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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都往北,大地开始堆积。
不是地质的堆积,是尸体的堆积。
无数年,无数具尸体被从魔域深处运出来,一层一层往上堆。
堆了很多年,堆成一座尸山。
尸山极高极大,从地平线这端拔地而起,把魔幕顶出一个巨大的凸起。
魔幕被顶起的边缘往下垂着,像被从内部撑开的肉膜。
尸山表面不是泥土,是干涸的血壳。
无数层血一层一层地浇上去,浇一层干一层,干一层再浇一层。
浇到最外层时,血壳的厚度已经足够人在上面行走。
踩上去是硬的,硬到像踩在铁上。
但血壳内部是软的,软到体重压上去时血壳会微微下陷。
下陷时血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不是虫不是蛆,是血壳最底层那些浇了很多年的旧血里封着的死人残魂。
残魂被压在血壳深处压了很多年,压成了极薄极平的膜。
膜在血壳底层铺着,被体重压到时会微微震一下。
震一下,膜里封着的那个残魂生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被震出来。
念头从血壳底层往上升,升过无数层新旧交叠的血壳,升到血壳表面。
表面被踩得极密极硬,念头升不出来了,就在血壳表层
停住之后,念头在血壳表层下极轻极轻地念着。
念的是同一个字——“血。
阴九幽踩在血壳上。
脚下传来的震动极密极沉,无数个“血”字从血壳深处涌上来,贴着他脚底。
每一个“血”字都是一个死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抽干血液时血管内壁塌陷的触感,被炼成血丹时心脏最后一次收缩的力道,被投入血池时血水从口鼻灌入的窒息。
无数种血,无数种死,全部被封在血壳深处。
此刻被他脚底的体温激活,从血壳里往上涌,涌进他脚底,沿着血管往上走。
走过脚踝走过小腿走过膝盖,走到股骨时停住。
停住之后,那些“血”字在股骨表面沉积,沉积成极薄极淡的一层血膜。
血膜贴着股骨,温度比自己的骨骼低一线。
走路时能感觉到那一线凉意从股骨表面传进来,像有一根极细极冷的血针在骨髓腔里轻轻搅动。
尸山脚下立着一座山门。
山门是用两根极粗极长的股骨交叉插进大地深处搭成的。
股骨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是万尸谷历代谷主的名号。
最顶端刻着三个字——厉幽冥。
不是刻上去的,是股骨自己长出来的。
因为这两根股骨就是厉幽冥从自己体内拆下来的。
他把自己的股骨拆下来插在这里,股骨深处还残留着他的骨髓。
骨髓活着,日夜不停地往外渗。
渗出来的骨髓在股骨表面凝固,凝固成新的骨质。
新骨质一层一层往上叠,叠了很多年,叠到“厉幽冥”三个字从骨质深处凸出来。
凸出来的笔画极深极利,像三把刀插在山门正上方。
山门没有门板,只有两根股骨交叉形成的三角形门洞。
门洞两侧的股骨表面,那些历代谷主的名号正在微微发光。
光极淡极薄极冷,冷到像无数死人同时睁开眼睛。
每一个走进山门的人,股骨深处封存的历代谷主残魂会同时看过来。
残魂不是在看人的脸,是在看人体内有多少骨头可以被拆下来炼成骨器,有多少血可以被抽出来炼成血丹,有多少魂魄可以被抽出来炼成魂种。
万尸谷的规矩——每一个走进山门的人,从走进来的那一刻起,全身的骨骼、血液、魂魄,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它们属于万尸谷。
什么时候取,取多少,全凭谷主心情。
阴九幽走进山门。
股骨深处无数残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全部缩回去了。
缩回去时,股骨表面那些名号的光同时暗了一瞬。
暗过之后,名号的笔画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残魂从他身上闻到了自己还活着时的味道。
是第一次被杀时尾骨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点战栗,是最后一次呼吸时肺叶里残留的空气,是很久以前某个人叫自己名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
无数残魂,无数名号,同时从他身上闻到了这些。
它们安静了。
山门之后是一条极长极陡的骨阶。
骨阶是用人的脊椎骨一节一节串成的,每一节椎骨的椎体都朝上,椎孔里穿着魔钢缆绳。
踩上去时,椎体表面的骨质被体重压得微微下沉。
下沉时椎骨髓腔里封着的那个死囚临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被压出来。
念头极短,有的只有一个字——“杀。
“逃。
“娘。
“冷。
“等。
阴九幽踩一步,脚底就涌出一个字。
他从山脚走到山顶,踩了无数步,无数个字从他脚底涌出来,在他身后飘成一条极淡极薄的字带。
字带被尸山上空的血雾一照就散了,散进血雾里,和血雾里无数死人临死前的念头混在一起。
骨阶尽头是万尸谷的正殿——万骨殿。
万骨殿不是建的,是长出来的。
厉幽冥把自己第一代师父的颅骨种进尸山最深处,颅骨吸饱了尸山无数年积攒的血浆之后开始生长。
从一颗颅骨长成一具完整的骨架,从一具骨架长成一座骨殿。
无数年,无数代,无数被厉幽冥杀死的人,骨骼被拆下来嵌进万骨殿。
万骨殿越长越大,大到从尸山顶上往四面八方延伸,像一只巨大无比的骨手从尸山内部往外撑开。
万骨殿没有门,整面殿壁就是入口。
殿壁是用肋骨一根一根并排编织成的,肋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极窄。
窄到正常人侧身也挤不过去。
但肋骨编成的殿壁正中间,有两根肋骨的断口。
断口不是锯断的,是肋骨自己长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两根肋骨的断端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那是万骨殿留给外来人的门。
阴九幽侧身从两根肋骨的断端之间挤进去。
肋骨断端擦过他胸口。
擦过去时,断端从他胸口沾走了一小片极细极微的血膜。
血膜从断端渗进肋骨深处,沿着肋骨内部的骨浆通道往下流。
流进尸山深处,流进万骨殿的骨浆循环。
在那里,他的血膜被骨浆裹住,缓慢地沉入骨浆最深处。
万骨殿内部极大极暗。
暗不是没有光,是骨骼本身把光吸进去了。
无数骨骼表面那层极薄极透的骨膜,把从殿壁肋骨缝隙里漏进来的血雾微光全部吸收。
吸收之后,血雾微光在骨膜深处被转化成一种极淡极薄的暗红色荧光。
荧光从骨骼内部往外透,把整座万骨殿照成一片极淡极暗极沉的血色。
血色里,能看见万骨殿四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骨骼。
不是装饰,是厉幽冥杀死之后拆下来的历代仇敌的骨骼。
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被拆下来那一刻骨膜深处最后的意识碎片。
无数仇敌,无数意识碎片,在万骨殿四壁上同时微微发光。
光极暗极沉极恨。
万骨殿正中央是一张极高极大的骨座——万骨王座。
王座是用厉幽冥所有师父的颅骨拼成的。
他有无数个师父,每一个师父教会他一样东西之后,他就把师父杀了,颅骨拆下来,嵌进王座。
王座从地面往上堆,堆了很高。
每一颗颅骨都保留着被杀那一刻的表情——有的不可置信,有的愤怒,有的悲伤,有的释然,有的空。
无数颗颅骨,无数种表情,拼成一把椅子。
厉幽冥坐在这把椅子上,他的体重压在所有师父的颅骨上。
颅骨深处封存的师父残魂被他压了很多年,压成了极薄极平的膜。
膜在王座深处铺着,日夜承受着他的体重。
厉幽冥坐在万骨王座上。
他极瘦极高,瘦到骨骼的形状从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极薄极透,薄到能看见颧骨深处骨小梁的纹理。
他穿着一身极宽大的黑袍,袍料是用历代师父的人皮缝成的。
每一张人皮都是从师父身上完整剥下来的,剥的时候师父还活着。
他把人皮用魔线一针一针缝在一起,缝成一件袍子。
袍子穿在身上,师父们的皮贴着他的皮肤。
他能感觉到每一张人皮深处师父被杀那一刻残留的温度——有的烫有的凉,有的已经冷了很多年。
他把这些温度穿在身上,日夜感受着无数个师父同时活着同时死去。
他的面容极平静极温和,像一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慈祥老人。
但他的眼睛不是老人的眼睛,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极密的血膜。
血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他五百年来吞掉的所有人的魂魄碎片正在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他的右手搁在王座扶手上,手指极长极细极枯。
指尖把玩着一枚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珠子——噬魂炼心珠。
珠子极小,只比拇指大一圈。
珠面上有无数张极细极微的面孔在游走,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的。
每一张面孔都是被厉幽冥抽出生魂封进珠中的人。
封了很多年,日日夜夜受万蚁噬魂之苦。
面孔在珠面下游走时嘴巴都张着,发出极细极微的嘶嚎。
嘶嚎从珠子里传出来,在万骨殿空腔里来回弹射。
厉幽冥面前的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极年轻极年轻,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玄色剑袍。
剑袍上绣着的宗徽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清了,他的四肢经脉已被寸寸挑断,挑断处筋骨断端从皮肉底下凸出来。
凸出来的位置皮肤被撑得极薄极透。
他的丹田碎裂,碎成无数片极小的碎片,碎片嵌在腹腔内壁上。
每一次呼吸,腹腔内壁的肌肉收缩时,那些碎片就从内部轻轻刮过腹腔内壁。
刮过的触感极细极密极疼。
他的眼睛还睁着,眼球表面映着万骨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噬魂炼心珠。
他叫楚渊。
厉幽冥从王座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动作极慢极涩,像一副被无数师父的颅骨压了太久的骨架。
他走到石台旁,俯下身,凑近楚渊的耳畔。
声音极轻极柔极慈,像一位父亲在哄孩子入睡。
“楚渊,你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楚渊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干裂,裂口深处能看见极细极密的肉茬。
声音已经嘶哑得发不出任何声响。
厉幽冥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极细极密的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点在楚渊的眉心。
指尖触到眉心时,楚渊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很久以前厉幽冥在他刚出生时种下的一滴魔血。
魔血在他眉心里沉睡了无数年,此刻被厉幽冥的指尖温度唤醒。
魔血从眉心往颅腔深处渗,渗过额骨渗过脑膜,渗进大脑。
在大脑深处,魔血从液态变成无数根极细极黑的魔丝。
魔丝沿着脑血管往全身蔓延,蔓过脖颈蔓过胸腔蔓过腹腔蔓过四肢,蔓遍全身每一条经脉。
魔丝所过之处,经脉内壁上被刻下一道极细极深极利的黑色纹路。
纹路从经脉内壁往外渗,渗进血液,渗进肌肉,渗进皮肤。
在皮肤表面,黑色纹路从眉心开始往全身蔓延,像无数条极细的蛇在他皮肤底下同时游走。
楚渊的身体在石台上剧烈抽搐。
不是痛,痛他早已习惯了。
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他每一条经脉内部同时啃噬。
每一口都精准地咬在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却又不会让他昏厥过去。
因为昏厥是身体的自我保护,而厉幽冥要的,就是他清醒地承受一切。
厉幽冥退后两步,双手结印。
他脚下的地面突然裂开,裂开时血壳深处封存的旧血被震醒。
醒过来之后,旧血从裂口两侧往上涌,涌到地面时凝成一个极深极阔的血池。
血池中翻滚着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普通的血,是由九百九十九个涅盘境修士的精血炼制而成的化道血水。
血水极浓极稠极烫,稠到血水表面鼓起的气泡不是破开,是极缓慢极沉重地炸裂。
炸裂时气泡里涌出的不是空气,是那些涅盘境修士被抽干精血时最后一口呼吸。
呼吸被封在血水深处封了很多年,此刻被沸腾的血水裹着从池底往上涌。
涌到表面时炸开,炸开时涌出一声极轻极短极碎的呻吟——“杀。
“恨。
“悔。
“冷。
“别。
无数声呻吟同时从无数气泡里涌出来,在血池上方汇成一片极淡极薄极碎的音雾。
厉幽冥将楚渊从石台上推入血池。
楚渊的身体坠入血水时,血水表面被砸出一个极深极阔的凹陷。
凹陷边缘的血水往中间倒灌,把他整个人裹住。
血水从全身毛孔渗进去,渗进血管,渗进经脉,渗进骨骼。
血水里的化道之力开始腐蚀他的皮肤、肌肉、骨骼。
腐蚀是从最外层开始的——皮肤先被溶成极细极微的血沫,血沫从体表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
肌肉被血水浸泡,肌纤维一根一根地断裂溶解。
溶解之后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骼,骨骼表面被血水蚀出极细极密的孔洞。
但厉幽冥在他体内种下的魔纹同时释放出修复之力。
修复之力从魔纹深处涌出来,涌进被腐蚀的位置。
皮肤重新生长,肌肉重新编织,骨骼重新钙化。
生长编织钙化的速度,和腐蚀的速度一模一样。
腐蚀一层,修复一层。
再腐蚀,再修复。
每一次循环,楚渊体内新生的组织就比原来更韧一分。
因为修复之力记住了被腐蚀的路径,下次修复时会把组织编织得更密更紧。
无数次循环,无数次腐蚀修复,他的肉身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淬炼。
淬炼成厉幽冥需要的样子——一具能承载上任谷主全部魂魄力量的完美容器。
厉幽冥站在血池边,负手而立。
黑袍下摆垂进血池边缘,人皮袍料吸饱了血水变得极沉极重。
他低头看着血池中楚渊的身体被腐蚀又重生,重生了又腐蚀。
神情平静得像在看一锅正在炖煮的汤。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炼制这具身体吗。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声音极轻极柔极慈。
“我有一个计划,叫做换天大计。
他转过身,望向血池后方的一尊巨大石像。
石像高达百丈,是用尸山最深处挖出来的骨岩雕刻成的。
骨岩表面密密麻麻嵌满了断裂的兵刃,兵刃深处封存的杀意从石像表面日夜不停地往外涌。
石像的面容极模糊,模糊到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扭曲过。
但如果仔细看,能看见石像的嘴唇位置,骨岩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蠕动——是上任谷主被封在石像里无数年之后,嘴唇还在无声地拼着某一个字。
那个字被骨岩压了无数年,压成了极扁极平的一片。
从骨岩深处往外透,透到石像表面时已经看不清笔画了。
但嘴唇蠕动的弧度还在,弧度拼的是——“徒。
厉幽冥走到石像前,伸手按在石像表面。
掌心触到骨岩时,骨岩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他的体温激活了。
是上任谷主被封了无数年的魂魄碎片,碎片从骨岩最深处往上浮,浮到石像表面。
在那里,碎片隔着骨岩和他的掌心贴在一起。
贴在一起时,上任谷主魂魄深处那一声被封了无数年的“徒”从碎片里涌出来。
涌进他掌心,沿着手三阴经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到大臂时停住。
停住之后,那一声“徒”在他大臂骨骼深处轻轻震了一下。
“我的师父,上任万尸谷谷主。
厉幽冥的声音极平静。
“当年被五大圣地联手封印在这具石像里。
他的魂魄被分成了三百六十五份,分别封印在三百六十五个不同的空间裂缝中。
他顿了顿。
“我要救他出来。
他笑了。
笑的时候,眼角那些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舒张开之后皱纹深处露出底下的皮肤。
皮肤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蠕动——是他自己的魂魄碎片。
他把自己的一部分魂魄也拆成了碎片,种在全身皮肤底下。
“但我不是要救他。
我要吞了他。
我的师父,那个教了我无数年的老东西,他的魂魄力量之庞大,足以让任何修士突破到归墟境。
我要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用你的灵魂作为锁链,把他的魂魄一份一份地抽出来,然后吃下去。
他伸出手,五指按在石像表面。
石像表面密密麻麻的骨岩纹路在他掌心下开始蠕动,像无数条极细的蛇从沉睡中醒来。
纹路从石像表面往两侧分开,分开时发出极细极密极涩的摩擦声。
石像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极深极阔的裂缝,裂缝内部是石像的空腔。
楚渊看到了空腔里面的景象。
一个极老极老的老者被十八条锁链贯穿身体,悬在空腔正中央。
锁链是用魔域深处开采出来的封魂铁铸成的,每一节链环上都刻满了封魂咒。
封魂咒日夜不停地往老者体内灌输封印之力,把他的魂魄压在肉身最深处。
锁链从他锁骨穿过,从肩胛穿出。
从他胸骨穿过,从脊椎穿出。
从他髋骨穿过,从骶骨穿出。
十八条锁链,三十六个贯穿口,每一个贯穿口边缘的皮肉都被封印之力冻成了极淡极薄的冰蓝色。
冰蓝色从贯穿口往周围蔓延,蔓了很远。
老者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锁链另一端连接着石像内壁。
内壁不是骨岩,是活的肉壁。
肉壁是用万尸谷无数年积攒的血浆和骨浆混合培育出来的活体组织,表面布满了极细极密的血管网。
血管网日夜不停地搏动着,把从尸山深处抽取的血浆泵进肉壁深处。
肉壁把血浆转化成养分,输送给锁链。
锁链把养分转化成封印之力,灌入老者体内。
老者被封印了无数年,他的身体被封印之力维持在将死未死的状态。
他的眼睛睁着,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极厚极密的冰蓝色封膜。
封膜深处,他的瞳孔还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转动。
他看见了楚渊。
楚渊也看见了他。
他是楚渊的父亲,楚狂歌。
楚狂歌的嘴唇被封膜覆盖着,但他嘴唇的弧度在封膜底下极轻极微地动了一下。
弧度拼的是——“渊儿。
厉幽冥走进石像空腔,站在楚狂歌身旁。
他伸出手,用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抚摸楚狂歌被封膜覆盖的脸颊。
抚摸的动作极轻极柔极慈,像一位父亲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你看,我把他照顾得多好。
厉幽冥的声音极轻柔。
“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我用养魂液浸泡过,所以不会腐烂。
他的每一根骨头都被我用淬骨钉固定住,所以不会错位。
他的每一滴血液都被我用换血大阵替换成了灵液,所以他不会死。
他顿了顿,笑了。
“他甚至不会老。
他将永远保持这个状态,永远清醒,永远感受着这些锁链穿透身体的痛楚,永远看着自己的儿子在我手中被折磨。
他的手指从楚狂歌脸颊滑到他眼前,隔着封膜,指尖悬在他眼球正前方。
“你知道吗,楚渊。
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一捏,玉简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
片刻之后,石像空腔内部开始震动。
肉壁表面突然裂开无数道极细极密的缝隙,从缝隙中涌出大量的黑色雾气。
雾气极浓极厚极黏,从缝隙里涌出来之后在空腔半空中凝聚。
凝聚成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围绕着楚狂歌缓慢旋转。
人形极多极密,密到空腔半空中几乎被填满了。
无数人形,无数双由雾气凝成的眼睛,全部看着楚狂歌。
“这些是我收集的怨魂。
厉幽冥的声音极平静,像在介绍自己的藏品。
“一共三万六千个。
每一个都是我在过去无数年里亲手炼制的。
他们生前都是天骄,都是天才,都曾意气风发,都曾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现在,他们是我养的蛊。
那些人形开始发出尖锐的嘶鸣,争先恐后地扑向楚狂歌。
雾气凝成的手、齿、爪,撕咬他的身体,吞噬他的灵魂。
但锁链上的封魂咒同时释放出修复之力,让被撕咬的部分立刻重生。
撕咬,重生。
撕咬,重生。
三万六千个怨魂,三万六千张嘴,三万六千种撕咬。
同时落在楚狂歌身上。
楚狂歌的身体在嘶鸣声中剧烈颤抖,锁链被扯得发出极密极沉的金属摩擦声。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唇被封膜覆盖着。
封膜底下,他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
咬得极紧极密,紧到牙釉质表面被咬出了极细极密的裂纹。
裂纹从牙尖往牙根蔓延,每一道裂纹深处都渗出一丝极细极微的血。
厉幽冥看着楚狂歌紧咬的牙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意,是欣赏。
欣赏一件完美的藏品。
“你父亲很能忍。
无数年了,他从未在我面前叫过一声。
这让我很不开心。
他走出石像空腔,走到血池边,蹲下身,与楚渊平视。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伸出手,按在楚渊的天灵盖上。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掌心涌入楚渊的脑海。
黑光极细极利,像一根极细的针从他天灵盖刺进去,刺穿颅骨刺穿脑膜刺进大脑。
在大脑深处,黑光化作无数根极细极密的黑色丝线。
丝线往楚渊记忆最深处扎进去,扎进那些被封存了无数年的画面里。
楚渊五岁时第一次骑在父亲脖子上看日出。
日出时天边的云被染成极淡极薄的金红色,父亲的手扶着他的后背。
手掌极宽极厚极暖,暖意从后背传进来,传遍全身。
楚渊十岁时第一次练剑,父亲从背后握着他的手。
父亲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扣着他的手指。
带着他的手把剑从左上斜斜划到右下,剑刃切开空气时发出极轻极细的啸声。
楚渊十五岁时第一次外出历练,走出山门很远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站在山门前,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负手而立的姿态。
楚渊二十岁时突破金丹境,出关时父亲站在门口。
看见他出来,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很久很久没有笑过的人试着笑。
弧度极生疏极笨拙极用力。
楚渊二十五岁时被仇家围攻,父亲千里驰援。
浑身浴血冲进重围,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
拽出来时父亲的手臂上还插着三柄断剑,剑尖从大臂内侧穿出来,血顺着剑尖往下滴。
父亲没有看自己的伤口,看着他,说——“活着就好。
无数画面,无数温度,无数弧度,无数声音。
全部被封在楚渊记忆最深处。
此刻厉幽冥的黑色丝线扎进去,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一片一片地剥离。
剥离时,每一片画面被扯断的痛都极清晰极具体。
楚渊全身的神经同时痉挛。
厉幽冥将这些记忆一一提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无数记忆碎片在他掌心上方悬浮着,每一片都微微发光。
五岁时的日出,十岁时的剑,十五岁时的回头,二十岁时的嘴角,二十五岁时的“活着就好”。
他把这些碎片轻轻放进一枚水晶球中。
碎片落进水晶球时,水晶球内部被碎片的光照成极淡极薄的金红色。
厉幽冥将水晶球举到楚渊眼前,让他看。
“你看,多美好。
我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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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亲手把那个给了我这些记忆的人杀了,把他的皮做成了这张椅子。
他拍了拍身下的万骨王座。
“你知道我为什么杀他吗。
楚渊没有回答。
“因为他拒绝让我吃掉他的心脏。
他说那颗心脏里有他对我全部的爱。
他说如果我吃了,就会失去这些爱,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
厉幽冥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
笑到最后,他的声音从癫狂中骤然沉下去,沉成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疯狂。
“他错了。
我本来就是个怪物。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的癫狂完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的光。
他看着楚渊,看着石像空腔里的楚狂歌。
他指楚渊,又指楚狂歌。
“我要你亲手杀了你父亲。
楚渊的瞳孔剧烈收缩。
收缩到极限时,眼球表面的血管全部暴起。
厉幽冥举起一只手。
“别急,听我说完。
我不会让你直接杀他。
那太简单了,也太无趣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通体漆黑,刀身极窄极薄。
刀刃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符文是活的,在刀身上极缓慢极沉重地蠕动。
蠕动时符文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看——是这把匕首历代噬主者的残魂。
每一个握过这把匕首的人,最后都被匕首反噬。
反噬之后魂魄被封进符文深处,替下一任主人磨刀。
无数残魂在符文深处日夜磨刀,把刀刃磨得极利极薄。
刀柄处镶嵌着一枚血红色的宝石,宝石内部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缝。
裂缝深处封着这把匕首第一次弑亲时吞噬的亲情羁绊——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人刺死自己母亲时从母亲心脏里涌出来的最后那一声“快走”。
“这把匕首叫做噬亲。
当你用这把匕首刺入与你血脉相连之人的心脏时,那把匕首会吞噬掉你们之间所有的亲情羁绊,将这些羁绊转化为纯粹的灵魂力量,然后反哺给你。
但是,有一个副作用。
被匕首刺中的人不会死。
他会失去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同时,他对你的亲情会转化为最深沉的仇恨。
他会用余生所有的力量来追杀你,不死不休。
厉幽冥将匕首塞进楚渊的手中,握着他的手,引导着匕首慢慢指向石像内部的楚狂歌。
“想象一下。
你亲手杀死了你父亲对你的爱,然后他恨你入骨,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而你要做的,就是在被他追杀的过程中,不断变强,最终亲手将他彻底杀死。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父子相残,血脉相噬。
每一方的死,都会成为另一方变强的养分。
最终活下来的那一个,将吞噬掉所有亲情羁绊的力量,达到前所未有的境界。
他松开楚渊的手,退后两步,张开双臂。
“然后——我会亲手杀了他,将他的一切据为己有。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
冰冷到像无数年无数师父被他杀死时从喉咙深处涌出的最后一口凉气。
“无数年了。
我花了无数年布这个局。
从你父亲出生之前,我就开始布局了。
你父亲楚狂歌的体质,是我通过无数代人的血脉调配,才培育出来的。
他的父亲,也就是你爷爷,是我安排的一桩婚姻的产物。
他的母亲,也就是你奶奶,是我亲手炼制的一个人偶。
你爷爷和你奶奶的结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实验。
目的就是为了创造出楚狂歌这样的完美体质。
而你,楚渊,你的出生同样不是巧合。
你母亲当年与楚狂歌的相遇,是我安排的一场偶遇。
她爱上他,嫁给他,生下你,全部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你们一家无数代人的命运,从始至终,都是我手中的一枚棋子。
厉幽冥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柔。
像一条蛇在耳边吐信。
“而现在,棋局到了最后一步。
他走到楚渊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楚渊肩上。
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楚渊耳廓边。
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像一缕从万骨殿肋骨缝隙里漏进来的风。
“来吧。
弑父。
或者看着你父亲被三万六千个怨魂日夜撕咬,永世不得超生。
你选。
楚渊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那滴泪从眼眶滑落,沿着脸颊流淌。
淌过下颌时,泪珠被血池映上来的暗红色光照透,透出一种极淡极薄的血色。
泪滴在下巴处凝结了很久,然后落下去。
落进血池时,血水表面被砸出一个极细极小的凹陷。
泪滴在血水里没有立刻融化,它沉进血水深处,沉到血池底部。
在那里,泪滴落进池底积了无数年的化道血水残渣里。
残渣里封着那九百九十九个涅盘境修士被抽干精血时最后残留的一小片意识碎片。
泪滴落进去,把那些意识碎片从残渣里轻轻托起来。
厉幽冥伸出手,枯瘦如柴的手指接住了第二滴正在下坠的泪。
他把泪放在眼前端详,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把泪滴放进嘴里,舌尖把泪轻轻压在上颚上。
泪在舌尖化开,化开之后,他尝到了。
不是咸不是苦不是涩,是楚渊五岁时第一次骑在父亲脖子上看日出时那一片被初日照成金红色的云,是楚渊十岁时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时父亲掌心贴着他手背的温度,是楚渊十五岁时回头看见父亲站在山门前负手而立逆光的轮廓,是楚渊二十岁时父亲嘴角那个极生疏极笨拙极用力的弧度,是楚渊二十五岁时父亲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说“活着就好”时手臂上还插着三柄断剑。
无数画面,无数温度,无数弧度,无数声音,全部化在这一滴泪里。
厉幽冥把泪咽下去。
咽下去时喉结滚动了一次。
滚动的幅度极慢极沉,像把一座山的重量从喉咙里咽进胃里。
“咸的。
带着苦味。
还有一点点不甘和愤怒。
完美。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透明的小瓶,把楚渊眼角还挂着的那一小片泪膜从皮肤上轻轻揭下来。
泪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泪膜深处楚渊眼球表面映着的万骨殿穹顶。
他把泪膜小心翼翼地放入瓶中,塞好瓶塞。
瓶塞塞紧时,泪膜在瓶子里微微震动了一下。
“我会好好保存这滴眼泪的。
等到这一切结束,我会把它炼制成一枚丹药,然后吃掉。
那样,我就能永远记住这一刻的滋味。
他把小瓶收入袖中,拍了拍楚渊的肩膀。
拍的时候力道极轻极柔,像一个父亲鼓励自己的孩子。
“去吧。
别让你父亲等太久。
石像内部,锁链哗啦啦地响动。
楚狂歌看着自己的儿子一步步走向自己,手中的匕首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没有说话,他的舌头被封膜压着。
封膜底下,他的嘴唇还在极轻极微地蠕动。
弧度拼的不是“渊儿”,是——“杀。
楚渊举起匕首。
他的手在颤抖,剧烈的颤抖。
匕首的刀尖在空中画出无数个细小的圆圈,始终无法对准楚狂歌的心脏。
厉幽冥站在石像外,双手抱胸,嘴角含笑,安静地等待着。
他没有催促,他享受这个过程。
每一秒的犹豫,每一次的颤抖,每一滴的眼泪,都是这场盛宴中最美味的部分。
楚渊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他的眼中没有了眼泪,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他的手不再颤抖。
他握紧匕首,对准楚狂歌的心脏,狠狠刺下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空腔中格外清晰。
不是噗的一声,是极细极密极涩的割裂声——是匕首刀刃上的符文把楚狂歌胸腔内壁上的亲情羁绊从血肉深处一根一根地割断。
那些羁绊极细极韧极密,在胸腔内壁上织成一张极复杂的网。
匕首刺进去时,刀刃上的符文像无数根极细的手指,把网眼一根一根地挑断。
挑断时,每一根羁绊断裂的震动都从匕首传进楚渊的手,传进他的腕骨传进他的臂骨传进他的肩胛,传遍他全身。
楚狂歌的瞳孔猛然放大,嘴巴张开。
封膜底下,他的喉咙深处涌出极含混极沙哑的气音。
不是惨叫,是——“好。
他把那一声“好”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得极用力极艰难。
每一个音节都被封膜压在口腔里,从封膜缝隙里挤出来时带着极细极密的血沫。
匕首上黑色的符文开始发光,像活物一样从刀身上蔓延出来,钻入楚狂歌的伤口。
沿着血管游走,直冲大脑。
那些符文在楚狂歌的大脑中疯狂地撕咬着什么。
它们在撕咬记忆,它们在撕咬亲情,它们在撕咬这无数年囚禁中支撑着楚狂歌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对儿子的思念。
楚狂歌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痛苦,到悲伤,逐渐变得空洞、冰冷、陌生。
他看着楚渊的眼神,不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
那是一个猎手看猎物。
符文完成了它们的使命。
楚狂歌猛地挣动锁链,锁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封魂咒在锁链表面同时亮起,亮到极致时锁链表面的封魂铁开始出现裂纹。
裂纹从锁链贯穿口往两端蔓延,蔓过之处,封魂铁深处封了无数年的封印之力从裂纹里往外泄。
泄出来的封印之力在空腔半空中凝聚,凝成极淡极薄的冰蓝色雾气。
厉幽冥眉头一挑,退后几步。
双手结印,石像内部的锁链上,封魂咒又重新亮了一轮。
亮过之后,锁链表面新生的封印之力把裂纹从两端往中间压,裂纹被压得重新合拢。
合拢时,裂纹深处往外泄的封印之力被压回去,压回锁链深处。
楚狂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死死盯着楚渊,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
他的嘴唇在封膜底下剧烈地颤抖,拼出无声的字——“杀。
楚渊站在那里,手中还握着那把匕首。
匕首上沾着父亲的血,那些血顺着刀刃流淌,滴在地上。
滴落时发出极轻极细极黏的声音,血滴在空腔地面上,被肉壁立刻吸收。
吸收之后,肉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激活了——是无数年前厉幽冥第一次弑师时从师父心脏里涌出来的那一声“为什么”。
那一声被封在肉壁深处封了无数年,此刻被楚狂歌的血从沉睡中唤醒。
楚渊低头看着那些血。
他想起了五岁时父亲骑在脖子上看日出。
他想起了十岁时父亲握着手教他练剑。
他想起了十五岁时父亲站在山门前目送他离开。
他想起了二十岁时父亲嘴角那个笨拙的弧度。
他想起了二十五岁时父亲浑身浴血说“活着就好”。
那些记忆都还在,在他脑海中依然清晰、温暖、鲜活。
但在楚狂歌的脑海中,那些记忆已经被匕首彻底吞噬,化为乌有。
此刻楚狂歌看着楚渊的眼神,是纯粹的恨。
恨到骨子里,恨到灵魂深处,恨到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楚渊握着匕首的手终于开始再次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从现在开始,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那个爱他如命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站在他面前的这具躯体里,住着的只是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陌生人。
而这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亲手刺下的那一刀,是他亲手杀死了父亲对他的爱。
厉幽冥走到楚渊身边,将手搭在他肩上。
“感觉如何。
楚渊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厉幽冥笑了。
“不用回答。
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了一切。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血池。
边走边说,黑袍下摆在血池边缘拖过。
“接下来,我会放你走。
让你逃。
让你去找五大圣地,让你去寻求庇护,让你去修炼变强。
你父亲也会被我放出去。
他会追杀你,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你们父子相残的过程,会成为整个苍玄大陆最精彩的戏码。
所有人都会关注,所有人都会议论,所有人都会猜测结局。
而我会在暗中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艺术家欣赏自己的作品。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楚渊。
“等到你们中的一方最终杀死另一方,吞噬掉所有亲情羁绊的力量之后——我会取走一切。
你父亲的血脉之力,你的灵魂之力,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所催生出的因果之力,还有那些被匕首吞噬的亲情羁绊转化而成的灵魂力量。
全部,都会成为我的养分。
到那时,我将突破归墟境,达到前无古人的境界。
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笑声在万骨殿中回荡,穿过血池,穿过石像,穿过万骨殿肋骨编成的殿壁。
笑声传进石像空腔最深处,在那里,上任谷主被封了无数年的魂魄碎片被笑声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魂魄碎片深处有什么东西从无数年沉睡中醒了一瞬。
厉幽冥感应到了。
他收敛笑容,转身看向石像。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师父,你感应到了。
你的好徒弟,正在做一件比你当年做的更疯狂、更邪恶、更无情的事。
当年你教我修炼,教我阵法,教我炼丹,教我禁术,教我做人的道理。
你教了我无数年,对我最好,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对待。
然后,我亲手把你封印了。
他走到石像前,伸手抚摸石像粗糙的表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吗。
石像内部,上任谷主的魂魄碎片在肉壁深处剧烈颤动着。
厉幽冥歪着头,仿佛在倾听。
片刻后,他笑了。
“不,不是因为嫉妒。
不是因为权力。
不是因为贪婪。
是因为我好奇。
我想知道,一个被你倾注了无数年心血、像亲生儿子一样养大的人,突然背叛你,把你封印起来,你会是什么感觉。
是愤怒,是悲伤,是后悔,还是理解。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
“现在我知道了。
你的感觉,和我现在一样。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万骨王座。
坐下的瞬间,整个人似乎又恢复了那种从容、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儒雅的气质。
他看向楚渊,微笑着说。
“好了,故事讲完了。
现在,你可以开始逃了。
他轻轻挥了挥手。
万骨殿的肋骨殿壁从正中间往两侧分开,分开时肋骨和肋骨之间的骨丝被一根一根地扯断。
断口处涌出极细极微的骨浆。
殿门轰然打开,外面的血雾涌进来。
血雾极浓极厚极黏,从殿门口涌进来时像一道血色的瀑布倒灌。
楚渊跌跌撞撞地走向殿门。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裂开一次。
鲜血滴落在地上,在血池边留下一串血色的脚印。
他走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的肋骨殿壁重新合拢。
血雾裹住了他,把他整个人吞没。
厉幽冥坐在万骨王座上,从袖中取出那只透明的小瓶。
瓶子里,楚渊那一片泪膜还在微微发光。
他把小瓶举到眼前,透过泪膜看着万骨殿穹顶上那颗缓慢转动的噬魂炼心珠。
泪膜深处,楚渊五岁时第一次看见日出的那片金红色的云,和噬魂炼心珠里无数张嘶嚎的面孔叠在一起。
叠在一起时,那片云的颜色从金红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血色。
“咸的。
带着苦味。
还有一点点不甘和愤怒。
真是人间美味。
他把小瓶收入袖中,闭上眼睛。
嘴角还挂着那一个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的微笑。
万骨殿角落里,阴九幽站在那里。
他看了很久。
从楚渊被推入血池,到楚狂歌被怨魂撕咬,到楚渊举起匕首刺入父亲心脏,到厉幽冥把楚渊的泪膜收入瓶中。
全部过程,他全部看见了。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幡面吸饱了万骨殿里的血气,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楚渊举起匕首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楚渊手抖的频率轻轻碰着。
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血红色,从血红色变成楚渊泪膜深处那片金红色云的颜色,从金红色变成楚狂歌被封膜压着的那一声“好”的颜色。
阴九幽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万骨殿地面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到厉幽冥面前,厉幽冥睁开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厉幽冥的眼睛极平静极温和极慈祥,瞳孔深处映着噬魂炼心珠里无数张嘶嚎的面孔。
阴九幽的眼睛极深极黑,黑到像两口从来没有人照过的古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是九块碎片拼成的环。
环正中心空洞最深处,那一点母亲松开手之前最后抱一下的温度,正在被楚渊泪膜里那片金红色的云轻轻碰着。
碰一下,温度就微微震一下。
震动时,温度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浮。
厉幽冥看着阴九幽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那些极细极密的皱纹从内向外一层一层地舒张开。
“你身上,有比我更深的血味。
不是血的味道,是把别人的血收在自己体内,日夜带着走。
走了很远很远,血在体内发酵,发酵成一种极陈极浓极沉的血气。
你不是魔修,你比魔修更过。
魔修杀人取血是为了炼功,你取血是为了带着。
你把每一个被你杀死的人的血都带在身上,带着他们走了很远很远。
你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是怎么死的,记得他们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他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贴在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上。
幡面极沉极重,他的掌心贴上去时,幡面深处的归墟树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从树根传遍整棵树,树冠上无数片叶子同时翻了过来。
叶背朝上,叶面朝下。
叶背上无数根味觉绒毛同时竖起来,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全部对准了厉幽冥的掌心。
掌心里,是他无数年来吞掉的所有人的魂魄碎片正在互相撕咬的温度。
温度极浓极稠极乱,从掌心肌肤深处往外渗。
渗出来的温度被绒毛尖接住,接住之后,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的颜色从血红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无色。
无色光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无色光轻轻托住。
托住之后,味道停止了旋转。
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反方向转。
厉幽冥把手从幡面上收回去。
收回去时,他掌心肌肤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幡面轻轻吸住了。
是一小片极细极微的魂魄碎片残渣,残渣从他掌心里被剥离时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
残渣离体,落进幡面深处。
在那里,残渣被归墟树的根须轻轻接住,裹住,沉入树根最深处。
厉幽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小片。
他把掌心举到眼前,透过那一小片极薄极透的空隙,他看见了自己掌骨深处封存了很多年的东西——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没有杀死第一个师父时,师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刻下第一道魔纹。
师父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从师父掌心里传进来。
他那时候还很小,手很小,师父的手很大。
师父的手把他的整个手裹在掌心里,裹得很暖。
他在那一片暖意里,刻下了自己人生中第一道魔纹。
刻完之后师父看了看,说——“刻歪了。
然后把着他的手,又把那道魔纹重新刻了一遍。
这一次刻正了。
那一片暖意封在他掌骨深处封了无数年,被他吞掉的无数人的魂魄碎片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在最深处。
此刻空隙里透进来,那一片暖意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合拢。
“原来我也有过师父的手。
阴九幽转身,朝万骨殿门口走去。
他走过血池,走过石像。
石像空腔里,楚狂歌悬在锁链上,封膜底下他的眼球还在极缓慢极微弱地转动。
阴九幽走过时,楚狂歌的眼球转过来,隔着封膜看着他。
封膜深处,楚狂歌被匕首吞噬了所有亲情羁绊之后剩下的那一片极空极冷极恨的意识碎片,被阴九幽走过时带起的风轻轻拂动了一下。
拂动时,那片意识碎片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是很久很久以前楚渊五岁时第一次骑在他脖子上看日出,他用双手扶着楚渊的后背。
楚渊的后背很小很软,他两只手就能把整个后背都裹住。
日出时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楚渊指着那片云说——“爹,好看。
他说——“嗯。
那片记忆已经被匕首吞噬了。
但记忆被吞噬之后,原位置留下了一个极细极小的空洞。
空洞深处,那一声“好看”的余音还在。
余音被封在空洞深处,没有被匕首带走。
此刻阴九幽走过,空洞深处那一声“好看”被风轻轻托起来。
楚狂歌的封膜底下,眼球表面那层极厚极密的冰蓝色封膜,在“好看”被托起来时,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极细极小的缝。
阴九幽走出万骨殿。
肋骨殿壁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他走进血雾里,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
幡面深处,归墟树根处,厉幽冥掌心里被吸出来的那一片魂魄碎片残渣正在被树根缓慢地包裹。
包裹时,残渣深处有什么东西从无数年沉睡中醒了一瞬——是很久很久以前厉幽冥第一次弑师时,师父心脏里涌出来的那一声“为什么”。
那一声被封在残渣深处封了无数年,此刻被树根的温度轻轻托起来。
托起来之后,那一声“为什么”在树根深处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的频率,和楚狂歌封膜裂缝里那一声“好看”的余音震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阴九幽走在血雾里。
身后,万骨殿深处传来厉幽冥极轻极柔极慈的声音。
“逃吧。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