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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魔宗(重写版)
白骨魔宗的山门是一张嘴。
不是雕出来的,是长出来的。整座白骨山从地脉深处拱起,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苍白色的岩层,在山脚位置自动弯成上下颌的形状。上颌翘向天空,下颌扎进地底,中间是一条由叹息铺成的甬道。每一道叹息都是从活人体内抽出来的——不是从喉咙里,是从骨髓深处。人在最绝望的时候,骨髓会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叹息,低到连自己都听不见。白骨魔宗用秘法把这声叹息从骨髓里抽出来,封在山门两侧的石灯里。灯火是惨绿色的,照在岩壁上,把岩壁里残留的细小裂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裂纹不是岩石开裂,是叹息的主人在被抽取叹息之前,把自己的牙齿咬得太紧,紧到牙釉质都咬裂了。裂纹里封着那声叹息的回音。
阴九幽走进白骨魔宗的甬道时,踩碎了一道叹息。碎裂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从下颌传到上颌,从上颌传进山腹。回声传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碎裂声了,是一个人咬碎自己牙齿的声音。咔、咔、咔、咔,连续响了很久。
甬道尽头是白骨魔宗的大殿。殿名“碎念殿”,整座殿没有一根梁柱,完全由无数人的执念碎片拼接而成。执念是半透明的,像一片片极薄的琉璃,互相嵌合,严丝合缝。每一片执念里都封着一个人生前最后记得的画面——不是最重要的记忆,是最后记得的。有人在断气前最后看见的是窗台上的一片落叶,有人听见的是远处集市上传来的一声叫卖,有人闻到的是被褥上残留的阳光的味道。这些画面被封在执念碎片里,被嵌进大殿的墙壁和穹顶,像无数面极小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此刻的景象,是那些画面本身。整座大殿的墙壁上,无数个最后的画面在同时播放。落叶、叫卖、阳光的味道。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极长极长的石桌。桌面是用无数人的“未完之事”拼接的——一个人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想做的事没有做完,想见的人没有见到最后一面。这些未完之事被抽出来之后凝固成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材质,拼接在一起,桌面看起来像一块巨大的、内部有无数细小波纹的琥珀。石桌两侧坐满了人,从殿门口一直排到殿深处,黑压压的两排,数不清多少。石桌上摆满了盘子,盘子是用人的“初愿”做的——一个人最初最纯粹的那个愿望,被抽出来之后凝固成玉质的薄片,倒扣过来,颅腔朝上,里面盛着菜肴。菜色是淡金色的,微微发光。
石桌最上首坐着一个人。那人极胖,胖到脸上的肉一层一层叠下来,把脖子完全淹没了。下巴叠着下巴,一直叠到胸口。他的肚子从腰带上方涌出来,堆在膝盖上,像一座肉山。他穿着一件极宽大的袍子,袍料是无数人的“牵挂”编织的。无数人的牵挂——母亲牵挂远行的孩子,妻子牵挂出征的丈夫,游子牵挂号里的故乡——捻成线,织成布,缝成袍。袍子上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一个人,那个人在别处活着,他在这里穿着。牵挂不断,袍子不破。他穿这件袍子穿了无数年,袍子越来越重。他不觉得重,他说重才好,重说明牵挂他的人多。
他叫肉菩提。白骨魔宗的宗主。他面前的盘子里盛着一颗“婴梦”——从刚满月的婴儿脑海中取出的最纯净的梦,还在微微发光,每闪一下就从盘子的边缘溢出一小缕淡金色的光雾。光雾沿着石桌的纹路流淌,流到两侧客人的盘子底下,被客人们用手指蘸着,送进嘴里。
“来了。”肉菩提看见阴九幽走进大殿,脸上堆着的肉全部往上挤。挤出一个笑来,声音极洪亮极热情,像一个好客的主人在招呼远道而来的亲戚,“正赶上好时候!今天开千婴宴,第三百六十五道菜,清蒸婴梦。用的是刚满月的女婴,在母胎里就用灵药养着,养到出生,梦境里吸饱了药性。取梦的时候她还睡着,梦里正梦到自己在吃奶。梦被取走之后她醒了一下,哭了几声,然后又睡了。不疼的。她甚至不会记得自己做过这个梦。”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五根手指上戴着十枚戒指。不是戴在指根,是从指根到指尖每一节指骨都套着一枚。戒指的材质各不相同,金的银的玉的琉璃的牙齿的骨头的。每枚戒指里都封着一个婴儿的“初啼”——不是哭声,是比哭声更早的东西。胎儿在母胎里第一次被外界的声音惊动时,身体最深处那一下极轻极轻的颤栗。他把那种颤栗从婴儿体内抽出来,封进戒指里。十枚戒指,十个婴儿。他端酒杯的时候戒指互相碰撞,发出极细极密的叮叮声。不是金属声,是婴儿在母胎里第一次听见母亲心跳时,自己的心跳和母亲的心跳重叠在一起的那个频率。
“清蒸婴梦来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殿侧飘出来,是一个极老极瘦的妇人。瘦到皮肤直接贴在骨头上,脸部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像一个蒙着人皮的骷髅。她的眼眶极深,眼珠缩在眼眶最深处,像两口枯井底部的两颗干涸的螺蛳。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厨袍,袍子上沾满了梦的残屑,一层叠一层,叠到袍料已经微微发光了,走路时不是飘动,是一团光雾似的往前挪。
她叫食婴姥姥。白骨魔宗的首席梦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温柔,像一个老祖母在说自己孙儿小时候的事。
大殿里所有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完之后,有人发出了满足的叹息。
“诸位。”肉菩提举起一只用“初愿”雕成的酒杯,杯中盛着淡金色的液体,“今日千婴宴,第一千道菜。感谢诸位赏光。来,同饮此杯。”
两排客人同时举起酒杯。他们的脸被梦灯淡金色的光映着,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半张脸是人的脸,暗的那半张脸,颧骨的弧度、下颌的角度、眼眶的深度,全部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不是变形,是他们的骨骼本身就不是人类的骨骼。他们穿着人的皮囊,但皮囊底下的骨头,是妖的。
肉菩提左边坐着一个极瘦极高的道人,瘦到道袍空荡荡地挂在肩膀上,像一根竹竿挑着一面旗。他的脸很长,长到不符合人类的比例,从发际线到下巴的长度是正常人的两倍。他的眼睛极细极长,眼角几乎延伸到太阳穴,瞳孔是竖着的。马眼。他叫马王爷,妖族,本体是一匹修炼了五千年的老马。化形的时候故意留了一双马眼。他说马眼看得远,看得清。看得清谁兜里揣着好东西。
“肉菩提,你这千婴宴一年比一年排场大。”马王爷把杯中婴梦酿一饮而尽,竖瞳在淡金色光里微微收缩,“去年才三百道菜,今年就一千道了。明年是不是要一万道?”
“明年不办了。”肉菩提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厚,“明年,我要办万仙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万仙宴,不是一万个仙人的宴会,是用一万个仙人的“道基”做成的宴席。元婴以上才算仙,一万个元婴以上的修士。白骨魔宗立宗以来抽取过的元婴修士全部算上,还差三千多个。肉菩提说明年办万仙宴,意思很明白——今年到明年,他要抽三千个元婴。
马王爷的竖瞳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缝。他放下酒杯,马脸上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肉菩提,你要动仙人的道基,别拉上我。我这人胆小,见不得血。”
“你胆小?”肉菩提哈哈大笑,笑声震得石桌上的盘子嗡嗡作响。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储物戒指,扔在桌上。戒指滚到马王爷面前停住了,戒指内侧刻着一个“马”字。“胆小的人,会把一整个宗门的弟子全部炼成‘马缰绳’?”
他伸手在戒指上点了一下。戒指里涌出一片光,光里浮现出画面。一座马场,不是养马的马场,是把人当马养的马场。几十个修士被抽去了“自我意志”,四肢着地跪在地上,意识里被植入了一种无法抗拒的服从。他们的神识被束缚成缰绳的形状,握在马王爷手里。马王爷骑在他们背上,手里握着一根用修士的“尊严”炼成的鞭子。抽一下,身下的人就爬快一点。爬慢了,鞭子会抽走他们一小段记忆,抽到他们忘记自己是谁,只记得要爬。
“这些人,是青云宗的。”肉菩提的笑容收了一瞬,然后又重新堆起来,堆得更厚更密,把眼睛挤成两条缝。“青云宗,正道宗门,跟马王爷无冤无仇。马王爷路过青云宗山门的时候,觉得他们山门口那对石狮子刻得不好看,就把全宗上下炼成了人马。”
马王爷的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把那枚储物戒指拈起来,套回自己手指上。他的手指极长,指节比正常人多出一节,戒指套上去刚好卡在最细的那一节指节上。他没有辩解,只是把杯中剩下的婴梦酿倒进嘴里,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石狮子确实刻得不好看。”他说。
肉菩提右边坐着一个极矮极壮的男人。矮到只到正常人腰部,但肩膀极宽,宽到几乎和身高一样。他的脖子比头还粗,斜方肌从耳根底下就开始隆起,一直隆到肩膀,把整个脖子埋进肌肉里。他的手臂极粗,粗到自然下垂的时候手肘弯不到身体内侧,只能微微架着,像一个永远在准备掐人脖子的姿势。他的脸上全是横肉,但眼睛极干净极清澈,像两汪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山泉。娃娃眼。
他叫屠浮屠。佛修。修炼的功法叫《大慈大悲千叶手》,正宗的上古佛门绝学。一共一千式,每一式都是救人的手法。第一式“拈花”,用来接骨。第二式“拂尘”,用来清创。第三式“渡厄”,用来拔毒。他练了一千式,每一式都练到了圆满。练成的那一天,他把一千式全部倒过来用。拈花变成摘心,拂尘变成剥皮,渡厄变成种蛊。倒过来用之后,威力比原来大了百倍不止。因为原来救人,人还会受伤。现在伤人,人不会受伤。人的痛苦被完整保留,清醒地、完整地、每一寸感知都被放大到极限地,感受自己被摘心、剥皮、种蛊的整个过程——但身体完好无损。他伤害的不是身体,是感知本身。
他此刻正在“吃”一颗“痛苦记忆”。不是婴孩的痛苦,是一个成年修士的痛苦。这个修士一生中所有最痛苦的时刻被提炼出来,凝聚成一颗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球体,悬浮在他掌心里。他把左手托着那颗痛苦记忆,右手五指张开悬在上方。手指极粗极短,五根手指像五根铁杵。他的食指动了一下,极轻极快的一下,像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时的弧度。拈花,倒用。痛苦记忆表面被剜下一片极薄的片,薄到几乎透明。他把那片拈起来放进嘴里,细细地嚼。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娃娃眼里映着那颗痛苦记忆还在跳动。每被剜下一片,它就痉挛一下,释放出更多的痛苦。他吃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拈。那颗痛苦记忆在他掌心里一直跳着,跳了很久。
“屠浮屠。”马王爷隔着肉菩提探过身子,马脸上挂着笑,竖瞳里却没有笑意,“你这吃法太慢了。千婴宴一千道菜,按你这速度,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屠浮屠没有看他。声音极轻极柔,像寺庙里老僧敲木鱼时的余韵。
“马施主,你骑人的时候,是一鞭子抽断他们的意志,还是一鞭一鞭慢慢抽。”
马王爷的竖瞳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一鞭一鞭慢慢抽。”屠浮屠替自己拈了下一片,“疼得久,才记得久。记得久,才不敢忘。不敢忘,才不敢再犯。我在渡他们。”
他说“渡”字的时候,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纹丝不动。
大殿里忽然响起一阵极尖锐的笑声。笑的人坐在石桌中间段,是一个极年轻的女子,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生着一张极妖极媚的脸。桃花眼,柳叶眉,嘴角一颗朱砂痣。她穿着一身极薄的纱衣,纱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雪白的肌肤和胸前勒着一圈极细极细的金色锁链。锁链不是穿在衣服外面的,是直接从皮肤里穿过去的。从左锁骨下穿进去,绕过胸前,从右锁骨下穿出来。锁链表面刻满了极细的符文,符文是活的,在她皮肤表面缓缓蠕动,像一条金色的蜈蚣盘在她胸口。
她叫欢夫人。合欢宗的宗主。她胸前那条锁链叫“情锁”,不是锁她自己的,是锁所有和她欢好过的人。每和一个人欢好,情锁上就多一环。她数过,她胸前这条情锁,从锁骨到锁骨,绕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环。每一环里都封着一个人最珍视的一段回忆——不是欢愉的回忆,是比欢愉更深的、那个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最珍视的是什么的那段回忆。那段回忆被抽出来之后,那个人会忘记自己曾经珍视过什么,但心底会留下一个空洞,永远觉得少了什么,永远想不起来少了什么。她把那段回忆封进情锁里。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珍视,日日夜夜贴着她的心口发光。她说这是世上最好的养颜术。被珍视是最滋养皮肤的东西。
“你们这些男人。”欢夫人用指尖绕着情锁上的一环,绕一圈,那一环里就传出一个男人极轻极轻的叹息。不是欢愉的叹息,是欢愉过后躺在床榻上望着帐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对自己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当时没在意,此刻想起来才发现那句话是那个人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喉咙里自然涌出的那一声。“吃东西也争,骑人也争,渡人也争。争来争去,最后还不都是我的锁上多一环。”
马王爷的马脸转向她,竖瞳从上到下扫过她胸前那条金色锁链。扫到最底下那环的时候停住了。那一环的颜色比其他环深,不是金色,是暗金色的。环的表面有极细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过。
“欢夫人,最底下那环,里面封的是谁。”
欢夫人绕情锁的手指停住了。桃花眼里的妩媚褪去了一瞬,露出底下的一双眼睛。不是桃花眼,是一双极普通的、不大不小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的眼睛。她很快又把桃花眼重新弯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媚。但那双普通眼睛的弧度,马王爷已经看见了。
“一个和尚。”欢夫人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但她绕情锁的手指从那一环上移开了,移到上面一环,重新绕起来。“很多年前的事了。路过一座破庙,庙里只有一个和尚。我进去借宿,他让我睡他的禅房,自己坐在大殿里敲木鱼。敲了一整夜。我睡不着,起来看他。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木鱼敲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我问他——和尚,你敲木鱼的时候在想什么。他说——贫僧在想,施主什么时候走。我说——我走了你会想我吗。他没有回答,木鱼停了。停了很久,然后重新敲起来。敲得比刚才更慢。一下。隔很久才再一下。”
她把那一环从锁链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暗金色的环在她掌心微微发光,光里裹着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不是叹息,是一个人在敲木鱼。敲得很慢。一下。隔很久才再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走的时候,他还坐在蒲团上。木鱼还在敲。我走出庙门的时候,木鱼声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大殿门口,手里攥着木鱼槌。他没有看我,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木鱼槌。槌头上磨出了血,敲了一整夜,手指磨破了。他就那样站着,一直站到我走出山门,再也没有敲一下。”
欢夫人把那一环重新套回情锁上,桃花眼弯弯的。
“所以我的锁上多了一环。不是他的珍视,是我的。”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肉菩提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响得石桌上所有盘子都在震。他伸出肥厚的手掌用力拍着石桌,每拍一下桌面就震碎几道未完之事的纹路,碎了又自动愈合,碎碎合合,像整张桌子在喘气。
“好!好!欢夫人这段故事,比我的清蒸婴梦有滋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婴梦酿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叠了不知多少层的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剩下的酒渗进他脖子上的褶皱里。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诸位,今日千婴宴,菜过五味,该上正席了。”
他拍了拍手。掌声在殿里回荡,从殿门传到殿深处,从殿深处传回来。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拍手声了,是无数执念碎片同时震颤的声音。嗡——从殿深处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食婴姥姥从殿侧飘出来,推着一辆石车。石车极长极宽,车上躺着一个东西。不是人,是一整副完整的“梦傀”——一个人所有被抽走的梦境,被用一种极细的银丝重新穿在一起。从最初的梦到最后的梦,全部拆开,全部重穿。银丝从每一个梦的核心穿过去,把整副梦傀穿成一个完整的、可以活动的形体。
梦傀的眉心处封着一团意识,意识醒着,能看见、能听见、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梦被银丝穿过时的触感。但他动不了。银丝的另一端握在食婴姥姥手里,她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一扯,梦傀就从石车上坐起来。再一扯,梦傀站起来,走下石车,走到石桌前。动作极流畅极自然,像一个活人。但梦与梦之间银丝摩擦发出的极细极尖的声响,昭示着每一个梦都不是自己在动。
“这是老身最新炼成的梦傀。”食婴姥姥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碎梦互相摩擦出来的,“材料是你们绝对猜不到的。”
“元婴修士。”屠浮屠说。娃娃眼连抬都没抬,还在拈他的痛苦记忆。
“错了。”食婴姥姥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尖细的、像鱼刺一样的牙齿,“是元婴修士的师父。”
殿里再次安静下来。元婴修士的师父,化神期。白骨魔宗抽取了一个化神的全部梦境,拆成了梦傀。
肉菩提从石桌上拿起一根婴孩的肋骨状的梦的结晶,剔着牙缝里的梦屑。“这位化神前辈,上个月路过白骨山。我请他进来喝杯茶,他不肯。说白骨魔宗这种肮脏地方,脏了他的鞋。我就让食婴姥姥把他请进来了。请进来之后,发现他的梦境确实不错,化神期的梦,核心还残留着破境时天雷淬炼过的痕迹。这种梦做梦傀,千年难遇。就是拆的时候麻烦了点。化神期的梦太坚韧,拆了食婴姥姥三把梦梭。”
食婴姥姥接口道:“老身花了三天三夜才拆完。每一个梦都拆下来了,一个都没少。拆到最初的梦时,他还醒着。老身问他有什么遗言。他说——我的徒弟会替我报仇。”
她笑起来,鱼刺般的牙齿互相摩擦,发出极细极尖的刮擦声。“老身告诉他,你的徒弟早就被我们炼成梦傀了,就在你脚底下踩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梦已经被拆掉了,但他感觉到了——他徒弟的梦正垫在他的梦
肉菩提把剔下来的梦屑从结晶上嘬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结晶随手扔回盘子里,结晶落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诸位,今日千婴宴的正席,不是这道梦傀。梦傀只是开胃菜。正席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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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大殿最深处。那里垂着一面梦帘,由无数根细如发丝的梦的丝线串成。梦帘后面,有东西在发光。不是灯,是一个人。一个被抽空了情感的人。他的所有情感被一层一层剥离——最外面是愤怒,然后是恐惧,然后是悲伤,然后是喜悦,然后是爱。剥离到最后,剩下一团最核心的东西。不是情感,是比情感更深的。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另一个人深深爱着的时候,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那一种说不清是暖还是疼的感觉。这种感觉被抽走之后,他的身体还在,他的意识还在,他能看见、能听见、能思考。但他再也感觉不到自己被人爱过。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曾经被谁爱过。他知道自己应该记得,但他想不起来。那种想不起来的感觉,比任何痛苦都更疼。
他是沈素的夫君,沈灵的双修道侣。他叫纪无咎。百里屠送给沈素的礼物,从来不止是沈灵。纪无咎在沈素带着妹妹去求医的第二天,就被百里屠派人抓走了。送到了白骨魔宗,作为千婴宴的压轴菜。
“这道菜叫‘活剥离’。”肉菩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近乎感动的颤抖,“剥离的时候不能用刀,刀会切断情感和记忆之间的连接。要用手,从最外层的愤怒开始,五指插进情感和意识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到爱的时候最考究手艺,爱和‘知道自己被爱’之间只有一层极薄的隔膜,用力大了会连意识一起扯出来,用力小了爱撕不完整。食婴姥姥撕了三个时辰,一点破口都没有。整团‘被爱之感’完整剥离出来的时候,还在她手里微微发光。光里裹着那个人对纪无咎说‘我等你回来’时嘴角的弧度。”
食婴姥姥走到梦帘前,枯瘦的手抓住梦帘往两边一拉。梦丝碰撞发出极细极密的哗哗声,像一场极小极密的雨落在梦的地面上。帘子拉开之后,大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纪无咎。他被一根极细的银丝从眉心穿过,悬吊在大殿尽头的梦梁上。脚尖离地三寸,赤裸的脚趾在空气中微微蜷曲。他没有死,甚至没有昏迷。百里屠在他体内种了一枚“续念种”,能让他在被剥离情感之后继续活着,活很久。续念种会不断修复他被剥离的情感,生出新的情感,但这些新情感没有“知道自己被爱”的那层感知包裹,会直接从意识表面渗出来,凝成一颗一颗的泪珠,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盘子里。泪珠滴落的声音很轻,叮、叮、叮。
盘子旁边站着食婴姥姥,手里捧着一叠蒸得半透明的薄片。那是纪无咎自己的“被爱之感”,切成极薄的片,铺在冰玉盘上。薄片被蒸过之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淡金色的胶质状,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一层极细的、温暖的光。
“活剥离的吃法。”肉菩提的声音变得极轻极柔,像一个在讲述一道传世名菜的美食家,“被爱之感,要趁它还暖的时候吃。暖是因为它还连着身体,身体还记得被拥抱时的温度。一旦凉了,暖意散了,吃到的就只是空壳。要用刚从身上剥离的‘知道自己被爱’的那层感知做蘸料,一片被爱之感,蘸一下自己知道自己被爱的那一刻。那一刻里封着被剥离那一刻所有的暖意,蘸料里裹着被剥离之后发现自己再也感觉不到被爱时的空洞。暖意和空洞在舌尖上化开,化出来的味道,是一个人站在门口等了一整天,天黑透了,门终于开了,进来的人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就这么一句。整道菜的味道,就这么一句。”
他把薄片放进纪无咎滴落的泪珠里蘸饱了,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闭上眼睛。肥厚的眼皮盖住眼睛,眼球在眼皮底下缓缓转动。他嚼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咽下去了。但他没有咽,他还在嚼。嚼的不是薄片,是薄片里封着的那一瞬间——纪无咎被剥离到最后一层时,忽然感觉到了。他感觉到有人爱着他。不是记得,是感觉到。那种感觉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变成两个字。他没有喊出来,食婴姥姥在他喊出来之前把指尖探进了他的意识和情感之间的缝隙,轻轻捏住了那两个字。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和暖意、空洞、被蒸熟的自己的被爱之感蘸着自己的泪珠一起。
肉菩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睁开眼睛。“我尝到了。他喊的是——素素。”
大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两个字。纪无咎也听见了。他被抽空情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以呈现,但他的眼睛在听到那两个字时,瞳孔猛地扩大了一瞬。不是恐惧,是被人从喉咙里把那两个字挖出来、摆在盘子里、蘸着他的泪珠、被别人嚼碎咽下去之后,那两个字还是完整的。素素。他喊的是素素。
石桌两侧的客人们纷纷伸出手,从冰玉盘里拈起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伸进他脚下的泪珠盘里蘸泪。薄片在泪珠里浸过之后变成一种极深的、温暖的琥珀色。送进嘴里,嚼。大殿里响起一片细密的咀嚼声。嚼得很慢,每个人都在嚼那两个字。素素。素素。素素。两个字在无数人的齿间被反复碾磨,碾成极细极碎的齑粉。但碾不碎。两个字比薄片韧,比泪珠浓,比咀嚼它的牙齿更硬。它不肯碎。
马王爷嚼着薄片,竖瞳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收缩。他嚼的不是纪无咎的被爱之感,是被爱之感最深处那一层——纪无咎被剥离之前最后感觉到的那一个画面。不是沈素,是沈灵。沈灵站在医庐院子里,阳光照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说“顾先生,我真的不疼了”。纪无咎被抓走的那天,正好是沈灵第七次循环结束的那一天。他最后感觉到的,是小姨子站在阳光里说自己不疼了。他不知道沈灵已经被炼成了丹,但他感觉到了——那个笑着说不疼了的姑娘,正在替所有人疼。包括他。
马王爷把嚼碎的薄片咽下去。竖瞳里那点收缩的光,暗了一瞬。
屠浮屠没有吃薄片。他把纪无咎滴落的泪珠盘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伸出铁杵般的手指悬在盘子上方。指尖对着的不是薄片,是纪无咎滴落的泪珠。泪珠从纪无咎的眼角渗出来,在下颌处凝成最大的一颗,然后坠向盘子。在泪珠脱离下颌但还没有落进盘子的间隙,屠浮屠的手指动了。拈花,正用,不是倒用。他拈住了那滴正在坠落的泪珠。泪珠在他指尖表面张力撑着,圆得像一颗极小的琥珀色珍珠。他把泪珠举到眼前,娃娃眼里映出那滴泪珠的颜色。不是透明的,是淡金色的。纪无咎的泪珠里,掺着沈灵第七次循环结束时从她金丹里渗出来的那缕光。针毒入脏,金丹外壁被刺穿之前,沈灵的金丹最后往外涌了一股本命真元。那股真元顺着她和纪无咎之间那双修过的经脉连接,渡进了他体内。他不知道自己体内有沈灵的金丹真元,但屠浮屠拈出来了。一滴泪珠里,裹着另一个人的本命真元。
屠浮屠把那滴泪珠放进嘴里,没有嚼,含在舌根底下。让体温慢慢把它化开。化开之后,泪珠里裹着的沈灵的金丹真元从舌根渗进他的经脉,沿着任脉往下走,走过膻中,走过巨阙,走过神阙,停在了关元穴。在那里,他体内倒用《大慈大悲千叶手》积累的杀业,和沈灵金丹真元里封着的七个月替所有人疼的记忆碰在了一起。杀业是冰,替疼是热水。冰碰到热水,在他关元穴里炸开了一小团极烫极烫的气。他的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在那团气炸开时微微漾了一下。只是漾了一下,没有溢出来。
他把泪珠盘推回原处。手指收回来继续拈他的痛苦记忆。但他拈痛苦记忆的节奏变了。之前是一下、一下、一下,极规律,像敲木鱼。现在变了,变得不规律了。有时候连拈两下,有时候隔很久才拈一下。像一个人在敲木鱼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
欢夫人也拈了一片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她没有蘸泪珠,把薄片放在掌心里,用指尖轻轻抚平薄片边缘卷起的地方。薄片在她掌心里微微颤动,像一片刚从树上落下的叶子。她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对着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柔,像在对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说话。
“你喊的是素素。我锁上那个人,敲木鱼的时候,心里喊的也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他很小的时候就弄丢了的人的名字。他不知道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但我没有告诉他。因为我希望他喊的是我。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明明知道答案,却宁愿不知道。你喊素素,素素听见了吗。”
她把薄片放回冰玉盘里。桃花眼弯着,但底下那双普通的眼睛,眼角那微微往下的弧度,又露出来了。
殿最深处,纪无咎悬在梦梁上。他的眼睛还在转动,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他在看那些吃他薄片的人。不是恨,是找。他在找自己被爱之感被吃下去之后,那两个字被嚼碎之后,有没有从某个人的齿缝里漏出来一点。素素。哪怕只剩一个音节。漏出来一点,他就能确定自己喊过。他怕自己没喊。他怕自己在被剥离的最后时刻,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沈素的名字,是求饶。他怕自己求饶了。食婴姥姥捏住了他的情感和意识之间的缝隙,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感在那最后一刻震动出来的音节到底是什么。他永远不知道了。他只能从那些嚼碎他薄片的人脸上找。找他们嚼的时候,嘴唇有没有拼出那两个字的口型。素素。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他看见了。欢夫人把薄片举到唇边没有吃,但她的嘴唇动了。上齿轻压下唇,然后松开。素素。她替他说出来了。
纪无咎的眼睛停止了转动。瞳孔里那点针尖大的光,在欢夫人的嘴唇上停住了。他没有情感可以表达,但他瞳孔里的光,在那一刻,弯了一下。像一个没有表情可以露的人,用瞳孔的光,笑了一下。
肉菩提重新端起酒杯,肥厚的脸上堆满了满足的笑容。千婴宴第一千道菜,活剥离。吃得很好。所有人都吃得很好。他正要举杯说几句收席的话,酒杯举到一半停住了。他看见了殿门口站着的人。
阴九幽从殿门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石桌前。食婴姥姥的梦傀正端着下一道菜从他身边经过,梦与梦之间银丝摩擦发出极细极尖的刮擦声。阴九幽经过梦傀身边时,万魂幡的幡角轻轻扫过梦傀的指尖。只是扫了一下,极轻极轻的一下。梦傀的指尖里,被封在最深处的那最初的梦忽然挣脱了银丝的束缚,从指尖涌出来,涌过掌心,涌过手臂,涌进眉心。眉心里封着的那团化神期修士的意识,在自己的最初的梦涌进来的那一刻,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梦。不是被银丝穿过的疼,是被银丝穿过之前,梦还长在自己意识里时,那种被血肉包裹着的温热的、沉甸甸的感觉。
梦傀的动作停了。食婴姥姥扯动手里的银丝,扯不动。银丝绷直了,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梦傀站在阴九幽和食婴姥姥之间,一动不动。食婴姥姥又扯了一下,银丝发出尖锐的嗡鸣。梦傀还是不动。它站在阴九幽身边,保持着刚才被银丝牵引着往前走的姿势。但它的指尖,正在一根一根地、极慢极慢地往回弯。弯向阴九幽幡角扫过的方向。
食婴姥姥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拽着银丝,银丝嵌进她指骨的凹槽里,把指骨勒得咯咯作响。她的手指是在婴梦的碎片里泡大的,指骨比银丝韧。银丝绷到极限时,她其中一根指骨被银丝勒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裂纹从指骨尖一直延伸到指根,像干涸的河床上最后裂开的那道口子。口子里渗出来的不是血,是无数年来她亲手抽取、亲手烹制、亲手端上桌的婴孩们被她遗忘在指骨深处的最早的那个梦。不是被蒸笼闷碎时的噩梦,是刚出生、刚离开母胎、刚被剪断脐带时,被产婆倒提着脚掌在小屁股上拍一下之后发出的第一声啼哭所对应的那个梦——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极暖极暖的光。她忘了。她的指骨替她记着。此刻裂纹从指骨尖一直裂到指根,那最初的梦从裂纹里涌出来。食婴姥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骨上那道裂纹里涌出来的不是梦,是一小团极淡极淡的光。光的颜色,和她三千七百年前第一次从婴孩体内抽取梦境时那个婴孩梦里的光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松手了。不是被银丝勒断指骨才松的,是自己松的。银丝从她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极轻极响的叮。梦傀还站着,指尖弯向阴九幽的方向。它没有眼睛,但眉心里那团意识正透过空荡荡的眼眶看着阴九幽。看了很久,然后它的嘴唇动了一下。嘴唇开合的弧度极涩极哑,像一扇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门。它说了一个字。
“谢。”
化神期修士的舌头的梦被拆了,但“谢”字不需要舌头。它封在最初的梦里。此刻最初的梦自己涌回来了,把封在梦里的那个字带了出来。不是恨,是谢。
食婴姥姥站在石车旁边,枯瘦的手垂在身侧。指骨上的裂纹还在扩大,从指根往掌骨蔓延,从掌骨往腕骨蔓延。裂纹蔓延过的地方,封在骨头里的婴孩最初的梦一声接一声地涌出来。涌出来的梦从惨烈的、扭曲的、被蒸笼闷碎的,渐渐变回它们本来的样子。一团极暖极暖的光,光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梦从裂纹里飘出来,一团一团,极小的,极轻的,像三千七百个刚出生的婴孩同时被拍了一下脚掌之后做的第一个梦。它们飘过石桌,飘过那些盘子,飘过纪无咎悬吊的梦梁,飘出殿门,飘进夜空。夜空中三千七百团极小的光,同时闪了一下。闪完之后,同时安静了。
肉菩提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不是被吓的,是认真了。他把酒杯放下,肥厚的手掌按在石桌上。五根手指上十枚戒指里的初啼同时停了。他把自己从石椅上撑起来,肉山一样的身躯站直了之后,整座殿的光都被他挡去了一半。
“你是谁。”
阴九幽看着他。
“过路的。”
肉菩提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堆满整张脸的笑,是一种极窄极薄的笑,从嘴角挤出来,只停留在嘴唇边缘。
“过路的,把我首席厨修的指骨震裂了。过路的,把我化神期梦傀的梦唤醒了。过路的,把我千婴宴的三千七百道婴梦放跑了。你过的是什么路。”
阴九幽没有回答。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展开一角。缺牙女孩从摇篮里探出头,看着殿里那些还在咀嚼薄片的客人们。她看见了马王爷竖瞳深处那点暗下去的光,看见了屠浮屠娃娃眼里漾了一下的山泉,看见了欢夫人桃花眼底那双普通的、眼角微微往下垂的眼睛。她看见了纪无咎用瞳孔的光弯出的那个笑。
她把琉璃瓶从摇篮里捧出来,打开瓶盖。瓶子里鹤羽、孩子的笑容温度、倒悬塔女人的光丝、林青的头发、池瑶光的栗色光、蓝色鸟的羽毛种子、苍梧山的金色雨、琥珀色的跪、女人感情线上的断纹、沈灵唱的那首童谣的第一句。所有的光同时从瓶口涌出来,涌过石桌,涌过盘子,涌过那些还在咀嚼薄片的嘴唇。光涌过马王爷面前时,他竖瞳里那点暗下去的光被轻轻托了一下。不是点亮,是托住。像一只手托住一片正在往下落的叶子。光涌过屠浮屠面前时,他关元穴里那团炸开的热气被轻轻拢住。不是按灭,是拢住。像两只手掌拢住一朵风里的烛火。光涌过欢夫人面前时,她情锁最底下那一环里封着的木鱼声被轻轻接住了。不是敲响,是接住。像一个人伸出手,接住了另一个人敲木鱼敲到手指磨破之后从槌头上滴下来的那滴血。光涌过纪无咎面前时,他瞳孔里那个用瞳孔的光弯出来的笑,被轻轻收进了光里。收进去之后,光里多了一小片极淡极淡的琥珀色。那片琥珀色飘回归墟树新生的蓝色枝条顶端,落在枝头那片叶子上。叶尖垂下来,垂进摇篮里。
缺牙女孩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叶子在她指尖震了一下,震动的频率,和纪无咎喉咙里没有喊出来的那两个字的情感振动频率一模一样。
素素。
她听见了。
大殿里所有人都在那团光涌过之后停下了咀嚼。不是被迫停的,是自己停的。嘴里还含着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但不再嚼了。薄片在他们舌尖上慢慢化开,化出来的不是暖意不是空洞,是一个没有情感可以露的人用瞳孔的光弯出的那个笑。那个笑从他们的舌尖渗进舌底,从舌底渗进咽喉,从咽喉渗进食道,从食道渗进胃里。在胃里,那个笑还在弯着。没有被消化。
马王爷第一个站起来。他把嘴里含着的薄片吐在掌心里,薄片上还沾着他的唾液。他用拇指把薄片边缘卷起的地方轻轻抚平,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身走向殿门,走出几步后停下来,没有回头。
“肉菩提,欠你的马缰绳,我用别的方式还。”
他继续走。马脸上没有表情,但竖瞳深处那点被托住的暗光,还在。
屠浮屠也站起来。他把舌根底下含化的沈灵金丹真元最后一点余味咽下去,咽得很慢。咽完之后,他把一直拈在手里的痛苦记忆放回盘子里。痛苦记忆已经被拈得很薄很薄了,薄到几乎透明。透过那片薄片,能看见盘子的纹路。
“《大慈大悲千叶手》。”他说。声音极轻极柔,像敲完木鱼之后最后那一下余韵。“我练了无数年,倒过来用。拈花变成摘心,拂尘变成剥皮,渡厄变成种蛊。我以为倒过来就是杀。刚才那团光从我关元穴经过的时候,把我的关元穴也倒过来了。倒过来的倒过来,就是正。”
他走向殿门。娃娃眼里那两汪山泉,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漾了一下。漾出来的不是水,是一小片极淡极淡的光。光的颜色,和他拈花正用时从纪无咎泪珠里拈出来的沈灵金丹真元一模一样。
欢夫人也站起来。她把纪无咎的被爱之感薄片从冰玉盘里拈起来,不是吃,是收进了自己袖子里。收好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情锁。最底下那一环,暗金色的、表面有裂纹的那一环。她伸出手指,把那一环从锁链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环里封着的木鱼声还在,一下,隔很久才一下。她把这一环轻轻放在石桌上。环落在桌面时,里面传出一声木鱼。不是敲出来的,是木鱼自己响了。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那个该听的人。
“我不要了。还给那个敲木鱼的人。”
她走向殿门。桃花眼弯着,但底下那双普通的眼睛,眼角那微微往下的弧度,第一次没有被她藏起来。就让那个弧度露在外面,露在梦灯淡金色的光里。
石桌上只剩下肉菩提一个人。他面前的清蒸婴梦凉了,梦的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膜。他用梦匙把那层膜舀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梦匙放下,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你放跑了我三千七百道婴梦。震裂了我首席厨修的指骨。唤醒了我化神期梦傀的梦。让我千婴宴的客人走了三个。”他顿了顿。“你说,你拿什么赔。”
阴九幽看着他。“你牙缝里还卡着一根梦的结晶。”
肉菩提愣了一下,伸手从牙缝里抠出那根婴孩的梦的结晶。结晶很细很白,被他剔牙的时候咬裂了一道缝。他把结晶举到眼前,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婴孩的梦,是比梦更小的东西。是那个婴孩被抽取梦境之前,母胎里最后做的一个梦。梦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首他听了很多遍但从来没记住过歌词的歌。他把那首歌的旋律封在结晶最深处,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旋律的颜色。淡金色的。和缺牙女孩琉璃瓶里那片叶子的颜色一样。
肉菩提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把结晶放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咽完之后,他站了很久。然后坐下来,重新拿起梦匙。清蒸婴梦凉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嚼的不是梦,是那道光。
阴九幽转身走出碎念殿。身后的殿里传来食婴姥姥指骨裂纹还在扩大的声音,梦傀站在殿中嘴唇上那个“谢”字的余音还在回荡。石桌上欢夫人留下的那环情锁里,木鱼声还在响。一下,隔很久才一下。
万魂幡里缺牙女孩把琉璃瓶重新抱好。瓶子里多了一小片从纪无咎瞳孔里收来的琥珀色笑光,多了一小段从食婴姥姥指骨裂纹里飘出来的婴孩最初的梦。她把瓶盖拧紧,放回摇篮里。巨婴把小手伸过来,她没有攥,把手轻轻覆在巨婴的手背上。这一次,是她握着巨婴。
阴九幽走出白骨魔宗的山门,那张嘴还张着。叹息铺成的甬道里,三千七百团婴孩最初的梦化成的光正在从夜空落回地面,落在白骨山的岩层上。每一团光落下的位置,岩层就裂开一道缝。裂缝里长出极细极小的草芽,淡金色的,叶脉里流淌着极细的光丝。草芽从岩缝里钻出来,在夜风里轻轻摇。摇的频率,和刚出生的婴孩被拍了一下脚掌之后第一次做梦的频率一模一样。
整座白骨山,正在被三千七百株淡金色的草芽从内部撑开无数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光,把山门那张嘴照得闭不上。不是不想闭,是嘴里长满了草。
(本章完)