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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堂往北,大地开始生骨。
不是骨原那种从地底长出来的骨板,是大地自己正在变成骨骼。
土壤里的硅质被魔气从土粒中剥离,重新结晶成极细极密的骨晶。
骨晶从土粒核心往外生长,把土粒一颗一颗地替换掉。
替换之后的土粒不再是土,是极小的骨珠。
无数骨珠堆积在一起,踩上去时脚底发出极轻极细极密的碎裂声。
不是骨珠碎了,是骨珠表面新生的骨芽被体重压断。
压断之后,骨芽断口处涌出极细极微的骨浆。
骨浆从脚底渗进鞋面,渗进皮肤,渗进血管。
沿着血管往上走,走过脚踝走过小腿走过膝盖,走到股骨时停住。
停住之后,骨浆在股骨表面沉积,沉积成极薄极淡的一层骨膜。
骨膜贴着股骨,温度比自己的骨骼低一线。
走路时能感觉到那一线凉意从股骨表面传进来,像有一根极细极冷的骨针在骨髓腔里轻轻搅动。
阴九幽走在生骨的大地上。
骨珠碎裂声从脚下往四面八方传开,传进大地深处。
深处,被埋了无数年的远古魔物骸骨被碎裂声惊醒。
骸骨在地底极深极远的地方微微震动,震动从地底传上来,传进他脚底。
他脚底的骨膜把震动接住,翻译成一种极古老极含混的语言。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是骨骼对骨骼的感知。
感知告诉他——前方是骨都。
骨魔宗的总部,魔道骨骼收藏最全的地方。
每一块有价值的骨头都会被送到这里,被骨魔宗的骨匠鉴定、分级、定价、拍卖。
最好的骨头被骨魔宗自己留下,次一等的卖给魔道各大势力炼制骨器,再次一等的磨成骨粉铺路。
阴九幽脚下踩着的骨珠大地,就是用最次一等的骨粉混着魔土铺成的。
无数年,无数骨粉,铺了无数里。
骨都的城墙不是砌的,是编的。
骨魔宗从魔域深处猎杀了一头远古脊龙,把它的整条脊椎骨拆下来。
脊椎骨极长极粗,一节一节拆开之后,用魔域铁蚕吐出的骨丝编在一起。
编成一道极高极阔的骨墙,每一节椎骨的两侧横突都保留着,横突尖端削尖,朝外。
从远处看,整道城墙像一条巨大无比的蜈蚣盘踞在大地上。
椎骨和椎骨之间的骨丝编得极紧极密,密到风穿过时会发出极细极尖的啸声。
啸声是脊龙活着时脊椎摆动的声音,被封在椎骨深处封了无数年。
此刻被风激活,从椎骨髓腔里涌出来。
涌出来之后沿着骨丝传导,从一节椎骨传到下一节椎骨,传遍整道城墙。
整座骨都的外围,日夜不停地响着脊龙活着时脊椎摆动的声音。
声音极沉极闷极有力,像大地深处有一颗巨大无比的心脏在跳动。
城门是脊龙的头骨。
头骨极大极阔,阔到上下颌张开时能吞下一座小山。
此刻上下颌紧紧闭合,牙齿和牙齿咬在一起。
每一颗牙齿都极长极尖极利,咬合时牙尖刺入相对侧牙缝深处。
牙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是脊龙还活着时塞在牙缝里的猎物残肉。
残肉被封在牙缝深处无数年,被龙骨本身的骨质滋养着,不但没有腐烂,反而长成了活的骨肉。
骨肉在牙缝里日夜生长,把上下颌的牙齿长在了一起。
要想打开城门,不是推开,是把长在一起的骨肉从牙缝里剜出来。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瘦极高的老者,瘦到骨头的形状从皮肤底下清晰可见。
颧骨从脸颊两侧高高顶起,把皮肤撑得极薄极透,薄到能看见颧骨深处骨小梁的纹理。
他穿着一身骨丝织成的长袍,骨丝极细极柔极白。
白到像无数根极细的骨针并排编织在一起。
他叫骨鉴,骨都的守门人,也是骨魔宗资历最老的骨匠。
他在这扇龙骨城门前站了无数年,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经他鉴定。
不是鉴定修为功法,是鉴定骨骼。
他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全身二百零六块骨骼中哪一块最有价值。
颅骨好的,他会用骨笔在对方眉心点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颅形骨印。
脊椎好的,点在颈椎。
肋骨好的,点在胸口。
被他点过的人进城之后,骨魔宗的骨匠会按照骨印的位置找到他们,开出价码,买他们的骨头。
活买——人还活着,骨头先卖给骨魔宗。
等人死了,骨魔宗派人来收骨头。
活买的价格比死买高很多,因为活人的骨头有温度有气血滋养,骨质比死人好太多。
很多人年轻时把自己的骨头活卖给骨魔宗,换来一大笔资源突破瓶颈。
等到老了,修为停滞,骨魔宗的人就上门了。
骨鉴看着阴九幽从生骨大地走过来。
他的眼睛极深极暗,瞳孔深处有两团极淡极薄的骨白色光。
光是他自己炼制的“鉴骨瞳”,能透过皮肉直接看见骨骼。
他看了阴九幽一眼,然后瞳孔深处那两团骨白色光猛地收缩了一下。
收缩时,鉴骨瞳从他眼球深处涌出来,涌进阴九幽体内。
不是侵入,是像一把极细极密的梳子,从颅骨开始往下梳。
梳过颈椎梳过胸椎梳过腰椎,梳过肋骨梳过胸骨梳过肩胛,梳过肱骨尺桡骨股骨胫腓骨。
梳完一遍之后,鉴骨瞳在他尾骨位置停住了。
停住之后,鉴骨瞳在尾骨最深处反复照了很久很久。
照完之后,骨鉴把鉴骨瞳收回去。
收回去时,他瞳孔深处那两团骨白色光比原来暗了一线。
“你全身骨骼,都不是你自己的。”
骨鉴的声音极沙极涩,像两块骨片互相摩擦。
“颅骨不是,颈椎不是,胸骨不是,肋骨不是,四肢骨不是。
但你尾骨最深处,有一小片骨屑是你自己的。
那片骨屑极小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长在你尾骨最深处,长了很多年。
它不是被你吞掉的别人骨骼残留,是你自己原本的骨骼被压碎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片。
你把所有人的骨骼都收在自己体内,所有人的骨骼把你的骨骼压碎了。
碎成无数片,被排出体外。
只剩这一片,它不肯走。”
骨鉴顿了顿。
他从骨丝长袍里取出一支骨笔,笔杆是用他自己的指骨磨成的。
指骨被他从自己右手无名指上完整取下来,磨成笔杆。
笔尖是他自己的指甲,磨得极尖极利。
他把骨笔举起来,悬在阴九幽尾骨位置,隔着皮肉,隔着骨骼,隔着无数人的骨骼碎片,笔尖对准了最深处那一小片不肯走的骨屑。
“这片骨屑,骨都要了。
你开价。”
阴九幽低头,看着骨鉴骨笔悬停的位置。
尾骨最深处,那一片骨屑被封了无数年。
它是他自己原本的骨骼被压碎时,碎得最晚的那一片。
其他骨骼碎片被压碎时没有感觉,但这一片碎的时候,他感觉到了。
是很久以前,他第一次把别人的骨骼收进自己体内。
别人的骨骼极硬极沉,从他尾骨处嵌入,把他自己原本的尾骨从正中间压裂。
裂开时,尾骨深处涌上来一股极细极微的震动。
震动从尾骨传遍整条脊柱,传进颅底。
那是他自己的骨骼第一次被别人的骨骼压碎。
后来碎得多了,就不再疼了。
但第一片碎的时候那个震动,被封在这片骨屑深处,封了无数年。
“不卖。”
阴九幽说。
骨鉴把骨笔收回去。
他没有再说话,侧过身,把城门通道让出来。
阴九幽从他身边走过时,骨鉴的鉴骨瞳又亮了一瞬。
亮过之后,他在阴九幽尾骨位置极轻极快地看了一眼——那片骨屑深处,被封了无数年的第一次碎裂的震动,此刻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搏动着。
搏动的频率,和阴九幽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骨都内部极大极阔。
街道是用骨板铺成的,骨板是从骨原上挖来的。
骨板表面极平极滑,滑到能映出天空。
天空被骨都上方的骨丝网切成极细极密的小块。
骨丝网是骨魔宗用无数年编织的护城大阵,每一根骨丝都是从活人身上抽出来的完整肌腱。
肌腱被抽出来时还连着两端的骨附着点,骨魔宗把一端的骨附着点钉在骨都四角的骨柱上,另一端往骨都中心拉伸。
无数根肌腱,从四面八方往中心汇聚,在骨都正中心交织成一张极密极韧极紧的骨丝网。
肌腱日夜不停地收缩,收缩时会把骨都上空的魔气往中心抽。
抽到中心之后,魔气被肌腱深处的骨膜吸收。
吸收之后,肌腱更韧,收缩力更强。
这是一座活的护城大阵,它的力量来源是无数根活肌腱日夜不停的收缩。
肌腱收缩时,整座骨都的地面都会微微震动。
走在街道上,脚底能感觉到骨板
街道两侧排满了骨铺。
骨铺不是卖骨器的,是收骨的。
每一间骨铺门口都挂着招牌,招牌是用骨片磨成的。
骨片上刻着收购的骨骼种类——颅骨、椎骨、肋骨、四肢骨、指骨、牙骨、听小骨。
收购价目标得极清楚:九幽境修士的颅骨,换一枚破障丹。
元婴境魔修的脊椎,换三枚骨元丹。
化神境妖物的肋骨,换一次骨魔宗长老亲手淬骨的机会。
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骨铺里面,卖家坐在骨椅上。
骨椅是用收购来的次等骨骼拼成的,坐面是髋骨,靠背是肩胛骨,扶手是股骨。
卖家把自己的手臂放在骨案上,骨匠用骨刀剖开皮肉,露出底下要卖的骨骼。
买家——骨魔宗的收购执事——坐在对面,用鉴骨瞳仔细鉴定骨骼的成色。
骨质密度、骨髓饱满度、骨膜完整度、骨骼深处残留的气血浓度。
鉴定完毕,报价。
卖家同意,当场剖骨。
不同意,缝合皮肉,下一位。
阴九幽走过一间骨铺门口。
骨铺里正在剖骨。
卖家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魔修,筑基期。
他要卖的是自己左臂的尺骨。
骨匠把他的左前臂皮肉剖开,从腕关节到肘关节,整根尺骨完整暴露出来。
尺骨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极透的骨膜,骨膜深处的毛细血管还在微微搏动。
骨魔宗的收购执事用鉴骨瞳照了一遍,报了一个价——三枚骨元丹。
魔修点了点头。
骨匠把骨刀探进剖口,刀尖沿着尺骨两端关节面轻轻一剜。
尺骨从桡骨旁边被完整剥离,剥离时关节囊被切开,滑液从关节腔里涌出来。
骨匠把尺骨托在掌心里,举到魔修面前让他看一眼。
魔修看着自己的尺骨,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骨匠把尺骨放进骨案上的一只玉盘里。
玉盘里已经积了一小层极淡极薄的骨血,是前面几个卖骨者留下的。
骨匠缝合皮肉。
缝合时,魔修左前臂里空了一根骨头的空缺被从伤口塞进去的一根骨木暂时填住。
骨木是骨魔宗种植的一种魔木,木质极轻极韧。
填进骨骼空缺里,骨木会暂时替代骨骼支撑皮肉。
但骨木毕竟是木,不是骨。
它会在体内缓慢地被气血侵蚀,侵蚀到极限时会碎裂。
碎裂之后需要重新更换。
更换一次,价格是当初卖骨收入的一成。
所以卖骨的人,一辈子都要和骨魔宗绑在一起。
第一次卖骨是自愿的,后面的更换就是被迫的。
骨魔宗的生意,从来不做一锤子买卖。
阴九幽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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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第二间骨铺时,里面传出一声极闷极沉的碎裂声。
不是骨骼碎裂,是骨木在体内碎裂的声音。
一个中年魔修蜷缩在骨椅上,他的右小腿在剧烈抽搐。
三年前他卖了右腿的胫骨,骨匠给他填了一根骨木。
此刻骨木被气血侵蚀到了极限,在他小腿内部碎裂了。
碎骨木的碎片刺穿骨膜刺穿肌肉,从他小腿皮肤底下凸出来。
凸出来的位置,皮肤被撑得极薄极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腿皮肤底下那些极不规则极尖锐的凸起,脸上的表情极平静。
不是不疼,是疼了三年,习惯了。
骨匠走过来,把他小腿重新剖开,把碎裂的骨木碎片一片一片夹出来。
夹出来的碎片放在玉盘里,碎片表面沾满了他的血和骨髓。
夹完之后,骨匠问他要换新的骨木,还是把自己的胫骨买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说——换骨木。
阴九幽走过第三间骨铺。
这一间骨铺里没有卖家,骨案上放着一只极阔极大的玉盘。
玉盘里整整齐齐码着刚收购来的骨骼。
颅骨在最上面一排,颅骨的眼眶都朝外。
无数个空眼眶看着骨铺门口,眼眶深处残留的视神经断端还在微微蠕动。
脊椎在第二排,一节一节拼成完整的脊柱。
肋骨在第三排,弯成胸腔的弧度。
四肢骨在第四排,股骨胫骨腓骨尺骨桡骨肱骨,按人体位置排列。
最
这间骨铺的收购执事正坐在骨案后面,用骨笔在一卷骨册上记录今天的收购数量。
他的鉴骨瞳比骨鉴的弱很多,照在骨骼表面只能看出骨质密度,看不出骨骼深处封存的东西。
他记录完最后一笔,把骨册合上。
合上时,骨册封面上的骨片轻轻碰在一起。
碰过之后,骨册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震了一下——是今天收购的所有骨骼原主人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意识碎片被封在骨册深处,正在互相挤压融合。
阴九幽走过第四间骨铺。
这一间骨铺门口挂着招牌,骨片上刻着的字比其他骨铺都大——“收购颅骨,价格从优。”
骨铺里面,卖家极多,排成了长队。
颅骨是人体所有骨骼中收购价最高的,因为颅骨深处封存着一个人一生中最完整的记忆碎片。
骨魔宗把收购来的颅骨剖开,取出颅腔内壁上附着的记忆骨膜。
记忆骨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骨膜深处记忆碎片流转的轨迹。
骨魔宗把记忆骨膜卖给魂魔宗,魂魔宗把骨膜里的记忆碎片抽出来,炼成魂丹。
魂丹服用之后,能在短时间内获得骨膜原主人毕生的战斗经验。
这是一条极精密极完整的产业链:活人卖骨,骨魔宗收骨,颅骨剖膜卖给魂魔宗,魂魔宗炼成魂丹卖给需要突破的修士。
卖骨的、收骨的、剖膜的、炼丹的、买丹的,每一个人都在这个链条上。
每一个人都从别人的骨骼和记忆里汲取力量。
这是一座用无数人骨骼和记忆堆起来的金字塔,塔尖上的人踩着塔底无数人的颅骨。
阴九幽走过第五间骨铺门口时,骨铺里忽然传出极尖锐极刺耳的骨鸣。
骨鸣是骨匠手里正在鉴定的一颗颅骨发出的。
那是一颗极老极旧的颅骨,骨质被岁月侵蚀得极薄极脆。
骨匠用鉴骨瞳照它时,照进了颅腔最深处。
那里,封存着颅骨原主人一生中最顽固的一小片记忆碎片。
碎片极硬极利,鉴骨瞳照进去时被碎片从内部刺穿了。
刺穿之后,碎片从颅腔深处弹出来,弹到骨案上。
在骨案上,碎片微微发光。
光极淡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
但骨铺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碎片里,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人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点战栗,被封了很多年,此刻从颅骨最深处弹出来了。
战栗在碎片表面微微震动,震动的频率和那个人活着时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骨匠低头看着那片碎片,看了很久,然后用骨刀刀尖把碎片从骨案上轻轻铲起来,放进一只极小的玉瓶里。
玉瓶塞好,贴上标签。
标签上写着——“无名。
握剑战栗。
纯度极高。
建议魂魔宗炼制破境魂丹。”
阴九幽从第五间骨铺门口走过去。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骨都街道上弥漫的骨粉,变得比平时更沉。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骨鸣响起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骨鸣轻轻碰着,碰一下,光的颜色就变一瞬。
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骨白色,从骨白色变成颅骨深处记忆碎片流转时的淡金色,从淡金色变成那个人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战栗的颜色。
骨都正中心是骨魔宗的总部——骨殿。
骨殿不是建的,是种的。
骨魔宗第一代宗主把自己的一截肋骨种进大地深处,肋骨吸饱了地底的骨浆之后开始生长。
从一截肋骨长成一具完整的骨架,从一具骨架长成一座骨殿。
无数年,无数代骨魔宗弟子把自己体内最坚硬的那一块骨骼拆下来,嵌进骨殿。
骨殿越长越大,大到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骨都上空那张骨丝网的正下方。
骨殿的形状不是规整的殿宇,是一整片由无数骨骼互相穿插生长形成的骨林。
颅骨、脊椎、肋骨、四肢骨、指骨、牙骨,无数种骨骼从大地深处往上长,长到半空时互相缠绕编织。
编成墙壁编成穹顶编成廊柱编成台阶。
整座骨殿是活的,骨骼深处骨浆还在日夜不停地流动。
流动时骨殿表面会渗出极细极密的骨珠,骨珠从骨骼表面滚落,落进骨殿地面的骨板缝隙里。
在那里,骨珠重新被大地吸收,渗进地底骨浆深处。
循环。
骨殿正门是一张极大极阔的肋骨笼。
肋骨从门楣往下长,长到地面时弯进去,弯进大地深处。
肋骨和肋骨之间的缝隙极窄,窄到正常人侧身也挤不过去。
但肋骨笼正中间,有两根肋骨的断口。
断口不是锯断的,是肋骨自己长到一半停住了。
停住的位置,两根肋骨的断端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那是骨殿留给外来人的门。
阴九幽侧身从两根肋骨的断端之间挤进去。
肋骨断端擦过他胸口。
擦过去时,断端从他胸口沾走了一小片极细极微的血膜。
血膜从断端渗进肋骨深处,沿着肋骨内部的骨浆通道往下流。
流进大地深处,流进骨殿的骨浆循环。
在那里,他的血膜被骨浆裹住,缓慢地沉入骨浆最深处。
骨殿内部极大极暗。
暗不是没有光,是骨骼本身把光吸进去了。
无数骨骼表面那层极薄极透的骨膜,把从穹顶骨丝网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全部吸收。
吸收之后,天光在骨膜深处被转化成一种极淡极薄的骨白色荧光。
荧光从骨骼内部往外透,把整座骨殿照成一片极淡极暗极柔的骨白色。
骨白色里,能看见骨殿四壁上密密麻麻嵌满了骨骼。
不是装饰,是骨魔宗历代弟子坐化之前自己把骨骼拆下来嵌进去的。
每一块骨骼都保留着坐化那一刻骨膜深处最后的意识碎片。
无数骨骼,无数意识碎片,在骨殿四壁上同时微微发光。
光极暗极柔,柔到像无数人同时在做梦。
骨殿正中央是一张极高极大的骨座。
骨座是用骨魔宗历代宗主的颅骨拼成的,从第一代到上一代。
很多颗颅骨被骨丝缝合在一起,缝成一座极陡极高的座面。
座面正中间,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男子,年轻到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的轮廓。
但他的眼睛不是少年人的眼睛,眼球表面的骨膜极厚极密。
骨膜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缓慢极沉重地转动——是他体内历代宗主嵌进去的骨骼正在同时转动。
他的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历代宗主骨骼的集合。
每一任宗主坐化前,都会把自己体内最坚硬的那一块骨骼拆下来,嵌进继任者体内。
他体内没有一块骨骼是自己的,全是历代宗主的。
历代宗主的骨骼在他体内日夜不停地互相摩擦,摩擦时骨骼深处封存的历代宗主意识碎片同时涌出来,涌进他大脑。
无数个历代宗主在他大脑里同时活着,同时说话,同时思考,同时下达互相矛盾的命令。
他叫骨无心,骨魔宗当代宗主。
骨无心坐在骨座上,身体被历代宗主的骨骼钉在原处。
他的右手正缓慢地抬起来——不是他自己想抬,是某一代宗主的上肢骨正在收缩。
他的左手正缓慢地放下去——是另一代宗主的上肢骨正在舒张。
他的头颅正缓慢地转向左侧——是某一代宗主的颈椎正在旋转。
他的嘴唇正缓慢地张开——是某一代宗主的舌骨正在振动。
历代宗主在他体内同时动作,把他变成了一具被无数意识同时操控的骨偶。
他自己的意识被压在历代意识最底下,压了很多年。
但他没有碎,他把自己缩成极细极小的一缕,藏在历代宗主骨骼和骨骼之间的缝隙里。
缝隙极窄极暗,窄到历代宗主的意识挤不进去。
他在那道缝隙里日夜醒着,日夜看着历代宗主操控自己的身体。
骨无心的嘴唇张开了。
历代宗主的舌骨在他喉咙深处振动,振出的声音极老极旧极沉。
“贵客,从太虚剑宗来。”
阴九幽站在骨座下方。
骨殿四壁上无数骨骼深处的意识碎片同时微微亮了一瞬。
亮过之后,所有意识碎片全部转向他。
“路过。”
阴九幽说。
骨无心体内,历代宗主的骨骼同时停止了摩擦。
历代宗主的意识碎片同时停止了争吵。
不是被震慑,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用这两个字回答过他了。
上一次有人说“路过”,是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刚继任宗主,体内只嵌了前面几代宗主的骨骼。
骨骼还不多,他还能自己走。
他走到骨原边缘,站在那里看着骨原尽头。
有一个人从骨原尽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
他问“从哪来”,那个人说“路过”。
他问“往哪去”,那个人说“路过”。
那个人走了之后,他在骨原边缘站了很久。
此刻“路过”两个字从骨无心喉咙里涌出来。
不是历代宗主的舌骨振动,是他自己,是缩在历代骨骼缝隙最深处那一缕极细极微的自我意识。
他用了无数年,用历代宗主骨骼互相摩擦的间隙,把自己从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挤到舌骨位置,用自己的意识振动舌骨。
振动出来的声音极轻极细极弱,弱到几乎被历代宗主的意识咆哮吞没。
但没有被吞没。
“路过。
好。”
骨无心体内,历代宗主的骨骼重新开始摩擦。
历代宗主的意识重新开始争吵。
他的右手继续抬起,左手继续放下,头颅继续旋转。
但他的舌骨,那一小片被他自己的意识占据的舌骨,在历代意识咆哮的间隙里,又轻轻振动了一下。
振出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阴九幽转身,朝骨殿门口走去。
他走过骨殿四壁那些密密麻麻嵌着的骨骼时,骨骼深处的意识碎片全部安静了。
不是被压制,是它们从阴九幽身上闻到了自己还活着时的味道——是第一次握剑时尾骨深处的战栗,是最后一次呼吸时肺叶里残留的空气,是很久以前某个人叫自己名字时嘴唇弯出的弧度。
无数骨骼,无数意识碎片,同时从他身上闻到了这些。
它们安静了。
骨殿门口,肋骨笼正中间那两根肋骨的断端之间,阴九幽侧身挤出去。
出去之后,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骨殿里,骨无心还坐在骨座上,历代宗主的骨骼还把他钉在原处。
但他的舌骨深处,那一片他自己占据的位置,此刻正在极缓慢极微弱地往外扩张。
扩张的速度极慢,慢到可能要好多年才能扩张一根头发丝的几分之一。
但它在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