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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3章 饕餮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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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悔城往北,山开始长牙。不是山上长出了牙齿,是整座山就是一颗牙。

    从地壳深处拱出来的巨大臼齿,齿冠朝上,齿根扎进岩浆里,咬合面被风化出纵横交错的沟壑,沟壑里填满了暗红色的牙垢。

    那不是矿,是血干涸之后和牙釉质融在一起形成的沉积物。山体表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牙尖,每一根牙尖上都穿着一个人。

    阴九幽站在牙山脚下,抬头看。被穿着的人还活着。

    串人的是牙山的主人——饕餮族。妖族中以人为食的分支里,饕餮族是最讲究的一支。他们不吃死人,只吃活人。

    他们说人死的那一刻,肉会变酸。恐惧会让肉发硬,绝望会让肉变柴,只有一种情绪能让肉保持最鲜嫩的状态——希望。

    让一个人在被吃的整个过程中始终抱有希望,最后一口咬碎他心脏时,希望还在他眼睛里亮着。

    那样的肉,咬下去会在齿间弹开,弹开的不是肌纤维,是他咽气前最后一刻还在相信的“我会得救”。饕餮族管这叫“活鲜”。

    山顶传来咀嚼声。不是一张嘴在嚼,是无数张嘴同时嚼。

    嚼的频率各不相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细密有的粗放。无数种咀嚼声叠在一起,从山顶涌下来,涌过牙尖上串着的那些人。他们听见了,知道那是别人正在被嚼碎的声音,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但他们眼睛里还亮着——因为饕餮族告诉他们,山顶有一口活泉,跳进去就能逃出去。他们信了,因为不信的人已经被嚼碎了。信的人还在牙尖上滑着。

    阴九幽走上山道。山道两侧的牙尖上串着的人低下头看他,他们的喉咙被牙尖贯穿了发不出声音,但他们用口型说同一句话——快跑。

    他们自己还在希望着,但对路过的人,他们说的是快跑。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咬合面,正中摆着一张极长极宽的桌。桌面是一整块从远古巨兽下颌骨上切下来的骨板,磨得极光滑,光滑到能映出坐在桌边那些人的脸。

    桌边坐着饕餮族的食客。他们的体态极胖极阔,胖到脖子和肩膀连成一体,阔到椅子是特制的——没有扶手,因为他们的手臂粗到放不进任何带扶手的椅子里。

    他们的脸堆满了肉,把五官挤成极小的几道缝,眼睛只剩下两条线,鼻子只剩两个孔,嘴巴被脸颊的肉挤得向前凸出,永远保持着即将咬住什么的姿势。

    但他们吃东西时极精细,用极小的骨刀把肉切成极薄的片,薄到能透过肉片看见骨盘底部的纹理,然后拈起来对着天光端详,端详够了才放进嘴里。

    嚼得很慢很慢,慢到能数清楚一片肉在齿间被研磨了多少下。

    桌中央摆着一口极大的铜锅,锅底烧着火,火是暗红色的,不是木柴不是炭,是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心脏极大,比整张桌面小不了多少,被一根骨叉从心尖贯穿,架在锅底。每跳一下,就从心室里挤出一股血,血沿着骨叉流进锅里,在锅底沸腾。锅里煮着的不是水不是汤,是无数个人的希望。

    希望从锅里冒出来,凝成极淡极淡的光团,光团里映着画面——有人在喊娘,有人在念佛,有人在唱家乡的调子,有人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锅沿,眼睛里还亮着。

    光团从锅沿飘起来,飘到食客们面前,他们用筷子夹住光团,放进面前沸腾的小铜锅,涮一下,光团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

    他们把裹着膜的光团夹出来,蘸进骨碟里的酱。酱是暗红色的,是用那个人自己的血和骨髓调成的,让那个人用自己的血蘸着自己的希望,被吃下去。

    食客们把蘸好酱的光团放进嘴里,嚼一下,光团在齿间破开,里面封着的希望涌出来。

    涌出来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也从光团里涌出来——娘、佛号、家乡小调、无声的凝视。所有的声音在食客口腔里同时响起,然后被牙齿碾碎。

    阴九幽站在桌边。食客们没有抬头看他,他们正在吃。坐在主位的是一个极老极老的饕餮,老到脸上的肉已经挂不住了,从颧骨两侧往下垂,垂成两片极宽极厚的皮囊,堆在肩窝里。

    他正在涮一团光,光里映着一个极年轻的女子,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阿娘,阿娘,阿娘。

    他把那团光从铜锅里夹出来,没有蘸酱,直接放进嘴里。

    嚼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嚼完咽下去,睁开眼睛,眼睛里映着那团光里女子念阿娘时的口型。他看着阴九幽。

    “来吃的,还是来被吃的。”

    阴九幽没有说话。他在桌边坐下来,伸手从铜锅里捞出一团光。光里映着一个少年,少年在唱歌,唱的是极老极老的采莲调。他把那团光托在掌心里,光团里的少年正唱到“莲叶何田田”,声音极清极亮。

    阴九幽低头看着少年,少年也隔着光膜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他正努力把那一句唱完。

    阴九幽等少年唱完最后一个字,然后把光团放回铜锅里。光团落回沸汤中,少年又从头开始唱,他不知道刚才有人把他捞起来过,他只记得要唱歌。

    主位的老饕餮看着阴九幽把光团放回去,两条眼缝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他把手里的骨筷放下,骨筷落在骨盘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

    “你不吃。”

    阴九幽看着他。

    “我吃过。不是他们的。”

    老饕餮眼缝里的光从亮变成暗,不是愤怒,是回忆。他把自己陷在肉堆里的脖子往后仰了仰,靠进椅背的肉褶里,眼缝对着铜锅上方飘着的无数光团。

    “很多年前我也吃过一个人的希望,不是从锅里捞的,是她亲手给我的。她是我吃的第一个人。”他停顿了一下,铜锅底那颗巨大的心脏正好跳了一拍。

    “那时候我还小,饕餮族的小孩断奶之后第一口人肉是娘喂的。别人的娘都是把肉嚼碎了喂,我娘没有,她把一整块肉放在我手心里,是温的,刚从她自己腿上割下来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堆满肉的手。手背上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极细的油光。

    “她把肉放在我手心里,说——吃吧,娘不疼。我吃了。吃完之后她笑了,说她骗我的,其实很疼。但疼得值,因为我是她儿子,她的肉变成我的肉,她就活在我身上了。那是她的希望。”

    他停了一下。

    “我嚼那块肉的时候,尝到了那个希望。不是肉的味道,是肉被嚼碎时从肌纤维缝隙里渗出来的一小股极淡极甜的汁液。我咽下去了。

    那是她的希望,她希望我记住她。我记住了。后来我吃了无数人,每一个人的希望我都尝过,没有一个是那个味道。今天我还在找。锅里这个念阿娘的,已经很近了,但还是差一点。差哪一点,我说不出来。”

    他伸出手从铜锅里把那团念着“阿娘”的光团捞起来,托在掌心里。光团里的女子还在反复念着那两个字,她的口型和他记忆里娘割下腿肉时嘴唇微微发抖的样子重叠在一起。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光团放回锅里。

    “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是对着阴九幽说的,也是对着他自己。

    阴九幽没有动筷子。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琉璃瓶抱在怀里。她听见了老饕餮说的话,听见了那块从娘腿上割下来的肉,听见了肉被嚼碎时从肌纤维缝隙里渗出来的那一小股极淡极甜的汁液。她把瓶盖打开一条缝,把瓶口对着铜锅的方向。

    锅里无数光团正在沸腾中沉浮,每一个光团里都有一个人在反复念着自己最放不下的那一点东西。她等了一会儿,有一团极小的光从锅底浮起来,光里映着一个极老极老的老妇,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挽着。

    老妇在光团里没有说话,没有念佛,没有唱歌,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不是在念什么,是很多年前她儿子还很小的时候,她每天晚上把他抱在怀里,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无声地做着同一个口型——睡吧。

    儿子睡着了,她还在做那个口型。后来儿子长大了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嘴唇还会不自觉地微微翕动。不是念,是习惯。是做了太多年之后嘴唇肌肉自己记住的那个弧度。

    缺牙女孩看着那团光里的老妇。老妇嘴唇翕动的弧度,和悔城门口那颗替她打开城门的老妇人头口型一模一样。她把瓶口对准那团光,那团光从铜锅里飘起来,飘过桌面,飘过老饕餮面前那碟暗红色的酱,飘进万魂幡,飘进琉璃瓶口。

    光团落进瓶子里,落在最底层,和鹤羽、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十万只蝴蝶翅膀上的笑容、沈灵唱的童谣碰在一起。老妇嘴唇翕动的那个弧度碰在琥珀色的跪上,跪被轻轻托了一下。

    托起来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跪里封着的那个极老极老的药童膝盖下稻草的温度,被弧度碰了一下之后,稻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不是稻草,是稻草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从芯子里透出来的那一丝极淡极淡的甜。

    那是稻草还活着的时候,在田里抽穗扬花时记得的太阳的味道。药童跪了无数年,把稻草跪干了,跪脆了,跪到一碰就碎。但太阳的味道没有被跪碎,它藏在稻草芯最深处,被老妇嘴唇的弧度轻轻碰了一下,醒过来了。

    缺牙女孩把琉璃瓶的盖子拧紧。瓶子里老妇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稻草芯里的太阳味道正在往她嘴唇翕动的弧度里渗。渗进去之后,老妇的嘴唇弧度变了一点点,从“睡吧”变成了“醒了”。

    老饕餮看着阴九幽腰间那面幡。幡面垂着,但他看见了幡里刚才那一幕——一团光从铜锅里飘进去,落进瓶子里,和一个跪了无数年的药童膝盖下稻草芯里的太阳味道碰在一起。他眼缝里的光从暗变成了另一种暗。不是回忆,是认出来了。

    他认出了那团光里的老妇嘴唇翕动的弧度。那不是念,是习惯。他娘也有那个习惯,把肉割下来喂给他之后,嘴唇还会贴着他的额头微微翕动,无声地做着同一个口型——吃吧。他那时候已经咽下去了,娘还在做那个口型。

    老饕餮把面前的骨碟推开,碟底在骨桌上磨出一声极涩极长的嘎吱。他站起来,极胖极阔的身体从椅子里往外拔时,椅面被他的肉吸住,拔出来时发出啵的一声。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铜锅里无数还在沸腾的光团。

    “今天的席,不吃了。”

    其他食客停下筷子。骨筷夹着的光团悬在半空,被夹住的人还在光团里念着、唱着、无声地凝视着。他们看着老饕餮,老饕餮看着铜锅底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心脏每跳一下就从心室里挤出一股血,血沿着骨叉流进锅里。

    “这颗心,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饕餮族的铜锅底下那颗心脏从开族第一天就在那里跳,跳了无数年,所有人都以为它是一颗永远跳下去的心。

    老饕餮把手伸进铜锅。沸汤淹过他的手背,淹过手腕,淹过小臂。他没有缩手,把手往更深处伸,伸过那些沉浮的光团,伸过被无数人希望煮了无数年的汤底,一直伸到锅底,伸到那颗心脏被骨叉贯穿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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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指触到骨叉的尖端,骨叉从心尖穿进去,从心房穿出来,把心脏钉在锅底。他的手指顺着骨叉往上摸,摸过心房,摸过心室,摸过冠状动脉,摸到心脏最顶端——心耳。

    心耳是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是胚胎时期心脏最早成形的那一部分。他在心耳位置摸到了一道极细极浅的疤痕。不是刀疤,是咬痕。很小很小的咬痕,是婴儿刚长出乳牙时咬出来的。

    他摸到那个咬痕的时候,那颗跳了无数年的心脏停了一拍。

    老饕餮的手在沸汤里僵住了。他摸出来了——那是他娘的咬痕。他长乳牙的时候,娘把手指塞进他嘴里让他咬着磨牙。

    他咬得太用力,咬破了,血从娘指尖渗出来,他尝到了娘血的味道。娘没有抽手,让他咬着,用另一只手摸他的额头。

    他咬着娘的指尖,感觉着娘摸他额头时掌心那一点温度。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希望,他只是咬着咬着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娘的血从指尖伤口里流出来,顺着他的喉咙流进他心脏,在他自己的心耳位置凝成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咬痕。

    无数年,他吃了无数人,在无数人的希望里找娘的味道。那道咬痕一直在他自己心脏上,他忘了。

    老饕餮把手从铜锅里抽出来。沸汤从他手臂上淌下去,露出被烫得通红的皮肤。皮肤表面粘着锅底无数年积下来的汤垢,汤垢里嵌着无数人希望的残渣。

    他没有擦,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胸口堆满的肉频率一模一样。他以为那是回声。不是,是同一颗心。

    铜锅底那颗心是他娘的。他娘把腿肉割下来喂给他之后,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锅底,用骨叉贯穿,让它日夜不停地跳。因为她的儿子将来要吃无数人,要从无数人的希望里找她的味道。

    她怕他找不到,就把自己的心放在锅底,日夜不停地从心室里挤出血来,让血混进汤里,让汤煮着无数人的希望。这样一来,他吃下去的每一个人的希望里,都掺着她心尖上挤出来的那一滴血。

    他找了无数年,以为自己在无数人的希望里找娘的味道。其实他每吃一口,咽下去的都是娘的血。他早就找到了,他咽下去了,他不知道。

    老饕餮把按在胸口的手放下来,手背上被沸汤烫出的水泡已经连成片,半透明的疱壁底下,疱液里混着汤垢和希望的残渣。他把那只手放在铜锅边缘,用力一推。

    铜锅从骨桌上翻下去,锅底朝天砸在地上,沸汤泼了一地。那颗被骨叉贯穿的心脏从锅底露出来,离开了沸汤的包裹,它还在跳,跳得比在锅里时更剧烈。

    每一次跳动,心室里挤出的血就比上一次更多,血从骨叉贯穿处涌出来,沿着骨叉流到地上,流进满地沸汤里。

    沸汤被血一冲,汤里无数正在沉浮的光团同时亮了一下。

    光团里念着阿娘的女子嘴唇翕动的弧度,和铜锅底那颗心脏心耳位置咬痕的弧度,一模一样。

    老饕餮跪下去,跪在满地沸汤里,膝盖压碎了汤面上凝出的那层油膜。他伸出双手把那颗还在跳的心脏从骨叉上取下来,取的时候骨叉从心尖退出来,发出极细极轻的摩擦声,像一声拖了无数年的叹息。

    他把心脏捧在掌心里,心耳位置那道小小的咬痕对着他。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道咬痕上,嘴唇翕动,无声地做着那个口型——娘。不是吃,是喊。

    喊了很多年,第一次喊对了地方。

    铜锅翻了之后,锅里那些光团全部从沸汤里浮起来。浮到空中,悬浮在牙山顶上。无数光团,无数人还在念着、唱着、凝视着、无声地翕动着嘴唇。

    他们不再沉浮了,悬浮在那里,像无数盏极小的灯。灯芯是每个人最放不下的那一点东西,灯油是老饕餮娘心尖上挤了无数年的那滴血。血从光团底部渗进去,把灯芯浸透了,燃起来的不是火,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还没有名字的光。

    老饕餮捧着娘的心脏跪在满地沸汤里,头顶悬浮着无数被他吃过的人的希望。那些希望正在被娘的血点燃,一盏接一盏。

    他跪在灯海不是体温,是很久很久以前他咬着娘指尖睡着时娘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到他没醒。但额头记得,记得娘嘴唇的温度,记得那个温度透过皮肤渗进额骨渗进颅腔渗进他还什么都不懂的脑子里,在那里留了一小片极淡极淡的印记。

    后来他长大了吃人了忘记了,但额头还记得。此刻他的嘴唇贴在娘心耳的咬痕上,额头和心耳隔着无数年的距离同时被同一个温度焐热了。

    山顶上那些牙尖上串着的人开始往下滑。不是重力拽的,是牙尖自己松了。牙尖表面那层暗红色的牙垢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剥落之后露出来的牙釉质不是白色的,是极淡极淡的琥珀色。

    和缺牙女孩琉璃瓶里那层沉积物的颜色一样。牙尖松开了贯穿的力道,那些人从牙尖上滑下来,滑到地面上,坐在地上。喉咙上贯穿的洞还在,但洞里不再往外渗血了,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不是肉不是皮,是一小簇极细极淡的光丝。

    光丝从洞壁边缘往中心生长,交织成一小片薄膜,封住了洞口。他们张开嘴试着发出声音,喉咙里涌上来的第一个音节是气流穿过光丝薄膜时薄膜微微振动的声音。振动频率和很久以前他们还没被串上牙尖时清晨醒来开口说的第一个字一模一样。

    “早。”

    山道两侧牙尖上滑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坐满了山顶的咬合面。他们围坐在老饕餮周围,和他一起看着那颗被捧在掌心里的心脏。心脏还在跳,但跳得比之前慢了,慢到能数清楚每一次心跳之间的间隔。

    间隔里,心室不再挤出血,而是从心耳那道咬痕里渗出一滴极清极透的水。水从咬痕里渗出来,沿着心脏表面的冠状沟流下去,流到老饕餮掌心里,掌心的烫伤被那滴水沾到,水泡一片一片地瘪下去,瘪下去的疱壁贴在皮肤上,和皮肤重新长在一起。

    烫伤好了,掌纹还在,掌纹里嵌着的汤垢和希望残渣被那滴水冲掉了,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掌纹。生命线极长极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纹,看了很久,然后把心脏轻轻贴在胸口,贴着那堆肉

    两颗心跳动的频率开始往一起靠,一先一后,一快一慢,靠了很久,终于靠成同一个节奏。

    山顶悬浮的光团在节奏合二为一时全部亮到了最亮。光团里念阿娘的女子嘴唇停止翕动,她张开嘴,发出声音——不是念,是喊。

    喊了无数年阿娘,第一次不是在水深火热里喊,是坐在光团里,像小时候傍晚坐在门槛上等娘回家那样,对着外面喊一声。光团外,山顶的夜空里没有回应。

    但喊出去之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传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阿娘”了,是很久以前她娘哄她睡觉时哼的那个调子。

    她忘了那个调子,但她的声音替她记得。声音从远处传回来,把她自己不会哼的调子哼给她听。她坐在光团里,听着,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很多年前她听着娘哼调子睡着时嘴角那个弧度。弧度自己回来了。

    阴九幽站起来,转身朝山下走。身后,山顶上老饕餮把娘的心脏贴在胸口,两颗心合着一个节奏跳。

    悬浮的光团正在一盏一盏地落下来,落进那些刚从牙尖上滑下来的人手心里。他们捧着光团,低头看着光团里那个还在念还在唱还在无声翕动嘴唇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张开嘴,对光团里说了一句——“找到了。”

    光团里的人听见了。不是听见声音,是听见了“找到了”三个字落进光团里时在光膜上砸出的那一点极轻极轻的震动。

    他们停止了念停止了唱停止了无声地翕动嘴唇,他们在光团里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之后,光团开始变小,从拳头大缩成枣核大,从枣核大缩成米粒大。

    缩到米粒大时,光团里只剩下那一个人最放不下的那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小的、希望被满足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空。空也很小,小到像米粒。他们捧着那粒米,不再害怕了。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琉璃瓶抱在怀里。瓶子里老妇的嘴唇弧度已经和稻草芯里的太阳味道完全融在一起了,融成一滴极淡极淡的琥珀色液体。她把瓶盖打开一条缝,把这滴液体倒进归墟树的树根里。

    液体渗进树根,沿着树干往上走,走过树干,走过树枝,走到蓝色枝条顶端那片琥珀色的叶子上。叶子把液体吸进去,叶脉亮了一下,然后叶子背面长出极细极密的一层绒毛。绒毛是透明的,每一根的尖端都顶着一点极小的光。那是叶子的味觉,归墟树从来没有长出过味觉。

    这滴液体里裹着老饕餮的娘心耳上那道咬痕被儿子嘴唇贴住时的温度,裹着稻草芯里太阳的味道,裹着悔城门口老妇人头嘴唇翕动的弧度。归墟树尝到了这些,从叶背长出了味觉。

    缺牙女孩仰头看着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子在归墟树最高的枝头,离她很远。但叶背着生的绒毛极长极密,从枝头垂下来,垂过蓝色枝条,垂过归墟果,垂过树冠,垂到摇篮上方。

    她伸出手,一根绒毛轻轻落在她掌心里。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碰到她皮肤,她尝到了。不是用舌头,是用掌心。掌心尝到了很久以前老饕餮还是婴儿时咬着娘指尖睡着,娘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一下的温度从掌心传进来,沿着手三阴经往上走,走过列缺,走过尺泽,走过天府,走到胸口,在心脏位置停住。

    她的心脏位置是一个蜂窝状的洞,那点温度停在洞的边缘,不往里走,也不离开,就停在边缘上,像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既不进去也不走远。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隔着皮肤和肋骨,她看不见那个洞。但她感觉到了,洞的边缘被那点温度焐热了,热从边缘往洞里渗,渗得很慢,一滴一滴的。

    巨婴把手伸过来,放在她胸口那个洞的位置。他不知道那里有洞,他只是觉得她需要一只手放在那里。

    他的手很小,五指张得太开,盖不住整个胸口,只盖住了洞的一小半边缘。但他把手放在那里就不动了。缺牙女孩低头看着巨婴的手,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两只很小的手叠在一起,盖住了那个洞的全部边缘。边缘上的温度不再往里渗了,停住了。不是冷了,是够暖了。洞不需要被填满,只需要边缘不再冷。

    阴九幽走下山道。山道两侧的牙尖已经全部缩回山体里了,牙尖贯穿处留下一个一个的凹坑,凹坑里填着刚从山体深处涌上来的新鲜牙釉质。

    牙釉质还在半液态,表面映着山顶那些正在落下来的光团。光团落在牙釉质表面,被牙釉质轻轻裹住,凝成一颗一颗极小的琥珀色珠子。珠子嵌在牙山表面,从山脚一直嵌到山顶。整座牙山变成了一座嵌满琥珀珠的山。

    山顶传来老饕餮的声音。他捧着娘的心脏站起来,站在满地冷却的沸汤中央,站在无数刚从牙尖上滑下来的人中间,站在正在一盏一盏落进人手心里的光团

    “娘。”

    他喊出来了。喊出来之后,掌心那颗心脏的心耳位置,那道咬痕里涌出最后一滴极清极透的水。水滴在他掌心里,沿着掌纹流下去,流到指尖,滴在地上。滴落处,牙釉质从山体深处涌出来,凝成一颗最大最亮的琥珀珠。

    珠子里封着的不是光,是很多年前一个饕餮族的年轻母亲把腿肉割下来放在儿子手心里时嘴角那个弧度。弧度在珠子里轻轻弯着,弯了很多年,终于弯成了完整的圆。

    阴九幽走下山脚。身后,整座牙山嵌满的琥珀珠同时亮了一下。不是向外发光,是向内发光。光从珠子表面往珠心收拢,收进最深处那个弧度里。

    然后暗下去。不是熄灭,是睡着了。像很多年前那个咬着娘指尖的婴儿,咬着咬着,闭上眼睛。娘低下头亲了他额头一下。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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