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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52章 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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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劫谷往东,大地从裂开的伤口变成一片平坦的、一望无际的红色平原。土是红的,不是因为富含铁矿,是因为土里掺着一种极细极密的红色颗粒。颗粒很小,比沙粒还小,踩上去会发出极轻极脆的沙沙声。不是沙子,是晒干之后碾碎的肉松。

    整片平原的土壤都是用肉松铺成的。人肉松。

    阴九幽踩在肉松平原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半寸。肉松从鞋帮两侧挤上来,漫过鞋面,灌进鞋口。灌进去的肉松是温的,不是太阳晒热的温,是肉松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微微发热。他把脚拔出来,鞋窠里的肉松倒不干净,留在鞋底和脚掌之间,被体重压成一层极薄的肉泥。肉泥贴着脚心,温度从脚心传上来。不是一个人的温度,是无数人被碾碎之后剩下的体温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剩一种极平均极均匀的温。

    平原上没有路,但有一条被踩实了的肉松径。径宽三尺,从平原边缘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径面上的肉松被踩得极紧极实,踩上去不会陷,表面磨出一层暗红色的釉光。那是无数双脚踩了无数年踩出来的。那些脚踩上去的时候,脚底还带着汗,汗渗进肉松里,把肉松和得更紧。踩实之后再晒干,晒干之后再踩,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叠到后来径面比两侧的肉松高出半尺,像一条极长极细的暗红色土埂。

    阴九幽走上那条肉松径。径面很硬,硬得像踩在骨头上。他往前走,两侧的肉松平原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物,是肉松自己。肉松表面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极小的孔洞,孔洞里往外冒着极细的热气。热气升到半空,被平原上的风吹散,散开时带着一种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种极浓极腻的肉香。像一整锅肉被文火慢炖了很多天,炖到肉全部化在汤里,汤又熬干了,只剩下锅底那一层焦香的肉渣。整片平原都是那个味道。吸一口,从鼻腔到咽喉到气管到肺叶,全部被那层焦香裹住。裹住之后,肺叶的每一个肺泡都被那层焦香浸透了,呼出来的气也带着同样的味道。

    缺牙女孩在万魂幡里吸了吸鼻子。她没有闻过肉熬干之后的味道。她在药田棺材里被灵芝菌丝蛀了很多年,后来被收进幡里,闻过最浓的味道是归墟树落叶发酵的草木香。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但她的胃动了一下,不是饿,是胃自己认出了这个味道。胃壁上的黏膜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药田棺材里被灵芝菌丝蛀空之前,有人喂过她一口肉糜。不是喂,是灌。一根极细的竹管从喉咙插进去,竹管另一端连着一只皮囊,皮囊里装着温热的肉糜。有人捏了一下皮囊,肉糜从竹管灌进胃里。她的胃记住了那口肉糜的温度和味道。和此刻平原上弥漫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把小手按在胃的位置。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蜂窝状的洞。但那个洞在味道里微微收缩了一下,像一口干涸了很多年的井,忽然从井底涌上来一小股极细极细的水。

    肉松径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城。城不大,城墙是肉砌的。不是肉松,是整块的、带着皮连着筋的肉。肉块被切成三尺见方的方块,一层一层地垒起来,肉皮朝外。皮上还长着汗毛,汗毛在风里轻轻晃动。肉块和肉块之间没有用任何粘合物,是肉自己长在一起的。垒上去的时候肉还是活的,肌肉纤维还在微微抽搐,皮肤还在往外渗汗。垒好之后,肉和肉接触的断面会自动愈合,肌纤维互相穿插,血管互相接通,神经末梢互相缠绕。整座城墙变成一整块巨大的、活着的肉。

    城门是一张嘴。上唇是城墙最上方那块肉的上缘,下唇是城门两侧肉块往中间挤出的两团咬肌。嘴唇很厚,厚到上下唇合在一起时能堆出三层褶。嘴唇是暗红色的,唇面上布满了极细的裂纹。那是无数次张开又合上之后,唇面皮肤被反复拉伸留下的痕迹。裂纹里渗出一种透明的黏液,黏液拉成丝从嘴唇上垂下来,垂到一半被风吹断,断口弹回嘴唇上,啪的一声极轻极脆。

    城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人,是一个把全身皮肤全部剥掉之后又在肌肉表面涂了一层透明树脂的东西。树脂极薄极透,能看见底下每一束肌肉纤维的走向。胸大肌的纤维从锁骨和胸骨往肱骨汇聚,汇聚处拧成一股极粗的肌束,像缆绳一样绞在一起。腹直肌的腱划把肌肉分成六块,每一块在呼吸时都会微微隆起又落下。他没有皮肤,所以每一次呼吸的幅度都比正常人剧烈得多。吸气时肋骨从树脂底下撑起来,把树脂撑得透明到几乎看不见,能直接看见肋间肌在一张一合。呼气时肋骨沉下去,树脂重新贴回肌肉表面,发出极轻极细的粘连声,像无数张极薄的嘴唇同时抿了一下。

    他叫屠苏,食人族的守门人。食人族没有名字,整个族只有他一个人有名字。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负责杀的人。食人族分工极细——有人负责养,有人负责宰,有人负责分割,有人负责烹制,有人负责吃。养的人一辈子只养不杀,宰的人一辈子只宰不吃,分割的人一辈子只分割不养。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每一道工序的人从出生就被指定,到死也只做这一件事。屠苏是从宰的工序里被选出来的。他宰了无数年,宰到后来,被他宰的人看见他的脸就会自己把脖子伸过来。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宰人的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到被他宰的人感觉不到自己被宰了。喉管被切开的时候,刀刃太快,切口太整齐,神经末梢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断开了。那个人会看见自己的血从喉咙里喷出来,喷得很远,血柱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暗红色。他会觉得那很好看,然后头一歪,死了。嘴角还挂着看自己喷血时的那一点笑。

    屠苏把那些人的笑容收集起来,用树脂涂在自己身上。每宰一个人,就多涂一层。涂了无数层之后,他自己原本的皮肤被树脂和笑容一起替代了。他没有自己的表情,但他身上有无数个人临死前最后的笑容。那些笑容被封在树脂里,随着他肌肉的每一次收缩而微微变形。胸大肌收缩时,封在胸大肌表面的笑容会被拉长,嘴角从颧骨位置一直咧到耳根。腹直肌收缩时,封在腹直肌表面的笑容会被挤扁,嘴唇从横向变成竖向,像一条被捏住两端往中间推的肉色橡皮泥。

    屠苏看着阴九幽走过来。他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缩了一下,封在树脂里的无数个笑容同时变形。有被拉长的,有被挤扁的,有被拧成螺旋状的。所有的笑容都变成了同一个形状——欢迎。

    “肉田很久没有外人来了。”屠苏说。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他喉咙里没有声带。宰了太多人之后,声带被血浸泡太久,烂掉了。他把声带割了,换了一副用他自己宰杀的人的声带碎片拼成的新声带。新声带不好用,说话时声带碎片互相摩擦,发出一种极碎极密集的沙沙声,像把无数片极薄的软骨同时碾碎。“你是来吃的,还是来被吃的。”

    阴九幽看着他。“路过。”

    屠苏全身的肌肉又收缩了一下。这一次,封在树脂里的笑容全部收拢了,从欢迎变成了困惑。困惑的笑容很难做,但他身上的笑容太多了,总有几个是死之前正在困惑的——比如一个人看见自己的血喷出来时,第一时间不是恐惧,是困惑。他困惑自己怎么不疼。那个困惑的笑容被屠苏选中了,复制到全身。他顶着一身的困惑笑容看着阴九幽,嘴唇从欢迎的弧度慢慢收回来,收成一个极不规则的、像被捏过的形状。

    “路过。”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带碎片互相碾磨。“很久没有人从这里路过了。来这里的人,要么是来吃的,要么是来被吃的。吃的人留下来吃,被吃的人留下来被吃。没有人路过。”

    他伸出树脂包裹的手,五根手指在树脂底下缓缓张开。手指极长,指节极粗,指甲被拔掉了,指尖套着五枚用人的门牙磨成的牙套。牙套套在指尖上,咬合力比指甲强得多。他宰人的时候不用刀,用指尖。五指并拢往喉管一插,牙套咬进皮肉,五根手指同时发力往外一扯,喉管连同颈动脉连同气管连同声带连同颈椎前筋膜全部被扯出来,攥在他手心里,还在跳。

    “既然来了,就进来看看吧。”屠苏侧过身,把城门让出来。嘴唇在他侧身时张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涌出一股热气。热气裹着比平原上浓郁百倍的肉香。肉香里还混着别的东西——极轻极细的呻吟。不是痛苦的呻吟,是吃得太饱之后胃被撑到极限,从胃壁深处发出的那种满足的、懒洋洋的、快要睡着的呻吟。无数声呻吟混在肉香里,从城门缝涌出来,涌过屠苏树脂表面那些困惑的笑容,涌进阴九幽的鼻腔。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的胃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收缩,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那个蜂窝状的洞里轻轻翻了个身。像一粒种子,在很深很深的土里,感觉到了地面上有人烧了一把火。暖意从地面传下去,传进种子里。种子在黑暗中,动了一下。

    阴九幽走进城门。嘴唇在他身后合上,合上时上下唇之间的黏液拉成无数根极细的丝。丝断时发出极轻极密的啪啪声,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同时抿了一下。

    城里是一片肉田。不是田地里长肉,是肉自己长成了田地的形状。地面是肉铺的,踩上去脚底陷进肉里半寸,抬起来时肉面弹回原状,发出极轻极柔的噗噗声。肉是活的,能感觉到有人踩在上面。阴九幽每踩一步,他踩过的那块肉就会微微发热。不是被体温焐热的,是肉自己把自己的温度调高了——它在迎合。它希望被踩。

    肉田里长着一排一排的肉架。肉架是用人的脊椎骨和肋骨拼成的,拼成一人高的架子,架面上铺着一层极薄的肉膜。肉膜上躺着一个一个的人。不是死人,是活的。他们的四肢被从肘关节和膝关节处截断,断口用肉膜裹住,肉膜和断口长在一起,长出极细极密的血管网,从架子的骨腔里汲取养分。他们的眼睛睁着,眼球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肉膜。肉膜是从眼睑内侧长出来的,和眼球表面粘连在一起。透过肉膜能看见他们的瞳孔还在转动,能看见有人从肉架之间走过,能看见彼此。但他们动不了,连眨眼都做不到。肉膜替他们眨,每隔一会儿肉膜就会自己收缩一下,把眼球表面的水分均匀铺开。

    他们的腹部被剖开了,不是一刀剖开,是沿着腹白线极精细地剪开的。剪开之后腹壁往两侧翻开,用极细的骨针固定在肋骨上。腹腔完全敞开,里面的脏器一览无余。胃、肝、脾、胰、肾、肠,全部暴露在空气中,但还活着,还在工作。胃还在蠕动,肠还在蠕动,肝脏还在分泌胆汁。每一副敞开的腹腔上方都悬着一根极细的骨管,骨管另一端连接着肉架顶端挂着的皮囊。皮囊里装着调配好的流食——不是普通的流食,是用他们自己的肉熬成羹之后又掺进十七种香料调成的。骨管从皮囊底部伸出来,经过他们的喉咙插进胃里。流食从皮囊里流下来,流进胃里,胃开始蠕动,把流食往下推。推过十二指肠,推过空肠回肠,推过结肠直肠。消化的全过程,从胃到肠,每一处褶皱的蠕动,每一滴消化液的分泌,全部敞开着,被肉架上方的食客看得清清楚楚。

    食客们坐在肉架旁边。他们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另一群人身上。那群人被去掉了四肢,背部被弯成一个极深的弧度,脊椎被一节一节地拆开又重新拼接,拼成一把人骨椅的靠背和坐面。他们的皮肤还在,被完整剥下来之后重新套回去,但套的时候在皮肤内侧涂了一层极薄的透明树脂。树脂固化之后,皮肤就永远固定在那个被弯成椅子的弧度上。他们的眼睛也睁着,但眼睛里没有肉膜,他们能眨眼,能转动眼球,能看见自己身上坐着的人正在吃从肉架上那个人敞开的腹腔里夹出来的肠段。

    肠段是被活着夹出来的。食客用一双人骨筷伸进敞开的腹腔,夹住一段正在蠕动的空肠。筷子用力一夹,肠壁被夹断。断口处,肠壁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肠黏膜分泌的肠液从断口滴下来,滴在腹腔里,滴在其他还在蠕动的肠段上。食客把夹下来的那段肠放进面前的骨碟里,骨碟是用人的肩胛骨磨成的,磨得极薄极透,能看见碟底的纹理。肠段在碟子里还在蠕动,像一条被切成两半的蚯蚓。

    食客用筷子把肠段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嚼的时候,他的牙齿和肠段之间发出极细极脆的咯吱声。不是肠段被嚼碎的声音,是肠段里还没消化完的流食被牙齿挤压时,流食里掺着的十七种香料的颗粒在牙釉质上摩擦的声音。他嚼了很久,嚼到肠段彻底变成一团肉泥,和香料颗粒充分混合。然后咽下去,喉结滚动一下。咽完之后,他低头看着肉架上那个人敞开的腹腔里肠子断口还在微微抽搐,用筷子指了指断口旁边另一段还在蠕动的回肠。

    “这段。”他说。声音极轻极柔,像在菜市场挑一条鱼。“肥一点。”

    站在肉架旁边的分割师立刻弯下腰。分割师是一个极瘦极瘦的老人,瘦到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楚。他的手极稳,稳到能用骨刀把回肠从肠系膜上剥离下来而一滴血都不沾。他从腰间抽出骨刀,刀身是用人的胫骨磨成的,磨得极薄,薄到刀刃处只剩一层骨釉质。他把骨刀探进敞开的腹腔,刀尖沿着回肠和肠系膜的连接处轻轻一划。连接处的血管和脂肪被整齐地切断,回肠从肠系膜上完整地剥离下来。他把剥离下来的回肠托在掌心里,放到骨碟上。肠子在他掌心里还在蠕动,蠕动波从肠子一端传到另一端,像一条极小极细的蛇在他手心里慢慢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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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客把回肠夹起来,这次没有嚼,整段放进嘴里。肠子从他舌面上滑过,滑进食道。食道也开始蠕动,把肠子往胃里推。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截肠子在自己食道里蠕动时的频率。频率和肉架上那个人敞开的腹腔里剩下的肠子蠕动的频率一模一样。两个人,一个在肉架上,一个在骨椅里,肠子以同样的频率蠕动着。只是一个人的肠子在自己腹腔里蠕动,另一个人的肠子在被咽进食道之后,还在按照原来的频率蠕动。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的蠕动连在一起。

    食客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肉架上那个人。那个人也正透过覆盖眼球的肉膜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食客笑了一下。不是残忍的笑,是一种极满足的、像吃饱了的婴儿在母亲怀里打奶嗝时嘴角自然翘起的那种笑。他看着那个人被肉膜覆盖的眼球,说了一句话。语气极轻极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饭的孩子。

    “你的肠子,很甜。”

    那个人被肉膜覆盖的眼球动了一下。肉膜替他眨了一眨。他没有办法回应,但他敞开的腹腔里,那截被夹断的肠子断口处,蠕动忽然加快了一瞬。

    阴九幽走过这一排肉架,走过下一排肉架,走过无数排肉架。每一排肉架上都躺着一个被截去四肢、剖开腹腔、敞开脏器的人。每一排肉架旁边都坐着一个食客,骨碟里盛着刚从腹腔里夹出来的脏器。有的在吃肝,有的在吃胰,有的在吃肾。吃肝的食客用筷子把肝脏表面那层极薄的肝包膜撕开,撕的时候肝包膜发出极细极轻的嘶嘶声,像撕一块浸饱了血的丝绸。撕开之后,底下是还在微微搏动的肝实质。他用筷子尖从肝实质里剜出一小块送进嘴里,没有嚼,用舌尖抵住上颚,让肝实质在舌面和上颚之间慢慢化开。化开之后,肝细胞里储存的肝糖原释放出来,是一种极淡极清的甜。他闭着眼睛品了很久,然后把筷子放下,对着肉架上那个人敞开的腹腔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气里裹着那个人肝脏表面刚被撕开时涌出来的血腥气,血腥气进入他的肺,从肺泡渗进血管。他的血和那个人的血,在两种不同的身体里,流着同一种血腥气。

    分割师们在肉架之间穿行。他们的骨刀从不同人的腹腔里进进出出,每一次进出都带出一小块还在跳动的脏器。脏器被放进骨碟,骨碟被端到食客面前,食客把脏器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咽,吸一口气。然后低头看着肉架上那个人敞开的腹腔,挑选下一段。

    屠苏从城门方向走过来,走到阴九幽身边。他全身的肌肉在肉田的热气里微微舒张,封在树脂里的笑容们也跟着舒张开来。他抬起手,指尖的门牙牙套指着肉田最深处。那里有一排比所有肉架都高的架子,架面不是用肉膜铺的,是用一整张完整的、从活人身上完整剥下来的皮绷成的。皮绷得极紧极平,皮上还留着被剥之前那个人最后的体温。皮架上躺着一个人,没有被截肢,没有被剖腹。完整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十指交叉。眼睛闭着,眼皮上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透明树脂。透过树脂能看见他眼皮底下的眼球正在快速转动。他在做梦。

    “那是我们养得最久的一个。”屠苏说。声带碎片互相碾磨,碾出极碎的沙沙声。“养了很久很久。从他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开始养。喂他吃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吃的是自己肉熬的羹,他吃的是别人的肉熬的羹。他吃了很久,吃下去的每一口肉羹都来自不同的人。那些人的肉在他体内被消化,被吸收,变成他的肉。但他的肉又和任何人的肉都不一样。因为他是用无数人的肉养大的,他的肉里有无数人的味道。我们一直在等,等他完全成熟。成熟之后,他的肉会变成一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味道。”

    屠苏全身的肌肉同时收缩了一下,封在树脂里的无数个笑容全部被挤成同一个形状——期待。

    “你来得正好。他快熟了。”

    皮架上那个人的眼皮底下的眼球忽然停止了转动。不是醒了,是梦做完了。他做了很久很久的梦。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很大的肉田里,肉架上躺着的不是别人,是他自己。无数个自己躺在无数排肉架上,腹腔敞开,脏器暴露。无数个食客坐在无数个自己身边,用骨筷夹出无数段自己的肠子。他站在肉田中央,看着无数个自己被吃。看完了,梦就停了。眼球停止了转动,眼皮底下的瞳孔缓缓扩散开来。不是死亡,是成熟。

    他交叉在胸前的十根手指松开了,垂落在身体两侧。胸口正中央,胸骨最下端的位置,皮肤自己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刀割开的,是皮肤自己沿着胸骨中线往两侧翻卷,像一朵花在清晨自动绽开。皮肤翻卷之后,露出底下的胸骨。胸骨也裂开了,从剑突往上沿着胸骨体一路裂到胸骨柄。裂缝里涌出一种极浓极稠的液体,液体不是红色不是金色,是无数种颜色混在一起之后变成的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那是他吃下去的无数人的肉在他体内被消化之后,析出的无数种味道的精华。液体从胸骨裂缝里涌出来,涌过肋骨,涌过敞开的胸腔,涌到皮架的皮面上。皮面立刻把那液体吸进去。吸饱了液体的皮面开始微微发光,光是从皮里往外透的。光里有画面——无数个人临死前最后的画面。那些被他吃掉的人,死之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全部封在他的肉里。此刻随着液体涌出来,映在皮面上。皮面变成了一整块由无数人最后记忆拼成的光幕。光幕上,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他们在笑,在哭,在说话,在沉默,在闭上眼睛,在睁开眼睛。无数人的最后一刻,同时在一张人皮上复活了。

    屠苏走到皮架前,低下头。全身树脂里封着的无数个笑容全部对准皮面上的光幕。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五根手指上的门牙牙套合拢,从胸骨裂缝里轻轻夹起一小片胸骨边缘的软骨。软骨被夹起来的时候,从骨面上拉出一根极细极长的黏液丝。丝在空中颤动着,映出光幕上无数人最后的画面。他把那片软骨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停下来,又嚼了一下。然后全身的肌肉同时剧烈收缩,封在树脂里的无数个笑容全部被挤到极限。拉长的拉成一条线,挤扁的挤成一粒芝麻,拧成螺旋状的拧到快要断了。所有的笑容都在同一瞬间释放出一个字。

    “值。”

    他嚼碎了那片软骨,咽下去。软骨沿着食道往下滑的时候,食道内壁的肌肉自动分泌出一种极黏极稠的黏液,把软骨裹住。不是消化,是保存。他想让这片软骨在自己的食道里待得久一点。因为这是成熟之后的第一口。

    阴九幽看着皮架上那个胸口裂开的人。他的眼球在树脂底下已经完全静止了,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还亮着。不是光,是一小片极小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画面。画面里是一个婴儿躺在肉架上,腹腔被剖开,但眼睛里没有恐惧。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他只是看着肉架上方悬着的骨管,骨管里流食正在往下滴。滴进他嘴里,是甜的。他记住了那个甜。

    那是他吃下去的第一口。无数年,无数人,无数口。最后一口是他自己的胸骨软骨,被屠苏嚼碎咽下去。第一口和最后一口之间,隔着无数人。他全记得。

    缺牙女孩在万魂幡里,把手从胃的位置移到心口。心口那个蜂窝状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轻轻撞着洞壁。不是心跳,是她刚才从肉田里走过时看见的那些画面——肉架上敞开的腹腔,食客筷子上夹着的肠段,分割师骨刀剥离的回肠,皮架上胸骨裂缝里涌出的无数人最后的记忆。所有画面在她心口的洞里汇聚,凝成一滴极小的液体。液体是说不出来的颜色,和皮架上那个人胸骨裂缝里涌出的液体一样。

    她把那滴液体从心口捧出来,捧在掌心里。液体在她掌心微微颤动,颤动的频率和皮架上那个人胸骨里软骨被夹起来时黏液丝在空中颤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甜的。”她说。

    巨婴看着她掌心里那滴液体,把小手伸过来。她没有让他碰,把液体轻轻放进了琉璃瓶里。液体落进瓶底,和瓶子里鹤羽、孩子的笑容温度、倒悬塔女人的光丝、林青的头发、池瑶光的栗色光、蓝色鸟的羽毛种子、苍梧山的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女人感情线上的断纹、沈灵唱的童谣、十万只蝴蝶翅膀上的笑容、百万声“大慈大悲观世音”的回响碰在一起。碰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所有东西同时亮了一下,然后同时暗下去。暗下去之后,瓶底多了一层极薄极细的沉积物。是说不出来的颜色。

    阴九幽转过身,朝肉田外面走。屠苏在他身后,全身的肌肉还在回味那片软骨的触感。封在树脂里的笑容们一个一个地缓慢舒张开来,从极致的期待变成极致的满足。他没有留阴九幽,因为他嘴里还有那片软骨的余味,余味让他懒得说话。他只是用指尖的门牙牙套对着阴九幽的背影轻轻碰了一下。不是攻击,是告别。宰了无数年人,他第一次对人告别。

    肉田里的食客们还在吃。骨筷从敞开的腹腔里夹出肠段、肝叶、胰脏、肾片。嚼,咽,吸一口气。他们不知道有人来过,不知道有人走了。他们只知道肉架上的人还活着,脏器还在蠕动,味道还是那么好。

    分割师们的骨刀还在进出。每一次进出都带走一小块还在跳动的肉。刀身上沾着的血滴在肉田的地面上,地面立刻把血吸干。吸干之后,地面微微隆起一小块,像被蚊子叮了一个包。那是肉田自己在生长。每一滴血,每一滴消化液,每一滴从敞开的腹腔里滴落的肠液,都被肉田吸进去,变成肉田自己的一部分。肉田越来越大,越来越厚,越来越软。很多年后,整片平原都会变成一块巨大的、活着的肉。

    阴九幽走出城门。嘴唇在他身后张开,又合上。合上时上下唇之间的黏液拉成丝,丝断时发出极轻极密的啪啪声,像无数张极小的嘴同时抿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他走在肉松径上,脚步踩得很稳。鞋窠里还残留着进城时灌进去的肉松,肉松被脚掌压成一层极薄的肉泥,贴着脚心。温度已经和体温一样了。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抱着琉璃瓶,瓶子里那层说不出来颜色的沉积物正在慢慢沉淀。沉淀的过程中,沉积物表面浮现出极淡极淡的画面。不是某一个人的,是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那最后一刻。他们在画面里同时张开嘴,说的不是同一个字,但所有字叠在一起之后,只剩下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瓶口飘出来,飘过归墟树,飘过摇篮,飘进缺牙女孩耳朵里。她听见了。是一个人在无数人的声音最深处,用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娘,我吃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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