忆雾气深处那一声“不要”、苏暖暖情感碎片深处那一声“演”、白浅浅透明丝线深处那一声“浅浅”、苏映清意识碎片深处那一声“别怕”放在一起。
林妙妙彻底碎掉了。
碎成极细极密极小的碎片粉末,粉末从半空中飘落。
落在地上时,粉末深处十七年封存的无数被她杀死之人的临死痉挛同时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痉挛在空气里从剧烈变成轻柔,从轻柔变成极轻极微的舒展。
那个小女孩的透明人形悬浮在半空。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粉末,看了很久。
然后她蜷缩的姿势从膝盖贴着胸口慢慢舒展开。
舒展时,她的手臂从抱小腿的姿势松开,垂在身侧。
腿从蜷缩中伸直。
她站起来了,站在半空中。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涩,像一副太久太久没有动过的骨骼。
她转过身,看着阴九幽。
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深处那一点光正在往外蔓延。
蔓过黑洞边缘蔓进透明的脸颊蔓遍全身。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
无声地拼出一个字。
口型是——“谢。”
她的透明人形从边缘开始消散。
消散时,人形碎成极细极微极小的透明光点。
光点从半空中飘落,飘进后山乱葬岗。
落在那具十七年前的尸骨上。
尸骨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五根指骨同时舒张开了。
舒张时指节发出极轻极细极长的摩擦声,像一声憋了十七年的叹息。
镇魔塔底层,苏映清躺在地上。
她的眼球表面,灰白色翳正在从边缘开始剥落。
剥落时,翳深处她最后残存的那一小片意识碎片已经完全消散了。
但她的嘴角,在意识碎片消散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弯的弧度极轻极微极淡,像十七年前后山那个黄昏,她把小女孩从乱葬岗抱起来时嘴角那个弧度。
阴九幽转身。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林妙妙碎成的粉末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吸收。
粉末里裹着的十七年封存的无数痛苦碎片被根须一片一片地剥离,剥离之后托在根须最深处。
在那里,无数声“疼”叠在一起,叠成一片极淡极薄的粉。
他走出镇魔塔。
青色天空下,天枢峰的剑痕在夜色里微微发光。
后山乱葬岗深处,那具十七年前的小女孩尸骨已经完全化成了光点。
光点从乱葬岗深处升起来,升进青色天空。
升到最高处时,光点散开了,散成极淡极薄极亮的一片。
镇魔塔第九层的炼魔火从塔底涌上来,涌到苏映清脚边时停住了。
停住之后,火焰没有烧她。
火焰在她脚边缓慢地旋转,旋转时,火舌轻轻舔过她烧焦的皮肤。
舔过之处,皮肤从焦壳深处长出了新生的肉芽。
肉芽是极淡极薄的粉。
苏映清的眼球表面,新生的眼睑正在从眼球边缘往中心生长。
生长时,眼睑把暴露了三个月的眼球轻轻盖住。
盖住之后,眼球表面干涸的角膜被眼睑内侧分泌的泪液慢慢润湿。
润湿之后,角膜恢复了极淡极薄的透。
她的眼睛闭上了。
三个月来第一次闭上。
闭上时,眼睑和眼球之间有一小片极薄极空的间隙。
间隙里,十七年前后山那个黄昏的光还在。
光极淡极薄极暖,照在她闭着的眼睑上。
她在这片光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